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微凉》Gibi

9、第九章

　　C.9
　　十一月五号是One Rock多伦多赛区复赛的日子，说实话，就连李毅恒自己都觉得能走到这一步有些不可思议。
　　当初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做事可以有毅力，持之以恒，可是偏偏事与愿违，李毅恒的优点可以说多的数不胜数，完全是上帝的宠儿，但是偏偏所有的优点都和父母对他最初的期待毫无联系。
　　当初只是觉得国外的世界可能比较好玩，所以在初三的时候，家长问他要不要出国留学的时候李毅恒就随随便便的点了头，接着就是随随便便的准备了一下。结果来到这个还算不错的学校之后，李毅恒待了两个礼拜就有些后悔了——到底是谁发明了出国这么孤独的事情。
　　好在他住的这一片中国人并不少，还有和他凑巧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朴梓安，偶尔李毅恒会和朴梓安一起上学放学，也算是避免了有可能整整一个礼拜都不怎么和人说话的困境。
　　只是他和朴梓安也没有深交。
　　除了一开始来到加拿大的时候遇到朴梓安，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朴梓安有些无奈的对他笑着说怎么学校填资料连父母职业都要写之外，朴梓安就再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句话。
　　就连在One Rock初赛的时候在准备大厅里不期而遇，朴梓安也只是淡淡的对李毅恒笑了笑——那种点到为止的礼貌一下子浇熄了李毅恒在看到朴梓安的所有兴奋。
　　也是好不容易才那么巧的连参加比赛都能遇到读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同胞，在异国他乡的，好歹也要兴奋一下吧。
　　但是朴梓安偏偏不。
　　似乎只有在舞台上才能让朴梓安那个怪咖的血液沸腾起来——刚开始看到朴梓安的舞台，李毅恒还以为自己的眼睛是出毛病了。平时怎么看，脸上都只有大写的“平淡”的人，居然拿了吉他站上舞台之后就那么燃。
　　真的是可以跟着他就可以不自觉的勾起嘴角的程度。
　　朴梓安的音乐，有鼓舞人心温暖人心的效果。
　　当时李毅恒看了朴梓安的舞台之后就有点觉得自己没什么戏了——他从小就是学东西特别快，当初学贝斯也是因为学吉他的时候很快就把别人一般要练习三个月才能掌握的和弦两个礼拜就掌握了。然后把贝斯学了个差不多的程度，李毅恒就又转战架子鼓了。如果是外行的人，可能会觉得这家伙简直是天才啊怎么可以什么都会，但是稍微有点功底的人就可以看出来——李毅恒其实是博而不精，和朴梓安比起来，甚至可以说他的基本功是很糟糕的。
　　自己判断了应该没戏进入复赛之后，李毅恒也就没再把One Rock放在心上——本来这些比赛就是他打发时间去玩一玩的，如果选不上那就算了，李毅恒就是这样想的。
　　完全无所谓。
　　甚至拿到复赛通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
　　但是此时此刻和他一起坐在大厅里的朴梓安显然不这样想，虽然他还是像以往一样波澜不惊的表情，长长的睫毛也完全遮住了眸子深处可能会透露出来的情绪。但是因为李毅恒就坐在朴梓安的右边，在主持人说接下来的比赛会进行全球直播以及分组赛的时候，朴梓安紧紧抓住胸口的动作和一瞬间僵住的动作，甚至让一向主张娱乐至上顺其自然的李毅恒都不得不为朴梓安紧张了一小下。
　　但后来的日子，李毅恒一想到自己当初居然为朴梓安紧张，他就恨不得去撞墙。
　　是的，很不幸的，他和朴梓安分到了一组。
　　李毅恒可以发誓——从来都没有，从来都没有人会这样逼他。
　　从小他就不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轻轻松松的就过着谁都很羡慕但又不至于优秀到会让人嫉妒的程度。老师家长对他也没有什么苛责的时候，偏偏只是参加了一个比赛，竟然有人恨不得逼死他才好。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看出来朴梓安居然是这么糟的一个人呢。
