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华谢后，君临天下》孟徽澄

4、肆

　　琅辞踏入纯元殿之时，只瞧见亦慬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一双睁目此刻也是安静的闭着，有那么一刻，琅辞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脆弱的不堪一击。
　　辛太医与着一干宫女忙进忙出的，有个宫女端着血红色的盆子从琅辞身侧走过。
　　那小宫女才十五来岁的模样，也是头一次见着活人流这么多血，端着盆子小心翼翼的走出寝宫，虽然辛太医说容华娘娘无甚大碍，可是娘娘已面如死人般的一动也不动，流了这么多血，又怎会真的没事呢。
　　“这到底是怎么了？”琅辞蹙着眉，纯元殿上上下下的宫女太监全窝在亦慬的寝宫，殿门外连个守着的人都没，若非他今日有些事想要找亦慬谈谈，也没带随身太监，还不知这么回事了。
　　“帝君您怎可进来，快快出去，莫要被冲撞了。”辛太医已经被亦慬的事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都没注意琅辞踏进了屋内，容华小产，可是有晦气的，男子怎能随意进出呢，尤其还是帝君。
　　琅辞瞧着昏迷的罗亦慬，本想怒斥，可瞧见榻上女子那惨白的容颜，敛了声色，只是怒威不减，“辛太医你最好解释清楚，不然就等着吵架灭门吧！”琅辞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亦慬瞒着他，定是重要之极的事。
　　“娘娘小产。”辛太医不禁老泪纵横，他一直把罗容华当自己的女儿看待，若非事出有因，他又怎会答应她做如此惊险的事，小则元气大伤，大则性命难保。娘娘今日流了这么多血，虽说性命是保下了，若不好生调理。恐再难有孕。
　　“你们都下去吧。”悠悠的声音传来。
　　亦慬不知何时醒来的，勉强的支起身子，靠在枕上，有些事，还是她来说比较好。
　　辛太医与宫人们撤下后，寝宫内只有怒气而睁的琅辞与孱弱纤薄的罗亦慬。
　　女子的嘴唇干裂而泛紫，在这入冬的气候里大量失血，已让她的身体严重透支。她本打算能瞒住就瞒住，瞒不住也无碍，她早做了两手准备。
　　“你莫要怪他们，是我命令的。”毫无生机，也毫无气势，此刻的她不再是一句话就能帷幄天下的罗亦慬，只是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即便这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之中，可看着那滩血迹，终究是她扼杀了一条生命。没有哪个人比她更有切肤之痛，可她却依旧要保持这风轻云淡的模样，因为这一切本就是她自己选择，她只能认了！
　　“为什么？”他可以猜测到一些，但是还是想听她来说。
　　“因为帝君你尚未亲政！因为我不是大胤的皇后！因为……”因为我并不爱你。“你一日不亲政，我与腹中孩儿一日无安宁；我若不是大胤的皇后，将来我的儿子就要面临夺嫡之争！”我若爱你，自会全力保全腹中孩儿，只是这代价，会更重，而她，赌不起。他是大胤的帝君，可手中无权，保不住她，更保不住她的孩子；他是大胤的帝君，将来他会有更多的后妃，更多的儿子，那她和她的孩子又该如何自处？她若爱上他，又怎容得他再有别的女人。还是不爱的好，那么她就可以更理智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该死的！琅辞厌恶她嘴角的那抹似无奈似嘲讽的笑，他知道她不是要讽刺他，只是想更激励他，只是身为男子的骄傲，让他厌恶自己，他保不住自己的孩子，还要靠亦慬的牺牲来成全他。
　　“想必帝君知晓如何善后吧？”她相信琅辞知道如何把握这次机会，只是她心中终究是存了愧疚，虽是为了这大胤天下，可终究是造了杀孽，不知日后会有如何的报应落在她身上。
　　“我定不会让我的儿子白白牺牲！”如今这境地，若他不动手，就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他自然知道叶碧泉的难处，只是叶氏与琅氏的仇怨，经历了百年，必须要做个了断了。

