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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台柳 景深宫,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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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深宫,紫宸殿。
已过了开朝的时辰,大殿正中的三重金台上空空荡荡。
金台第一重左侧突兀地放置着一把包银的乌木座椅。
站在台下的朝臣瞅着空落落的乌木椅开始交头接耳,渐渐的大殿中升起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本朝天子体弱,久病不朝已有数年之久,每日朝会皆由钦天令柳湛月主持,要事决断由柳湛月携同政事堂作出。像今天这般早朝的时辰已过,柳湛月还未到的情形,以往从未有过。
不多久,一个面色惊慌的小太监沿着门边儿溜进大殿,急匆匆奔向百官最前头那排,看了看左边倚在座椅里阖目养神的白花胡子老头,又看了看站在老头右边眉头紧蹙的尚书右仆射崔大人,奔向崔大人耳语了一番。
崔远陌脸色急转直下,站在他周围的大臣们旋即也一个个面色青紫。
柳湛月遇刺的消息插了翅膀一般传遍了大殿,顷刻间朝堂上一片哗然,顿时大臣们一个个战战兢兢一脸土色。
又一个小太监从殿门进来,也顾不得礼仪,直直奔向崔远陌,耳语几句便又匆匆退下。
朝臣们盯着禁廷值事装束的小太监,心里直打鼓,旋即面目惊骇,四下议论纷纷。
“刚那个似乎是禁廷的值事太监?”
“柳大人遇刺的事已经递进禁廷呈报给了圣上?!”
“莫不是柳大人受了伤?!”
“吵什么。”
熙熙攘攘乱作一团的朝堂上突然鸦雀无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晨色熹微中,彻骨凉意里,柳湛月站在大殿门口,神色清冷的望着朝堂上的大臣们。
“诸位国之重臣,”柳湛月拎起衣摆,缓步迈进殿中:“于天子堂喧哗沌乱,置天子威仪何在。”
崔远陌拔步迎上前:“柳大人可无恙?方才听闻柳大人上朝路上遇刺,可有受伤?”
柳湛月盯着崔远陌的脸,声音比殿外刺骨的寒风还要冰冷三分:“多谢崔大人挂念,若不是我的官轿中裹着层一指厚的钢板,恐怕诸位现在已经见不到我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殿中人全部听得清楚。
柳湛月冷眼环顾一周:“今日遇刺的是我,明日就有可能是崔大人,后日便可能是夏大人,诸位大人的官轿可都裹了钢板?诸位大人上朝又可都有飞羽卫随行?巍巍皇城,天子脚下,国都的朱雀大街上,百官上朝之时,朝廷命臣当街遇刺!暴徒贼子猖獗如此!犯天子颜,戮国臣命!程将军!这就是你戍卫下的京师!”
站于百官之前须发尽白铁骨铮铮的程奕将军一步跨出,朝着金台正中的龙椅跪下,沉声:“请钦天令赐罪!”
柳湛月掂了掂袖口,抬了抬眼皮:“张大人,你知京畿多少年了?”
“三年。”一个身着朱袍的男子噗通跪下,一脸灰败,额上冷汗直下。
“三年,不短了,我记得张大人祖籍青州,青州碧桃甘甜脆爽,张大人旅京多年,可有想念。”
柳湛月一步一步走向殿中金台。
“黜程奕左金吾卫大将军职,改赵衡之总领京师防务;黜张纭京兆府府尹职,擢赵衢之知京畿。”
“京师各城门设关卡,进出京师者,逐人审查,通京官道上,五十里设报关亭,发放入京文牒,无文牒闯关者格杀勿论。京中宵禁二十日,戌时之后金吾卫持械巡防,街上游走扑杀勿论。京官早朝,三品以上两队飞羽卫随行,六品以上一队飞羽卫随行。飞羽卫全力缉捕在逃刺客,领皇彰权绶,彻查此案!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乱臣贼子,敢有如此狼子野心?!”
