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廊猫

7、第七章

　　市中心有很多去图书馆的公交车，青妍坐了游1路，因为这趟车来得最早，而且就停在肯德基的门口；
　　一行人在肯德基门口出来的时候，将肯德基狭小的门堵得严严实实，热闹地讨论着是回学校打篮球呢还是继续去栖市公园逛逛呢；
　　12人除了青妍、‘流川枫’，俨然分成了两派；苏墨为首的男生帮主张回学校打篮球，昨天下午约好的，估计这会栖镇中学的篮球场早已被另外两班的同学给霸占了；苏子晗为首的女生帮赞成大家难得出来一聚打算去逛栖市公园，虽然在场的基本上没有不逛过栖市公园的；
　　‘流川枫’难得沉默不语，而青妍看着紧靠着她的苏子晗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了然于心；她表示弃权，要去图书馆还书；刚好游1路缓缓靠近公交站，她挥手告别犹自定夺不下的众人，果断跳上了游1路；
　　坐在游1路两层巴士的最上层，青妍有点小后悔；这游1路顾名思义是以旅游线路为主的，栖市是历史名城，旅游景点众多，所以这游1路担负着重任，要途经栖市几处大景点，最后抵达栖市名校A大，历时最快也得1小时；
　　而青妍要去的图书馆就在A大附近；
　　其实青妍之前也有坐过游1路，那是她15岁那年第一次坐，停靠了大概3站路，她嫌弃它慢悠悠停靠站点又多，跳下车换了另外一辆去图书馆的公车，结果‘很幸运’的被堵在市中心，整整一个多小时，等她坐着公车赶到图书馆的时候，游1路都已经往回开了；
　　所以，有时候她觉得既来之则安之真的是很有道理；
　　一如此刻，她安静坐在上层巴士靠近玻璃窗的位置，很明亮很宽敞也很安静,因为顶层只有她一人；市中心干净整洁的街道上人单影只；
　　正午时分，夏季最热的时光，虽然栖市32度的气温相比其他城市而言还是凉爽的，但人们更愿意在家午睡；
　　公交车不知何时更换的茶色玻璃虽然能遮挡部分阳光却也让窗外的景色看起来模糊幽暗；她觉得不过瘾，将严密的车窗打开了一丝缝隙，炎热的气流由于惯性都涌进了车里，她小心地伸出去一点点手心，热风穿过指尖，暖而温热；这种暖让她很舒服，像极了肌肤曾经不经意碰触的温度；
　　无意识地将手掌心整个伸了出去，仿佛如此就能抓住什么，是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飞鸟？或是慵懒飘浮的云朵？还是愁无限消瘦尽有谁知的迷茫？
　　而栖市调皮的树丫低低的伸着尖细的分叉枝，却不会理会眼神迷蒙的人心思无望的飘渺，当她微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稍嫌晚了点，细白纤瘦的手背已经印上浅浅的划痕；
　　这划痕起初只是一道红痕，不想却慢慢渗出了腥红，皮肤绽开的地方，被温热的风一吹锥心的疼痛；
　　她翻出包里的纸巾，将它擦拭干净，它却固执得不肯收敛伤口，她的敏感性肌肤确实比较难愈合；拭了又渗，渗了再拭，周而复始三次，她决定不管它，既然一时间阻止不了就让它慢慢流吧，总会结疤的；
　　前车之鉴，她不敢再伸手，没有受伤的手托着下颌，呆呆地望着窗外；
　　公车停在红灯前似是熄火了，司机挂档之后便听不见发动机的轰鸣声；车厢寂静，时光仿佛也就此停住，沙漏一样不停流过指尖的时光像被掐住的秒表，就停留在2009年7月1日的那个午后，她发现了那条受伤的黑色小狗，也发现了自己为了救它满身满脸的泥巴；而他干净修长的指尖轻轻擦拭着小狗流血的脚掌，却只递了纸巾给她；
　　炎热难耐的午后，她晒得通红的脸怔怔望着骑车离去的背景，潇洒颀长，黑色的小狗瘸着腿一拐一拐的离去，她欲追却又犹豫了，也许它更适合野外；虽然她很想将它带回去，但终究她只带回它和他的背影，在她的日记里；
　　前方信号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闪闪烁烁不停变化着；
　　发动机轰鸣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公车又缓慢地移动了，带起的风里有汽油燃烧的异味，她轻轻掩了鼻子，关了窗口；
　　红灯停绿灯行，可只有时光永不停地向前流逝……

