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微凉》Gibi

2、第二章 她看着阳光

　　和往常一样，走进家门的顾安面对的是冷冰冰的房间和空无一人的寂静。
　　其实顾安对林耀撒了谎——她是小区孩子王的时候真的已经是太久以前了。
　　六岁的时候，朴梓安一家搬进他们小区。说实话，这个小区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并不少，但都是一群只会嬉笑乱闹的小孩。所以抱着吉他出现在顾安面前的朴梓安就显得很特别。虽然顾安并不是那种有着公主梦的小女孩，但是在那个和朴梓安相遇的下午，因为晴朗的秋日，像是刚刚被水洗过的天空和风，木色的吉他，还有朴梓安焦糖一样琥珀色的眸子，顾安觉得朴梓安就是她心目中的王子。
　　“你叫顾安，我叫朴梓安，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安字，看来我们很有缘啊。”
　　这是朴梓安对顾安说的第一句话。
　　现在想来也许只是本能的客套话而已，却成了顾安很多年以来都理所应当的觉得自己真的就和朴梓安有着旁人没有的缘分的理由。
　　其实顾安并不是非常活泼，有号召力的人。
　　只是一开始她还羞于成天跟着朴梓安跑前跑后，只能拼命让自己显眼一些，在显眼一些。
　　顾安后来会后悔自己在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既然她自己都不喜欢只会胡闹的小孩子，那么她成为孩子王也是一件很枉然的事。
　　只是，当时只有六岁的顾安，她什么都不会做，只能让自己放肆的胡闹，拼命地在朴梓安面前提高声音，露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
　　这样的话，朴梓安的视线才会停留在她面前，然后回应给她一个恰如其分的，温暖的笑。
　　但就在顾安就要走过六岁的尾巴，迎接七岁的时候，她的家里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顾安不再有什么心思继续做孩子王，而是伤心的坐在小区的凉亭下掉眼泪——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她觉得爸爸妈妈怎么可以问出来这样过分的事情。
　　为什么必须只能选择一个人？
　　为什么她就不能拥有几乎每个人都有的完整的家庭？
　　妈妈说是因为爸爸跟不上她的节奏了，是一个没有用的男人，所以必须离开。但是顾安觉得爸爸很伟大，不管是家里的点灯坏了还是马桶坏了，爸爸都能很快的修好。
　　妈妈说那些事情，如果爸爸真的有用的话就不会发生。
　　顾安只是觉得这对爸爸来说是不公平的。
　　以前顾安以为，孤单到绝望的情况只能是谁都不要你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的。但是那一年顾安明白了，其实谁都抢着要你，也会很孤单，很绝望。
　　选择本身就是残缺的开始，有些时候确实是这样的。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朴梓安每天的陪伴，顾安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朴梓安不会说什么安慰顾安的话，只是在顾安身边弹着吉他，唱着简单的歌。但是这样对于顾安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朴梓安的声音很温暖，仅仅只是听着他的歌声，就会觉得像是被拥抱了一样。
　　虽然后来顾安选择了要跟爸爸一起生活，但是她隐隐觉得，大概也和朴梓安在这里有关系。她也放下了之前的害羞亦或是一点点孤傲的自尊心，整日理所应当的跟在朴梓安的身后当着他的小跟班。
　　那个时候她怎么会想到爸爸会因为妈妈离开的理由变成工作狂顾不上自己呢？
　　怎么会想到朴梓安会为了前途一声不响的离开呢？
　　朴梓安甚至都没有提前告知她一声，好让顾安有个心理准备。高中的时候她没能和朴梓安考到一个高中，但上学的时候可以有一段一起走的路程，这是顾安安慰自己的理由之一——放学，放假，周末，她和朴梓安在一起的时间可以很长，所以没有关系的。
　　那个时候顾安真的对自己没什么要求，只要可以陪在朴梓安身边，顾安就觉得自己已经拥有全世界了。
　　但是在那天，顾安像以往一样理所应当的在朴梓安家的楼下等着，等他一起上学。
　　顾安一直等到太阳挂在了天空的正中央，她看着阳光明媚的周围，看着大楼上的反光玻璃照出自己孤零零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大晴天，竟然出奇的冷。
　　自己是被抛弃了。
　　没有办法不去这样想。
　　顾安以为六岁那一年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被她遗忘在记忆的上游河滩了，她没想到原来这样的疼痛是鹅卵石，被岁月的流水不断冲击，然后变成粉末状，融入到自己的一生当中。
　　是啊。
　　又被抛弃了。
　　到那天晚上顾安才从爸爸的嘴里听说了朴梓安已经作为交流生去了加拿大多伦多的事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顾安当时拼了命的不想让眼泪流出来，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真的哭出来的话，就是承认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如果没有哭，就可以不用承认。
