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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花残 ...

  •   城楼上,将军紧紧盯着压境的契丹大军。

      契丹似乎是倾巢而出,前线的战场首战告捷之后是节节败退。杀百损千,契丹援军围攻后更是一败涂地。破袭的小队一支支无功而返。敌人的刀箭,就要压在乂州城的颈项上。

      年轻的将军身上溅满了血痕,那张干净的面庞上腻够了污渍。他站在城楼上,手指肚一笔一划摩挲在城墙那饱经风霜的砖块上,长长地吸气,又长长地吁气。这看似冷静稳重的身形下面,那手指是痉挛的,那换气是颤抖的。骁勇的精兵环绕着他,多谋的参辅支撑着他,使他看上去高高在上,又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人世间的事,怎么是这样的诡谲呢?明明已经兵临城下,善战的将军怎么会迟迟发不出良好的号令来呢?两军对峙,只有乌浓的风云在低垂的苍穹下缓缓移着。

      无错在哪里?边疆尚且凶险至此,把他带回了江南,又怎么办呢。精锐的战士摩拳擦掌,锃亮的刀剑蓄势待发,契丹人黄而长的平脸一张一张就铺满了乂州城下,战马忒忒的响鼻迎着风声。对着这些,将军想着那些。

      “骂!”他发布号令。

      两军交战,双方喘息的间隙,常常用对骂的方式壮军威。沸扬俚俗的混话声里,将军依旧是高高在上地立着,四周空无一人。他总疑心无错其实是混在了队伍里,又担心混在了队伍里可怎么拖着一条残腿拼杀。他更希望他是流浪在城下,那样逼退了敌人还是能够带他回家。不,他还是更希望他留在营帐里,那里人去楼空,油水贫瘠,进犯的契丹人集中火力猛攻城门,是不会有闲情浪费人力去搜刮大本营的,他总还是安全的。

      这样的婆妈,这样的拖沓。上一次显出这样的尴尬,还是在一年前陇西大胜室韦族的时候,晚上庆功宴他干尽了一卮好酒,他慷慨激昂地宣讲了岳飞的诗,又大赏了全军,战士们放声高歌,激烈的琵琶声几乎要崩断了弦。篝火热烈地烘烤着他的脸颊,那张年轻而英气的面庞上飞满了红晕,身旁的少年也是一脸的醉态,又酣又憨地笑着,军中醉汉不少见,怎么这样的醉红的脸就这样地耐看呢?一遍又一遍地叫人回想,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目光。士气高涨,一片喝彩呼喊声里,将军壮怀激烈的演讲却戛然而止了,少顷他说,天佑大潭,壮我军威,今日陇西一战畅快淋漓还不能忘了一位新纳的好兄弟!说罢突然牵起了少年的手,做出好像要拉他起立的样子,这呃位好兄弟,杀,斩杀了那伊布措!室韦的呃族族长!方才流利的口才怎么就突然溜走了呢?再不济地,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呢?整副心思对付在那只手上,还要再讲话!谁顾得了!憋了半响,潭离回大喝一声好!便是好了,整军反复呐喊,为荣耀的凯旋,为家国的完整,只有结结巴巴的将军,和一脸窘态的少年郎,是为了心爱的伙伴。那时无错背对着自己,可是飞红的耳廓可出卖了他,那绝不是像自己这样,是叫篝火染红的。其实…得了吧,自己也不是叫篝火染红的。

      将军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骂战不知何时已然平息。城内的谭家军,城外的契丹统统地静默着,将军的这一笑更是显得突兀非常,雪是一瞬间加重了气势,接连打在脸上,就那么地使人难堪。苍黑的天,狂乱的雪,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怎么会在这呢?我怎么该在这呢?潭离回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个念头。略定一定神,四下瞄一眼,投石器已排布好,防守的战士也各就各位,只等一声号令。谭将军深吸一口气,无论是留在营帐中,还是流浪在城下,还是混迹在军中,总要漂漂亮亮地打一个胜仗,保卫住了乂州城交好了差,才好带他回家!这一仗,只能够赢!一个响亮的“杀”字呼之欲出!

      电光火石之间,苍茫的戈壁滩涂之间,簇拥混杂的敌军身后远远的雪原之间,连绵得令人窒息的雪暴之间,他看见了他。

      哦,他没有留在营帐中,没有混迹在队伍中,更没有流浪在城下,他走了。走了!雪降之后,北地的荒原将成为一座杀人的冰窖,远地的领土,是那不甘心的蛮子的巢穴!更不要说,还有他单薄的□□,和溃烂的创伤!他走了!

      潭离回一股气血直逼上脑门,一口气吸进去就不再记得吐,胸腔却如擂鼓一般,眼前一霎时就模糊一片!周身奔腾的热血就凝固在这一瞬间。他想要再定睛看一看,可他又知道千千万万中只有这一个身影自己决然决然不会认错。他还想要再看一看。这里是战场!刀枪不长眼的地方!契丹的特勤一张满弓泄劲,就是一支铁箭直穿胸膛!紧随其后的是千千万万声呼号,万箭齐发!

