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是非 ...
-
风裹着雪,劈头盖脸打下来。早在第一声箭响划破空气的时候,胥人青便翻身倚着墙蹲下去了。反应快倒还是其次,早先跟那小子说好了,总要等到自己发布手势再放箭,看他这不稳重的样子,怕还是另有所图呢。
伸出手来探了探谭将军的鼻息,微弱非常。血柱已不再喷射,他的后脑勺浸在自己的血浆里。倒是知道先把领头的将军弄死,契丹人也没有傻得太过。虽说生还希望渺茫,放任潭离回躺在这还是有后顾之忧。
朝堂原本是谭家陈家并霸,制衡着偌大的皇权。皇帝虽然是对外昏庸暗弱,窝里横倒是一比一的好手,没有这个命何苦操这个心呢?一国之主叫野蛮人欺压成这样,是自己早也跳江去了。得幸皇帝的慌不择路提拨起来了自己,要不然一个人走到副相的位置,又该多么难呢。
“自作聪明,”胥人青想到皇帝。“引狼入室。”想到自己。他微微地笑了。
蚕食尽了潭陈二家的余威,下一步就该是这大好江山。
陈家手脚向来也不是干净的,只是树大根深一时半会儿动摇不得。自漠北回来,估计皇上也理得差不多了。难办的是谭家,虽说名存实亡,可还有精忠图报的接班人,未必就不能抓住一两个空隙东山再起,崩塌了自己的苦心。
极寒的天气,雪已冻成冰碴,盐粒子似的夹着一支支铁箭,射向这座荏弱的城池。
胥人青一手擒住了谭将军的脖颈,手指就插到了血肉模糊的伤口里。人已经不再有意识,口里直发出气管被血呛住的规律而机械的响声。
胥人青把陷入血肉里的手一转。
察觉到了狂怒的眼光,胥人青一抬头。是在侧顶替了席无错位置的汉子正劈斧砍来,口里喊着:“我杀了你!”他看到了。
铁斧沉且笨,这蠢货光想到了杀人的便利,却忘了防身的阻力。胥人青半蹲起来,一手钳住这汉子拿斧的手,一手抠住他的咽喉,借着强大的惯性加上巧妙的引导,一霎时就把他从护城墙低矮处扔了出去!
那人软软地瘫在地上,一口面袋似的。血从各窍向四面八方铺展。胥人青扫了那蠢货一眼,又转回头来试谭将军的鼻息。年轻的面庞上,额角已经露出灰败的颜色,唇齿微张着。死了。胥人青感到满意。
箭雨已停,只有雪还没头没脸劈打着。死了的人倒下去,蜷缩着躲避的人开始向外爬。胥人青掸掸衣尘站起来。
水到渠成。
“止——!”他做出个手势,大声喝令道。这是契丹人早先知道的暗号,也是汉人不得不遵守的命令。
“余粮不足,援兵受阻,乂州城已退无可退!”
“今我胥人青,乂州知州,提头献降!愿保我乂州百姓全城性命!胥某俯首牛马,在所不辞!”提的自然不会是自己的头。军民瞠目结舌也好,侥幸余生也罢。不降的后果只有屠城,谁也心知肚明。做么,就把事做绝,丝毫回旋的余地也不要留。谭家的小子倘若明晓这个道理,现在也不会是死尸一具,或许还能跟他的小郎君恩恩爱爱呢。怎么会突然想起他俩。
当胥知州手捧盛有谭将军首级的铜盒走出城门的时候,风雪渐渐地平息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再望一眼这千疮百孔的城池。手上的血还没有擦去,他淡淡地笑了,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站在如此低矮的位置看这尘世。
一个月后,胥人青从契丹可汗的牙帐中走出,拭去了头上的汗珠。蛮人兵权已借到手中,兼有归伏了的三衙,枢密院的军权更是皇帝亲手给的。指向皇城的箭弩,一触即发。
各路兵马调配齐全尚需时日。对皇上那边,只装作是流失在北地,可能仓皇逃回可能尸骨无存。现在要做的只是赶回皇城,调配最后那致命一击。
装作是仓皇出逃的样子,其实身边也真的就是空无一物。侍从没有要,带一个胡人在身边,既扎眼,也不使人放心。银钱是各处都兑得到。胥人青躺在艨艟甲板上,望着天上微微晃动的月亮。
明月…美人,往往是酸人管叫做理想的东西较为含蓄的说法。不过那些人的理想,可配不上叫做理想,拿月亮代那些狗屁理想,实在是屈了。江面上传来哗哗的水声,轻的缓的,两岸边上偶然有晚归渔人的灯火,一晃便消逝了。
胥人青轻轻阖上眼,感到分外的孤独。
不久之后,又将是一场大战。彼时或许血流成河,或许只有那可怜人一个被结果,无论如何,向契丹借来的兵,还回北地都不是易的。当初胥人青向胡人许下的承诺,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绝不会兑现。登基之后的血流成河,却是注定的。