　　游1路停靠在市图书馆前方100米处的绿化道街口，青妍早已经等候在一层的出口处；公车门一开，混合着各种味道的热气便汹涌而来，她快步跳下车，右脚不慎踩在一堆突起的水泥块上；
　　有一点拐脚，她单脚跳着坐到一边的候椅凳上，撩起牛仔裤的底端，轻轻揉了揉，还好只有一点点疼痛，走路应该没有问题；
　　她有些无奈这公车师傅停靠的位置过前了点，那里正在整修站点的水泥墩子；
　　青妍看着脚上不能明确辨认的伤口，再看看手上已经结疤的伤痕，自嘲地对自己笑了笑，看来今天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既然都到门口了，书总是要去还的；
　　她看看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大朵乌云，黑压压遮挡了半个骄阳；而恼怒的阳光似在同乌云打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若隐若现不肯妥协；
　　乌云带来风也带来了凉意，本是件好事但青妍非常不希望此时下雨，因为她没有带伞；
　　她不禁加快了前行的脚步，忽略有点微疼的脚；

　　栖市的图书馆非常安静，诺大的借阅室里寥寥无几的站着几个工作人员，倒是旁边一长排的阅读桌上坐满了人，有人低声翻阅着书籍，有人轻语讨论着什么，更多的却是趴着午休的人，多数都是学生；
　　青妍已经见怪不怪，因为她也经常呆在图书馆一整天，然后中间也会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儿；
　　她快速进入借阅中心，在自助还书机上还了之前借阅的书，除了一本《人间词话》，太厚，她还没有看完；
　　她拿出罗列的书单，一排排找过去，她这次给自己开出的书单并没有按照郑文丽老师推荐的书单，那些书她初中的时候基本都已经看完了；她看书有自己的喜好，《西厢记》《牡丹亭》《浮生六记》这类的书她一般都趁着暑假看；
　　不过昨晚她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本《浮生六记》，可能那天匆忙放在学校的抽屉里了，她想周一去找找看；
　　她此次重点关注的却是之前不太涉及的诗词颂；
　　《纳兰词》、《唐宋词选编》、《温庭筠全集》、《沙郡年纪》、《温妮女巫》；
　　十分钟后，除了《温庭筠全集》、《沙郡年纪》这两本书，其他的都找到了；
　　她查了自助服务机显示，市图书馆《温庭筠全集》已经借出，她淡淡地有些失望，转身去名著区寻找《沙郡年纪》；
　　名著区查找书籍的人比较多，她要找的书应该在AK98004号区域；
　　在指定的区域里，顺利找到了《沙郡年纪》，这书放在她眼睛平视的层架上，她很高兴一下子便抽了出来，书架上空了一条缝隙，而对面的书架上也正巧有人抽了本书，两边一空光线一下子亮了起来，青妍只看见一件白色的竖纹衬衫一闪而过；
　　她不甚在意，站在书架前随意翻阅了几页，觉得可看性比较大，正打算拿了书去扫描；
　　隔壁的书架上似有人低头正要放回书，青妍反射性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她赶紧蹲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边缘，心怦怦作响；
　　怎么会是他？
　　他居然也在图书馆？
　　虽然只是余光的一角，但青妍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的，而隔壁有人轻声地唤着更印证她所见之人就是温庭筠；
　　“庭筠，你借好了吗？”
　　一个陌生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浑厚的中低音；
　　“好了！”
　　熟悉清润的声线，让她紧紧抓着手里的书不敢挪动分毫，甚至都不敢站起来；
　　直到渐远的脚步声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才悄无声息的站起身，腿莫名有些发软还有点疼；
　　捧着书走向自助服务机，手上悄悄崩裂的伤口渗出星星点点的腥红，她一无所觉；