　　因为自己没有认输。
　　真的是很奇怪的逻辑，顾安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想。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觉得自己就只能高傲的，不露疼痛的走下去。
　　爸爸说是因为朴梓安觉得离别会对顾安的伤害很大。
　　真是可笑的理由。
　　难道一声不吭的走顾安就不会觉得受伤了吗？
　　但是，顾安觉得孤单难受的同时，隐隐觉得，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不能怪爸爸，也不能怪朴梓安。
　　都怪自己，没有能力和朴梓安一起去多伦多，所以才会被他留在这里了。
　　顾安会这样想，并不是因为她是多么大度懂事的女孩子，只是如果不这样想，一味地自哀自怨的话，顾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些难熬孤单的每一天。不管怎么说，顾安依旧觉得放弃一个人是不对的。就像是朴梓安离开了她，但是她觉得，就这样忘记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的回忆和感情，重新翻开生命的一页，去喜欢别的男生是不对的。
　　虽然这样也许可以不那么疼。
　　但是，这样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过去那么多年的喜欢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重要了吗？
　　不得不承认，林耀这样的存在对顾安来说真的是出现的很及时——虽然其他同学也和顾安关系看起来不错，但顾安平时都是努力伪装着自己的疼痛和不甘，平和又隐忍的微笑着和同学们相处。
　　从六岁那一年开始就是这样了，尽管顾安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心，但是她没有办法把自己很坦诚的暴露出来。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会坦诚相待的人就只有朴梓安一个。
　　现在朴梓安离开了她，她却遇到了林耀——明明白白看到了自己恶劣的一面，然而还愿意主动靠近自己，并且再清楚不过的承诺了，不会想什么爱不爱的事情。
　　第二天在画室门口等林耀的时候，大概也是因为那种可以不用伪装什么的轻松感让顾安做了一件她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对着灌木丛中的一只小猫喵喵的叫着，希望它向自己走过来。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顾安也不禁讽刺的勾起嘴角开始笑自己——用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说，明明不喜欢各种生物的，植物动物都不喜欢，凡是需要花心思去养的，都不喜欢。
　　现在却因为孤单了太久做了这样的事吗？
　　“顾安学姐，你喜欢猫啊？”让顾安更郁闷的大概就是自己刚刚嘲笑完自己就听到了这句话，然后看到林耀对自己灿烂的笑着的样子。
　　笑得那么开心，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顾安很不喜欢林耀这样对自己笑——因为刚刚的情景，他笑成这样，顾安总觉得林耀像是在嘲笑自己似的。
　　“不喜欢，我目前能接受的生物只有那种可以在花瓶里插几天就扔掉的花。”顾安本能的用了很冰冷的语气。
　　林耀果然一下子不笑了，开始很无辜的眨巴着他那双大眼睛：“为什么啊？”
　　“因为那种注定要抛弃那些花的感觉会让我很有安全感。随时都可以不要它们，没有承诺……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真的要去养一个东西的话，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都太麻烦了。”
　　“顾安学姐……”林耀为难的皱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的问着：“是曾经被抛弃……”
　　“哼，怎么可能。”顾安没办法等林耀说完，听到被抛弃这三个字就已经到她的极限了：“我被抛弃？从来都是我抛弃别人，哪轮得到别人抛弃我？不要以为自己把什么都看得很透彻，有些人天生就是喜欢抛弃别人的好吗？”
　　说了这些话之后，顾安和林耀都面对面的沉默了好久。
　　林耀是因为尴尬，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好，但是他觉得，顾安激动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因为他的话刺痛了她——就像是他之前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理由一样。后面那些句子只是在撒谎，在逞强而已。
　　顾安沉默的理由是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的逞强居然会不小心刺痛她自己。
　　是啊，有些人，天生就是喜欢抛弃别人的。
　　他们都不会想被留下来的人该怎么继续生活。
　　只是这样的人，不是顾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