非得这样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冥冥中自在的变数,可谁又知道呢。
从前这样问自己,答案都是迅捷有力的。开国功臣,借着各式各样的由头被屠了个一干二净。先皇是明智的,换做自己也是一样的杀。株连九族最为惨重的当属江苏胥氏。只留了个旁支发配偏地。所以胥人青知道,类此的星星之火,最好是一个也不要给留。
说是为了血海深仇,免不了牵强。父亲的容貌也记不甚清,母亲又往往是一副冷落的面孔。真是为了光宗耀祖么?自欺欺人而已。样样完成宗族里的企望,只是因为简单而已。自己从那些人身上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便是这样超群的才智。
从前炙手可热的时候,阿谀的甜腥气是久不离身的。泛泛之辈也就罢了,中说不中听,只留了一句,胥人青始终记得,那个中书舍人夸他是:“温温的一张书生脸,干什么成什么。”
干什么成什么……要做皇帝,哪怕是天,也只好容我去做。胥人青轻蔑地笑了。那个舍人真是会讲话,句句闯人心,改明儿登了基,杀了他……头一歪,他睡着了。睡在凉硬的甲板上,没有人关怀他,没有人看见他。
下了航船,就是皇城。隔着老远也听见那繁华的乐响,那烘热的迷香。傍晚时分,正是早晚市交替的时候,热闹非凡。夕阳的余晖扫在这个温和而狂妄的人脸上,原来他也只是年轻的样子。额角的碎发落下来,倒有三分黄口小儿的可怜样子。
从前不曾有过伴侣,住进了皇城之后只是应酬,算计,都是高贵体面的场所。否则就是在冷清的别院里静坐。字也写得好,画也画得好,可是没有利益就从不愿去做。只有是静坐。
像游魂似的漂浮在喧闹的街市上,倒还是头一回。
晶莹剔透的果子一颗颗扎在签子上,签子又一根根扎成了树,卖冰糖葫芦的人扛着树走着,听到喊声一回身画个大弧,胥知州轻轻地侧身闪过。他看着那商人,他的衣襟破旧,缀满补丁然而干净。他家里一定有个能干的媳妇,或许还有一双儿女。胥人青没吃过这果子。
街角的钗粉铺子走出一名女子,羞答答地牵着前头一位书生的衣袖跟着走。那书生也是低了头含着笑的。短褐穿结的农妇蹲在地上等卖最后一点青菜,车马过时用手虚虚笼着不叫尘土给脏污了,勤俭的老妈子走来与她还还价买走了。大家各自回家。有双丫角的儿童领着黄狗一小群跑过去,狗一路吠叫,跳着。
一个响亮耳光打下来,紧连着是几声闷响,原来是粗犷的妇人在赶她不忠的丈夫了,那男人在街上挨老婆的打实在丢面,一面还了手,一面把那娘们往家扭,妇人于是扯散了头发顿脚大哭起来,渐渐地有人围过来了。站街的俏娘们趁机冲那丈夫飞了个眼儿,又朝人群挑高了眉角笑。
卖糖葫芦的摘一串下来给孩子,还没等到年轻母亲把铜板放在商人手里,糖串便落了地。母亲于是一面轻轻打着孩子,一面赶紧拾起那葫芦吹灰,吃掉几个落了脏的,把剩下干净的递给那小儿,口里还要轻斥着。
夜色愈浓了,那灯火的辉煌慢慢就显露出来了。胥人青在街上静静走着。他看着,听着,是个走在画外的人,是个腼腆的野鬼在人间游荡。
他走至暗处,寻着了一处高楼步步登上去。登顶后,是万家灯火,是平稳祥和的人间。喧闹的人声从底下传上来,如同隔世一般渺远。起了微风,像浣纱女的手,凉却不冰。
这个想把皇帝取而代之的年轻人转过身来,知枢密院事,辅国大将军立在后头,拱一拱手:“万事俱备。”
万事俱备,契丹的人马已经围城而驻,镇守皇宫的三衙已经遣散大半,反水大半,更不要说皇上以为运去了援疆的兵器人马,此时正围宫待命。雪亮的甲胄已经束好,锋利的刀枪也朝向了准确的地方。一声令下,颠覆了这一城安逸,皇位,就是胥人青的!
两位大将微微颤抖地呼吸着,为即将到来的喜悦提前兴奋。胥人青突然想起了潭离回死时未阖上的眼,不知他那个相好是死是活,还有乂州城,离城时候一眼望不到边的京观,战士的尸骨层层累叠,血水洇透了土地。这座城池,这个天下,还在一无所知地安逸着。
“罢。”他说。
那一年没有什么大事。皇帝许了重重的岁贡给契丹人。日子还是照常地过。
那之后的许多年,都没有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