　　刚好是难得的阴天，练习室阴沉的灰色气氛甚至让李毅恒产生了自己此时此刻就能闻到安大略湖的潮湿的错觉。作为队长的朴梓安在用国语毫不留情的责难着他，其他的人都坐在各自的乐器前沉默不语。
　　理由仅仅是昨天李毅恒没有来练习。
　　但是昨天是周日。
　　他都已经牺牲了周六来这里一直联系到了晚上八点，这些人到底还想让他怎样。
　　“现在就只有你的实力最差，你自己也能听出来吧？”
　　“是，能听出来。”看着朴梓安那么认真严肃的表情，李毅恒实在是受不了，不就是一个比赛而已，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李毅恒，敲架子鼓的Aders已经几乎放弃学业了，为了自己的梦想，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负责键盘的建一，一家人都过着很清苦的日子，如果他可以出道的话，就可以给家人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们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和愿望，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人生。这次One Rock走到复赛，他们都觉得已经看到一点点希望了，你就不能认真一些吗，不能再努力一些吗？”
　　“因为我拖了后腿，我自己也觉得很抱歉。”但是，就是觉得很委屈啊，因为第一次感觉到这么累，所以才会想要休息的啊。
　　“我有告诉过你吧，你的节奏感是我们中间最差的，左手的和弦也不够完美，每天联系到凌晨四点才可以，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没有照做吧？”
　　“是，做不到。朴梓安，我不知道你是怎样成长的，我从来都没有在零点以后睡过。我已经做到我能做到的程度了。”
　　“这叫什么话。”朴梓安用匪夷所思的表情盯着李毅恒看了很久，本来李毅恒以为朴梓安就要打他了。但是最后朴梓安却垂下了头。
　　站在朴梓安面前，李毅恒感觉到的情绪不是愤怒，忍无可忍。
　　而是无可奈何，还有难过，失望。
　　李毅恒真的在那个时候觉得朴梓安还不如狠狠揍他一顿算了，这样的感觉简直像是自己是个没用的拖后腿的废物一样：“朴梓安你别这样行不行，我……”
　　“李毅恒，你为什么来参加比赛？”
　　“我……”李毅恒看着其他三个人认真盯着他的眼神，本来想实话实说的那句我就是来玩的，凭什么要我负责你们的人生啊，突然要分组我自己也觉得很委屈很麻烦啊，现在要退出又来不及了你们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这些抱怨，突然变得像一声叹息一样微不足道。
　　却又让李毅恒确实的感觉到，这些抱怨会比一声叹息可耻的多。
　　“朴梓安，你又是为什么？你既没有把自己的人生全部压在音乐上，也没有贫困的家境，为什么这么拼命？”
　　“理由不是说过了吗？我是队长，怎么可以让Aders和建一因为我的原因输在这里呢？”
　　“没有别的理由了吗？”
　　“还有……和别人的约定。”犹豫了一下，朴梓安还是微微别过头轻声说着：“答应了那个人，要成为歌手的。因为她说我的歌声可以给别人带来温暖。”
　　“开玩笑的吧？”李毅恒看着面前微微侧过脸，倔强隐忍的表情一点一点随着时间和阳光的流淌变得清晰起来的朴梓安。突然之间有了一种被感动的想要流眼泪的冲动——之前他一直觉得音乐是自己情绪的宣泄，是自己发泄的出口——“燃”只是一种表现形式，是藏起了自己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和辛苦的练习，怀揣着想要给别人温暖鼓励这样的心情刻意展现出来的结果。这不是什么大道理，但是李毅恒真的是在这个时候才明白：“怎么可能做什么都是为了别人。”
　　“不，其实是为了自己。”
　　“我不懂。”
　　“因为满是空虚的心，现在就只剩遵守和她的约定这么一个愿望了。”朴梓安居然在这种时候勾起嘴角傻傻的笑了起来，只有仔细看，才会觉得这个笑容的本质其实柔软又忧伤：“毕竟还是要有什么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才能好好的活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