一听“飞羽卫”三字,朝堂众臣脸上一片惨白。
飞羽卫,天子四大卫军之一,直隶于天子,内掌仪鸾,与御林卫一并卫戍禁廷,外摄巡察缉捕刑狱,兼听闻百官。奉皇彰权绶之时,上至阁臣,下至庶民,先斩后奏百无禁忌,上下谈之变色,闻之噤声,街巷私称之为“天子鹰犬”。而柳湛月,正是这只穷凶极恶的豺犬之首。
“柳大人为柱国之臣,于上朝途中遇刺,兹事体大,是否需呈报圣上,再行定夺。”
一直坐在椅子里阖目养神,须发花白的老者闻言缓慢开口,声若洪钟,目若明灯:“京师防务扼国之咽喉,事关圣上安危,未请上听,未与众议,便予变动似是不妥。柳大人遇刺,震惊朝野,朝堂莫不人人自危,此等要案因循往例,交由刑部查办更适宜,且望柳大人三思。”
柳湛月拎起衣摆,缓缓坐在金台第一重左侧的乌木座椅上,抬眼看向老者。
“傅太师是觉得仓促匆忙?柳某觉得间不容发。还是,傅大人觉得,柳某独断?”
傅奚丛迎上柳湛月的目光。
柳湛月其人,绝色容貌,雷霆手段,蛇蝎心肠。他当街遇刺,怎会轻易善罢甘休,怕是要借此打压异己,屠戮异党,倘若放任他手下的飞羽卫倾巢而出,彻查此案,势必会血洗朝堂。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司礼太监长黄公公拖长的声音,紫宸殿中众臣一阵错愕,旋即哗啦跪了一地。
俸着暖炉的太监宫女鱼贯进入殿中,本来就温暖宜人的紫宸殿登时暖意逼人。
一架漆金的肩舆被抬进殿中,一个拢着狐裘鹤氅的瘦弱的身影陷没于巨大的座椅里,肤色因久藏深宫不见日光而白的异样,漆黑柔软如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眼睛如同淬了清溪的璀璨星辰一般亮的惊人,两颊因吹了寒风,泛起薄薄绯色。
柳湛月看了直皱眉,略有责备之意的看了一眼随行在肩舆一侧的黄公公,匆忙起身前迎。
柳湛月正想跪下叩拜,赵绛心从肩舆中探出身,一把捞住柳湛月的胳膊,目光绕着柳湛月打量了一圈。
“你受伤了?”
柳湛月抬头望向赵绛心,笑容温柔地摇了摇头:“万幸,我未受伤。陛下怎么突然来了紫宸殿?”
“朕听徐安说你遇刺,便来看看。”年轻的天子迟疑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地上俯首跪拜的朝臣,皱了皱眉。
柳湛月微笑:“既然都到了,就听完今天的早朝再回去吧。”
黄公公听闻,立刻支会抬肩舆的侍卫将肩舆落下。
赵绛心迟疑了一下,扶着柳湛月的手起身,一步一步登上殿中金台极顶。
沈君凉在紫宸殿外焦急的等着,今天早朝时间未免长了些。
正想着,乌泱泱一群朝臣从紫宸殿里出来,脸上都挂着尴尬的神色。
沈君凉站在景深宫的台阶下向宫中张望,不少下朝的大臣都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大臣们走的差不多了,一个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白粉,精瘦干练脊背微驼的绯衣太监揣着手踱着方步从景深宫走出。
沈君凉忙迎上去:“徐公公,草民拜托您在柳大人面前稍微提醒一下的那件事…”
徐安斜眼看了沈君凉一眼,拔步就走:“今天早朝上都在议柳大人遇刺这件事,连祯王回京这么大的事儿都没人敢提,别说你们家世子受封那点儿事了。”
沈君凉慌忙从袖中摸出一个木匣,塞进徐安手里:“这是我们家世子的一点心意,万望徐公公笑纳。徐公公您也知道,我们家老侯爷先去多时,若是没有圣上册封的皇彰权绶,我家世子就无法入籍造册,承袭爵位,成为天子臣仆。我奉世子之命来京城向圣上请赐皇彰权绶已有三个月,递上去的折子都石沉大海,只能央求公公您…”
徐安猛地把手抽回,木匣重重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柳大人遇刺,震惊朝野,举国整肃,你广陵府要办喜事?”
徐安敛目瞥见摔碎的木匣之中,蹦出三颗鸽子蛋大小的绯色珍珠,登时倒立的眉眼拉了下来,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直直盯着沈君凉。
沈君凉弯腰将三颗珍珠拾起,轻轻放入徐安手中。
“可否请徐公公告知,我家世子请赐的折子什么时候能经了柳大人的眼?”
徐安弯了眉眼:“半个月,至多半个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