      这长久的沉默终于被结果。

      心下不知怎么地,就是一悸。人已经完全埋没在了雪地里,还是要往前爬。抓不住岩石砂砾,就用冻僵的手指抠地,爬。全身上下已经叫风雪给冻透了,原先膝盖手肘骨头接缝之间还能感到针扎似的痛,现在也没有了。原先脚埋在鞋里,还能感到鞋面拖过粗糙地面时候的震动,现在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生气,也都散尽了。独独剩了个脑子,眼仁儿,还会骨碌碌地转,也只剩了这些还够感受极寒的恐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无错甚至怀疑,连缓慢地爬着前进的印象,也是自己因为太过恐惧了而臆想出来的结果。

      可是真实实在在说到怕,又不怕了。人世间的事,怎么这样的诡谲呢?人死如灯灭,一呼一吸之间就没了结果。无错苦笑了一声,说实在的,从前东躲西藏求爷爷告奶奶,也只不过就是为了怕死,怕饿死,怕冻死,怕打死。临了了,却这样地坦然,坦然么?也不尽然。潭离回是迟早要走的,只怕自己走了,天地之间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这样地倚赖他,或者说干脆的,这样地爱他。不过也是难为他,终其一生最爱他的人,也不过是个混吃等死,求生卖色的无名杂碎。杂碎……这一辈子,也就是跟离回在一起的时候有个人样子。

      落了难,爹娘也走散。跟着乡里乡亲四下流浪了几年,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讨吃,拾那难民也不肯要的东西果腹。直到参了军,豁出命来拼一个百夫长当当,日子才稍稍好一些,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白天也不用饿肚皮。就是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了几天就到头。

      从被掳入胡人帐下的时候,就知道又该换个活法了。汉人孱弱,同行的战友全部被杀,留了自己一个可不是养白饭的。

      到这里,就不愿再想下去。脑子似乎也冻木了,回了大半天的弯才晓得还是想离回的事高兴。颠沛小半辈子,无错不会使筷子,离回就用手抓饭陪他。写字念书也还是他教的,离回这个人不懂得窝里横,两个人在一起偏偏是他嘴拙,有时无错认错了字牵强附会一番,他也就点点头觉得不错并不叫改了。军旅生活劳累,最后也没有认识几个,就单单记得几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以叫生者死,死者生。”总还是活着好,多少还是有希望,想到这里,却是言不由衷了。

      也是最近才知道谭家家里竟是这样大的势力,千难万难,也许是自己臆想出来,更兴许就不是。想起来从前队里管粮的头目夜里偷偷爬上了最俊俏的姑娘的铺子,有喊声,听见的人当不止只自己一个,也没人叫个停。叫了又怎么样呢?谁知道这岁月还允不允那姑娘就活到值得被人讨论清白的年纪呢?第二天多给块馍,也没有寻死觅活的样子。就这几块馍,还顶着姑娘多活几个日子。

      自己当然可以不走,可是往后的日子,谁知道呢。不走又怎么样呢。

      千想万想,到头来还是想到离回身上。每一寸时光,都是极欢喜的。跟他在一起,才知道这一辈子不单单是为了吃来的。

      不知怎么地,身上突然弥漫出了一丝一毫的暖意,慢慢就觉得清爽了,耳朵里嗡嗡的鸣声也暂止了,头脑清晰了,可以好好地想离回了。

      第一次见他,正是在室韦首领的帐中。不堪侮辱,藏了暗刀杀他,无奈那人反手一剪,自己竟动弹不得,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外头燃起了明亮的火光,帐帷一撩离回便冲了进来,缨枪一出便结果了他。无错那时想,这人杀得真是漂亮。好容易看见一张汉人的脸,无错心里微微一动。

      躺在雪地里,无错笑了,那哪里是见到同胞的微微一动。自己当时说的话,也天真的使人发笑,却并不后悔。说的是,你是来接我的么?

      无错还想再笑下去,可惜脸僵了。不能够了。

      一支铁箭入胸,强大的后坐力使将军后退一步,耐着剧痛,他呐喊了一句:“杀啊啊!!”可这杀字未完,便是第二只铁箭入喉,擦着颈项飞去,一时间便是血脉喷涌,一片飞红!将军立时倒在地上,口齿之间已然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血流涌动的“喀、喀叽”声稍大些。

      倒下去的瞬间,真是一星一丝的时间都被放缓了。连尘土被身躯溅起的场景,也是看得一清二楚,雪花一片片落下,和着短暂的回忆,也是历历在目。后悔么?问自己。没有用了。不能再去找他了,不能带他回家了。

      没有用了。

      短短的一辈子,竟是从跟了无错之后才有些回忆的价值。原先立在那里,是万众的瞩目,连笑也笑不得一下,现在倒是好了。

      想无错,想他指一下天,又指一下地。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原来方之外还有圆,黑白之外还有灰,不逾矩之外还有随心所欲。

      相见恨晚。实在是晚了。

      到头了想起来跟他第一次遇见。在室韦族长帐中,他被反剪着手压着,可要不是为了捉他那族长两手不得空,杀了他也不会这么容易。那是第一次,潭离回杀着人竟然生出了一种表演欲望,雀鸟比艳似得浮华。那个少年看得呆了,然后他说,你是来接我的吗?离回一辈子都庆幸自己的回答,感恩自己从来没有的遵从本心,他说,我来接你了。

      现在,却是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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