　　肃乾七年，宫中罗容华小产，据查实，乃叶氏叶碧颢所为，帝君大怒，诛叶碧颢满门，右相叶碧泉也备受牵连，右相不得不交出兵权以示忠诚，罚三年俸禄，闭门思过三个月，此事才消停。
　　说起这叶碧颢，也算得是叶氏的子弟，虽是叶碧泉的堂弟，但因无所作为，只在太医院当了个小小的御药局副使，偶尔也能出入后宫，为宫中人送些药材。据说，这叶碧颢因着是太医院的人，从专门为罗容华诊脉的太医口中得知容华娘娘怀了身孕，因恐其诞下太子，坏了叶氏的地位，故而心生歹念，在容华娘娘的药材中加了红花，导致容华小产。
　　虽说这小小的御药局副使是否有这能耐，可大胤历代储君嫡子皆是叶氏女子所生，故而如今有此行为，倒也算得情理之中。老百姓们哪会去追究到底怎么回事，只在意又有乐子可以嚼舌头了。

　　“哥！这显然是帝君在阴我们！”叶碧陶非常不甘心长兄将兵权交出，这兵权没了，帝君对他们也就无甚大顾忌，日后开刀只怕更容易。叶碧颢是什么人，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给容华娘娘吃红花，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容华娘娘肚中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他们犯不着做这亏本买卖。
　　叶碧泉自然也是明白的，可是这一切都是别人布好了局等他们跳，如今是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那个女子，竟然以自己的孩子为代价，只是为了从他手中夺走兵权，如此心计与城府，是他万没料到的。“静观其变吧。”帝君这回是狠了心要推倒叶氏了。

　　亦慬自从流产后，愈加少言寡语，也吩咐了罗总管，说她大病之体，不能服侍帝君，让帝君多多操心国事吧。
　　琅辞本想去罗容华那多走动走动，毕竟她刚失去了孩子，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与她的约定还没完成，他们要继续“恩宠”下去。只是罗总管说亦慬不想见他，他虽不明，但因着刚夺回兵权，他有太多的事需要部署，也就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那个女子。
　　亦慬深居简出，除夕那日帝君宴请百官，邀她出席，也被她推辞了，自此一事后，坊间传言帝妃不合，容华娘娘已大势已去。过了年便要大选了，到时就有不少女子进宫充实后宫。
　　帝君忙于政务，自然也无心管此谣言，亦慬几乎断了外界的联系，身边的宫人也不敢耳语这些，她便也不知。
　　整整两月，帝君未踏入过纯元殿，罗容华也未踏出过纯元殿，罗氏女的恩宠也就到此为止。

　　肃乾八年元月，大选后，墨氏女进宫，直封贵妃。其他女子一律遣回。虽朝臣颇有怨言，但碍于左右两相的威严，还美言当今帝君不贪图美色，是一代明君。
　　肃乾八年五月，贵妃有孕，帝大喜，墨晚颜之父墨寒楼由吏部侍郎升为吏部尚书。而此时，罗容华早已被人遗忘。肃乾九年元月，墨贵妃诞下一子，君心大悦，此乃琅辞长子，取名琅璘，封永璘王。不少朝臣尚书说大胤至今未有帝后，墨贵妃为帝君诞下皇子，理应封后。
　　琅辞虽然对墨贵妃宠爱有加，也很喜欢琅璘，但并没有准了纳后的奏折。朝臣本欲再进言，却为吏部尚书墨寒楼所拦截。

　　“外面好热闹。”亦慬已不记得自己在纯元殿呆了多久了，只瞧见园子里的白梅又开了。去年白梅绽放的时候，她刚失去自己的孩子。
　　“禀娘娘，是大皇子的满月酒席。”小宫女有些唯唯诺诺，容华娘娘自打小产过后，整个人不止清瘦了，也冷了下来，好几日不说一句话，只是瞧着园子里出神。墨贵妃进宫后，帝君专宠贵妃，再无来见过容华娘娘，但也免了容华每日去给贵妃请安的步骤，准了容华娘娘不用出纯元殿，看似是恩宠，实则是禁足，容华娘娘与被打入冷宫无异。
　　“是么。”怪不得，她好久没听到这么热闹的声音了。若她的孩子并无死去，如今应该会叫娘了吧。原来当初的狠绝，换来的只是如今的凄苦哀伤。琅辞，我最后再助你一把，愿你能让大胤就此安定，那么我所有的代价，也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