　　市图书馆空旷的大楼前面有个大的门楼，顶上是平台种满了各色植物，有些绿色的生命力旺盛的绿色植物已经垂了下来；其中一株开着绛红喇叭形状的花，温庭筠认得，是美国凌霄，他家老爷子最喜欢的植物，生命力极其旺盛，特别容易招惹蚂蚁；
　　生机盎然的平台顶下也是平台，此刻这平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清一色学生模样，统一的表情望着眼前毫无预兆滂沱而下的大雨发呆；
　　这雨下得温庭筠莫名其妙想发笑，他不过谢绝了孙博文开车送他的提议，只不过顺道上了下洗手间，就这么被关在图书馆了？
　　匆匆浏览了下前方站着的人群，不期然地看到那抹纤瘦的背影，黑亮的马尾辫子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白色的T恤衫搭配着浅色的牛仔裤，看起来像个初中生；尤其身后还背着个不相称的黑色大书包，更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初中生；双手紧环在胸前，温庭筠猜测她应该是抱着一叠书，他有点好奇她借的会是什么书？
　　一闪而过的念头快得让他抓不住，所以他来不及细想，只是奇怪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讶异此时此刻会遇见许青妍，仿佛他一开始就笃定她会来此是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凑巧，她会被关在雨幕中；
　　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她似乎有点怕他；
　　而身后唤他的人却让他连这丝毫犹豫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清楚地看到前方纤瘦的背影明显的一颤；
　　“庭筠？真是难得碰见你来此啊？”是市图书馆的副馆长；
　　温庭筠有点发怵，他经常来的好不好：“陈老，好久不见；”
　　“这雨下得大，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
　　“您老这么忙，我就不上去了；” 陈老看看手表，这是实话，他真忙；
　　“好，那我先上去了，我去看看我那有没有伞；”
　　温庭筠客气有礼回道：“不用了，陈老，一会就雨停了；”
　　陈老见雨越下越小，倒也不强求，径自上了楼，他还有会要开；
　　温庭筠转身，望着眼前小小的人影，他有些无奈，她就这么害怕他？
　　不想，眼前的人忽然转身，黑亮的眸子闪过像是某种动物的眼神灵动有神，怯声细语地低唤：“温老师；”
　　“嗯；”他低低应了声，便瞧见她手里捧着的书和渗出淡淡腥红的手背；
　　似有什么滑过心底，他指指她的手背：“怎么了？受伤了？”
　　她有点迷蒙，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低首看着手背，原来伤口裂了，白皙的皮肤衬着血腥的艳红看起来有点小狰狞；
　　“哦！”
　　她不自然地将手背放在身后，下意识地不希望他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却没想到这四五本书的分量单手根本撑不住，中间几本滑落在地上，她慌乱地蹲下身，而他反射性弯腰去捡，地面被雨水打湿，容易弄坏书的；
　　就像古时候的人拜堂成亲经常会磕到额头，他们似乎也没有摆脱相撞的命运；只见身下的女孩抚着额头不敢吭声，而他的下巴也是隐隐作疼，看来撞得不轻；
　　见她额头红了一大块，他顾不上疼痛，单手抓开她纤细的手，仔细查看她碰撞的地方，另一手轻轻按了按，她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放轻了动作，还好，没撞肿；
　　“回去多揉一下，应该不会肿的；”
　　她红着脸，一声不吭，此刻她非常庆幸那本《温庭筠全集》已经出借；
　　清秀的脸上清晰可见的红晕，艳如霞光，他目光忽然有些惺忪，想起爷爷的书房里曾经挂过一幅仕女图，他不知道那是谁，但那画上的人儿面若朝霞一如眼前所见之人；
　　当他发现自己手中滑腻柔软的手小小的细细的被他紧抓在掌心，他有些蒙了；
　　他是真的忘记了，忘记得那么自然，仿佛这纤细得让他不敢用力分毫的手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也不挣扎，就这么站着，只及他胸口，小小的一个，低垂着头，红艳的脸颊，红艳的额头，黑黑的脑袋对着他的下巴，阳光下闪亮的黑发像极了一种动物，温庭筠最喜欢的动物---松鼠；
　　不知何时，雨停了，太阳终于赶走了恼人的乌云，又骄傲的大放异彩，似是为了庆祝这难得的‘胜利’，栖市的上空出现了一抹彩虹，很多人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