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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素衣朱绣 他后来也见 ...

  •   云陵在甘泉宫南,甘泉宫依甘泉山南麓而建,山中风光,让刘弗陵积郁已久的心情有了好转。白雪纷飞,迷蒙了天地,依稀似梦境。刘弗陵以巡视云陵为由,在甘泉宫中小住,时常独自一人走在山中被白雪覆盖的小路上,蒙夏便和顾儿远远地在他身后跟着。
      悠远而苍茫的埙声轻轻地响起,驻足,侧耳细听,生怕一个不小心便错失了这幽幽如梦的声音。听清了埙声的来向,刘弗陵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而去,雪中只有埙声和脚步落在雪地上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
      蒙夏和顾儿见他忽然转了方向,向林中走去,刚想开口叫“陛下”,就见他又停了下来,便把话咽了回去,依然站在远处看着他。

      埙声没有停止,悠悠扬扬的吹完一曲之后,这声音才慢慢散入风雪之中。
      刘弗陵抬头,正好看到坐在高处山石上的吹埙之人低首。
      只一眼,便看到了那双眼眸琉璃一样的清澈,晶莹剔透,不染一丝尘埃,让他从未安定过的心,忽然之间就一片宁定。
      满眼的白雪苍茫之中,一人素衣朱绣,一低眸,就成了最惊艳的风景。眸中墨色隐翠,眉如远山盈盈,清如霜雪。他后来也见过很多美人,唯此一人落在他眼中,是天下至美,胜过山河。

      “你是谁?”那一身素衣的小小少女从山石上跳下来,开口询问。
      刘弗陵一直怔怔地看着她,怔怔地看着她打量他,怔怔地看着她跳下山石,走到他面前。直到她这么一问,他才回过神,说话时有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愉悦:“你又是谁?”
      甘泉山上因有甘泉宫,便是这北麓,也少人居住,他是被这埙声吸引而来,莫不是遇见了山精鬼魅吧?
      少女手中拿着陶埙,咯咯笑了,那声音比埙声还好听:“我是这山中精怪,你可相信?”
      “信。”他的笑意只一瞬间,便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样子。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我也是这山中精怪。”刘弗陵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说冷笑话。
      “你莫要骗我,我可从未见过你。”少女哼了一声,见这俊秀的小小少年眉眼间都是冷漠疏离,趁他不注意,笑着伸手就捏了捏他的脸,“我从小在这山里住,少见外人,没想到此处此时竟也有这样好看的人。”
      她说此处、此时,刘弗陵根本来不及细想有何不妥。
      “你······”他突然被一个陌生的少女“袭击”,长这么大,谁敢对他如此不敬,可偏偏,这明净的笑颜让他不知所措,不知该恼怒还是该当如何,竟然愣住,脸上还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见他的模样,少女又笑了起来:“好啦,不骗你啦,我叫赵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忽然记起自己也是有名字的,只是这名字许久不曾有人叫了,自然,这名字定是不能告知她的,“我姓傅······傅小六,我叫傅小六。”
      “傅小六?”少女怪叫一声,扑哧一笑,“跟你的长相可真不像。”

      此时,她还未做了他的阿凝,他也还未成了她的弗陵,所以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多年以后,对方的名字竟成了彼此刻在心上永远抹不去的一道印。
      “傅小六······”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愣了愣,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傅小六。”刘弗陵以为她不信,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忽而笑了,山中之人,与世外无干,只是千百年前曾与一人于书中相识,转而到今世,一颗百转千回玲珑心,眼前人,怕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她识得他,他却不识她。

      五年前,遥远的二十一世纪,一个青年女子捧着书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梦。
      五年前,阿凝第一次在雪中睁眼,已成了一个孩童,面前一个老翁慈祥地笑着看她,她说她忘了幼时的事,老翁便告诉她,她是个孤女,从小被他养大,这回从山上滑落,还好救得及时。她花了许久才接受了她已回到两千年前的事实,而这里,正是甘泉山。
      整整五年,大梦仍未醒。
      这孩子或许在落下山崖的一刻便已死去,而她,莫名其妙,替她成了老翁的弟子,活在这里。老翁问她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迟疑开口,赵凝。老翁却没有什么疑惑,只是颔首说道幸而神志未被这一摔摔走。
      作为一个一直在研究本朝的人,居然超越了科学来到这里,阿凝只觉得这是上天对她天大的讽刺——她知晓此时的所有来日之事,然而史书上并无赵凝其人,她能如何?于是心中打定主意,冷眼旁观,好好地活着,直到活到离开这里回去现实的那一天——历史已定,她怎么敢擅自涉足。
      于是,懵懵懂懂,活得真像个孩童。

      这是第五年,阿凝在漫天飞雪里遇到一个少年。
      一种不明的情愫自她心底生出,说不清是什么。
      “这大雪天里,你怎么到这山中来了?”阿凝见刘弗陵不说话,只好先开了口。
      “山中踏雪,有何不可?”山中踏雪是真,他却不愿意承认,到得此处,是被埙声吸引而来,他还是有些惊讶,她既然长住在此,以往住在甘泉宫时,怎么从未见过这山中人,“这山南是甘泉宫,怎么山中还有人可以居住么?”
      “皇帝的宫殿在山南,我住在山北,又有谁说了皇帝住的山上不能住人?何况山南山北,又不会相见,我住在这山的深处,谁会知道。”她其实也很奇怪,师父要避世,为何选择此地,与皇家的离宫仅半山之隔。
      这番不怎么把皇帝放在眼里的话,倒是直率的可爱。刘弗陵忽然有些羡慕她,可以在这山中逍遥自在。
      山南山北,又不会相见。同在一山中,却隔南北,就像他们同在世间,她在山中清逸出尘,他却在权势之间高寒寂寞。

