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志》佞人青

2、城欲摧

　　次日谭将军惯常早起，大战在即，一丝一毫也疏忽不得，再说乂州城正是风口浪尖，五省通衢，六州便利，可不是说笑的事情。掌握了此地，就好比掌握了北往南来的关钥。倘一日契丹进犯得逞，往下攻城略地，如履平地。粮草之行已在泗县留候消息，这计划是胥知州运作，自己谭府差役把关。半点差池也容不得。

　　想事情入了神，起来了多半会儿离回才发现帐外是低沉的雷声，杂夹着风声，戈壁上惯有的砂砾滚动的声音，一波一波扇打着耳仁儿。帐帷一撩才看见天阴得仿佛人病青的脸，风雪正在酝酿。在北地彻底冻实之前，可得赶紧带无错回去，他的腿不是能耽搁的。谭将军紧了紧方巾，一步还没有跨出去，可着实骇僵了在原地。

　　跟他出生入死的几个弟兄默默立在前边，身后是乂州都督，连同刺史几个有头脸的人物，统统地半跪在地下，再来是惯常骁勇的士卒也齐刷刷跪着，帐前集了黑压压的人丛。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跪着的，脸色都不是善的。

　　正在惊愕之际，离回眼见着胥知州一步步踱过来，口角是他一贯有的似笑非笑的样貌，开口却声如洪钟：“这仗，还打么？”

　　潭离回扫了眼高高低低的弟兄们，摸约猜到起头，心里往下一沉：“粮草具实，蓄势待发。怎么不打。”

　　胥人青脸一沉，惯常他带着三分笑觉不出什么。收敛了表情才叫人看出这真是一张极为阴鸷的脸，眼瞳有如寒冰，深深地隐在眉骨的阴影下。“带着女人，还打什么呢？”谭将军领战必带一名少年士兵，披靡所向，有如神助。这少年郎是一年前在陇西战场上遇见，无所由来，据说是斩杀了室韦族长，乱军中逃出。那一战谭军大胜，将军大喜，自此便有了这不成文的规矩。

　　“知州说笑。利人相逢，用天之时，分地之利，这漠北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绩。大家伙儿不拿命撑着，也没有今天的局面。”一句话把烫手山芋扔给剑拔弩张的弟兄们。规矩不是一天立的，胥人青不来，便没有这样的动静。人心向背，着实叫人心寒。只是潭离回不明白，他胥人青现在义正言辞，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处，一来士气损折，二来动摇将军的榜样，落了败仗失了漠北要塞不说，单单是军功也落不得他的头上，于情于理不能使人明白。

　　“上梁不端，与群龙无首还有区别？不豁出性命来，可还能挣一条出路？胥某惭愧，鄙居庙堂，却不知江湖远地是这样的光景。辛苦我弟兄们生不逢时。”

　　怒气霎时滚翻，从面堂一溜红到了脖颈。“有话当讲。言路曲折，谭某听不透彻。”

　　“谭将军，人尽皆知你的骁勇，胡人听罢也免不了矮几分身。乂州城一战容不得半点差池，某以为，带着伤兵出战，实实在在不是上策。”

　　“击鼓收兵，形势变动，可不容许少人。”潭离回有点虚晃，搬了的理由站不住脚。

　　“咱们谭家军中最不差的便是好汉。李三，大任在肩，你可敢担？”胥人青轻轻扫一眼那汉子。“知州有令，不敢不从！”胥人青又把眼光转回潭离回身上。“你可是潭家的三子，大敌当前，却由任自己这样地放纵么？弃了席无错一个伤兵，将军怎知打不出一个亮堂堂的胜仗呢？”而后又俯了身在潭离回耳边低语：“你家老爷子赋闲在家，名存实亡，谭家风雨飘摇，你不担忧么？皇上那边，你不急于给他个答复么？”

　　潭离回一霎时说不出话来。家国二字，一直是压在他心中的巨石。家中长兄频出差错，自己又远在漠北，心急如焚也只能望乡无言。本想着精忠报国纾缓家难，谁曾想到知州又求全责备，实在是难。何况无错腿伤着实不容怠慢，更别说眼前的士官精英也已跪地求全，士气尽散，正在眼前。潭离回实在是犹豫了。

　　他当然不会知道，家国之难多是人祸。胜券在握，胥人青淡淡一笑。

　　不能再等！难道就让自己一人的过失确确实实散尽了久积的士气！难道乂州城一战，就败在自己的手里！君臣之分，也做不踏实；子孙之孝，也不能成全！

　　恍惚之间，在人从中仿佛瞥见了无错的脸，眉目低顺，神情淡漠。一时间，气血止不住地上涌。

　　“弃！”谭将军大喝一声。

　　“我今日虽弃伤兵一名，是明耻教战！愿唤我军成上千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乂州若失，生不回乡！”

　　胥人青淡淡一笑，扶出人丛暗处一人，“辛苦将军。”潭离回早先预料到了胥人青或许有这一手，只是家国大义，不能不舍。席无错扶着伤腿，一步一瘸地缓缓转身向营地外走，脸上似乎是无悲也无喜。将要走至队尾，潭离回忽然之间不愿再看那一摇一摆的身影，心中是五味陈杂。“保我河山，不胜不还！”他呐喊。众士兵起立，反复跟随呐喊。

　　只有无错孱弱的身形，渐渐隐没在重重的冲天的喊声中。

　　潭离回是借众将士的口，想要告诉无错，家国安宁之后，带你还乡。不知他听不听得懂。

　　滚滚的雷鸣越发地响了，落在人心里，震得头脑发昏。

　　风雪，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