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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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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啊。漠北的风,真不是说笑。
冷。从脚底板一层一层度上来的寒气,渐渐地渗到了五脏六腑中。原本也只是清晨匆匆出账,没有带什么厚实衣物。风刮在脸上,好似打耳光一般的痛,那只打耳光的手,还叠满了老茧。在这样的天气里着单衣,好似散步一般地无头乱走,更是蠢得使人发笑。冷,盘旋在脑海耳际的,还是冷。
口里已然是呼不出暖气了。无错走在漠北阴霾的苍穹下,形单影只。将士们冲天的喊声还回旋在耳畔,使人热得躁动,又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哆嗦。阿娘阿爹模糊的样貌,缓缓就现在眼前。难民出城,正在长而缓的人流中蹒跚走着,后面传来一声炸响,水流便奔散了。人,疯狂的人,嚎叫的人,残缺的人,像蝼蚁渣滓一般被冲散了,幼儿的哭号与妇人的谩骂在飞扬的尘土中搅成一团,阿爹就是这个时候倒下的。阿爹把年幼的无错推了一把,便被后头的人踩住脚跟倒下去了。得幸阿娘眼疾手快捞回了小无错,才没有叫他被身后狂乱的群吞噬。
可那之后与阿娘,依旧也还是被冲散了。苍黄的天,苍黄的地。吃的,吃的,吃的。在参了流民军做百夫长之前,这就是脑子堪堪装下的东西。
现在,与那时候又有什么分别。依旧是寥寥几个字在脑子里打转,依旧是孤零零一个人,依旧是连活下去也艰辛非常。现在想来,阿爹是叫人群给踏死了吧。重重的往事,直撞得人头脑发胀,耳边就想起了聒噪的鸣声。烦啊,烦死了!拉扯着耳骨也不管用,拿头撞在沙地下也不管用。依旧是头痛欲裂,耳鸣愈强。
“啪嚓!”胥人青飞起一脚直踹在潭离回的脚踝上,可到底是文职下放,功底浅薄,只把他的身影踹斜了却没有使他倒下。潭离回头也没有回,往帐外直直地狂冲!“拦住!”看帐的几个弟兄一拥而上,缠住了谭将军。以一敌百的名号不是白传,跪在地上潭离回硬是往外突出了十余米,两膝的护甲磨得稀碎,身上手上凡是带点硬边的护甲,都已沾上了挣扎的血迹。咽喉被扼住还在狂喊“滚开!姦恁娘的!我要去找他!都他娘放开!”气管已经不能完全打开,变了调的狂嚎有种弃妇的尖细,从飞沫四溅的口里发出,滑稽得叫人想掉眼泪。
实在是一动不能动,前头正好临着了斧钺架子,想也没有想地就一头撞上去!频率越来越快,血腥气越来越重!那张沾满了汗尘的脸上,又哭又笑。嘴里依旧在狂喊:“我要去找他!要迟了!”一声连一声人骨头撞在金属器上的钝响,震荡在每一个官兵心里。
风是愈发地急了,条条道道割人脸。冷。席无错在戈壁荒凉的沙地上走着。天低垂得仿佛就要把孤零零的他压死。喉管里淡淡逸出了一丝血腥气,腿是木的,脸是僵的。他走着。
好容易闪出了一道破绽,潭离回用尽全身余下的气力使劲一挣踹,竟难能摆脱了这一群钻粪蛆似的兵!他手脚并用地前进着,在地上又爬又滚地想要站起来跑,再一使劲!竟叫他的身子脱离了尘土!一步迈出去还没有沾到地,浑身都泄了劲,这时粗重的喘息才接踵而至,疲累好似血液似得一霎之间就袭遍了全身,额角上的血直淌下来糊住了眼睫。这躯体掌不住地轰然一声倒在地上。
寒风里,无错孤零零地走着。
后来的官兵齐齐赶来压制住了他。他还在扭,还想要找他。胥人青上前一步,大声喝道:“你是司马大将军潭离回么!”脚尖正踢在潭离回的嘴角前,那样的痛让他想起了父亲,少时扎马步不稳父亲一脚踹倒在地下时,也是这样的轻蔑,这样的严肃。家国二字倏忽又植根在了谭将军的脑海中,漠北五省通衢……长兄不贤,父亲那里还急等一个能干的儿子……谭家还差个功勋……陛下……不胜不还……“是,我是。”谭将军扶住旁侧官兵的手臂,慢慢跪起来,又慢慢站起来。
“我是。我是。方才失心失智,知州见笑,兄弟们见笑了。”掖满了尘土的手揩去了额头上的血,借着这潮润的液体捋了捋额前碎发,他还是堂堂的谭将军。
没有摆做戏的嘴脸,胥人青不再笑了。谭将军阵前阵脚大乱,士气零落,没有不高兴的道理。可是胥人青不愿再笑。
重装披甲,谭将军静静坐回了桌前。战书是腹稿打了许久的,不会有生疏。只是,只是这纸,这桌,这天地,怎么抖得这样的厉害!笔拿在手里,止不住地要往外跑!定了定神,哦,原来抖成一团的是自己,不是天地。
走得实在是慢。倒下去的时候,人的姿势还没有改变,脚碰了地,就蜷起来,腿碰了地,就跪下去,胸腹碰了地,就贴上去。在地上僵了有一会儿了,才发现额角鬓发上已然覆了层薄雪,再一仰脸,雪花絮铺天盖地满过来。终究是…迟了。到了了,还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