      想到这里,刘弗陵笑了笑,心中有些苦涩,却对这才说了几句话的少女有了些不舍。
      “说的也是,你和家人住在山里么?”
      阿凝摇了摇头:“只有我和师父,平时除了师父,都没人陪我玩的,可师父年岁大啦,越发不肯理我。”她看向刘弗陵,“你多大了?”
      刘弗陵愣了一下,回答道:“十二。”
      “那也才比我大不过一两岁嘛,”阿凝端详着他,嫌弃,“可你皱眉头的样子,同我师父一般。”
      “呃?”刘弗陵哭笑不得,竟说他像个老翁······
      “呀,出来了这么久,师父该担心了,”阿凝忽然想起来这件事,着急起来,向刘弗陵说道,“我该回去啦。”
      她转身刚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复转回来,笑道:“你喜欢埙声?”
      刘弗陵点头。
      她把手中陶埙塞进他手中:“这个给你。谢谢你,好久都没有人这么陪我说话啦。”
      刘弗陵握住陶埙,看了看,又摇了摇头,递了回去:“我吹不出你那样好的埙声。”
      阿凝有些为难了,低着头看着手中陶埙,思索着,不知该怎样应对。
      “你明日还会来吗?”少年忽然开口。
      “呃?”
      “我问你,明日还会来么?”少年僵着脸,又问了一遍。
      阿凝倒有些不知所措,她从名字与年龄隐隐猜到了这人的身份,留只埙给他,便算相逢有缘,并不欲再与他相见的。
      “大约······还会来罢。”
      “那我明日来此处寻你。”刘弗陵从未与人主动说过什么,这话说出来,仍有些僵硬。
      不等阿凝点头,便转身往回走。
      “山中多有险路,此时积雪甚厚,你沿着来时的脚印走,就不会滑倒啦。”
      身后的声音清脆如玉石珑玲,刘弗陵不禁微笑,忍不住转身再看她一眼,却看见阿凝也已转身往回走了。
      白色的身影渐渐淡去在迷蒙雪色中,只有那袖口衣缘刺目的朱红色仿佛鲜艳的红梅在雪中跳动。

      扬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绣,从子于鹄。既见君子,云何其忧。
      虽不是其原意,可不知怎的,刘弗陵就想起了这一句。

      “陛下······”蒙夏见他走了回来,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
      “今日之事,回去不得对旁人说起。”
      蒙夏与顾儿对视一眼,低声应道:“诺。”
      两人跟着刘弗陵一路走到山下,辇车已等在那里接他回甘泉宫。虽然刘弗陵还是一如往日的面无表情话不多言,可他们还是可以感受到平日里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清冷的气息多了丝暖意,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压力也小了不少。
      顾儿轻轻戳了戳蒙夏,低声笑道:“兄长,今日陛下偶遇山中神仙,心中似乎也舒畅了些。”然后想到,四年前一个白衣孩子面带促狭音带凉薄:“建章宫,你敢去么?”天子似乎有些捉弄人的恶习,只是平日里不甚明显······难得见他如今日这般,紧绷的表情有所松缓。

      第二天,刘弗陵在宫中来回踱着步子,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吩咐了只许蒙夏和顾儿跟着,又向昨日见到赵凝的地方去了。
      走到时,已是暮色将临,夕阳柔和的光芒映在雪地上,脉脉温柔。而这脉脉温柔,也快要随着黑夜降临而逝去了。
      她还会在那里吗?他没注意到,让自己心中忐忑的,竟是这个问题。
      幽幽的埙声又传入耳中,他加快了脚步,身上披的狐裘被风吹得向身后扬起,暗沉沉一片。转弯,抬眼,果然又见素衣朱绣,明眸似水。他眸中如积年的灰尘一样浓重的雾气渐渐散去,在他身边三四年,顾儿与蒙夏头一次见他眼中有了欢喜的神采。
      看到他,阿凝眼中亦是一亮,手握着陶埙,跳下了坐着的山石,笑道:“你来啦!”
      “嗯。”刘弗陵没有这么跟人说过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轻轻点头,答应了一声。
      阿凝倒是很高兴的样子,在雪中席地而坐,背靠着刚才坐着的山石,笑着说道:“你喜欢埙声?我吹给你听好不好?”说着,又一指身边雪地,“坐呀。”
      刘弗陵一愣,昔年长安大雪时,他便是想在雪中畅快一游,也总有人劝着,雪中寒冷,陛下保重身体。而幼时在雪中玩耍的样子,都随着岁月凋零成了一片荒凉。他想了想,点了头,坐在她身旁的雪地上。

      见刘弗陵点了头,她拿起陶埙,就唇而吹,那吸引他来此的乐声再一次响起。
      埙声悠远,她吹奏着他不知道的曲调,却让他如置身梦境。噩梦不见了罢,鲜血淋淋的画面不见了罢,这声音,就像是他荒芜一片的生命中又顽强生长出了华茂的枝叶。
      时间就在这悠长的埙声中静静流转,直到月色高悬。
      他举目望向南面,看不到云陵,只有连绵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岭,可他知道,母亲确实就在那里。
      “傅小六,”阿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转过头来,笑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听见一声清如山泉的声音,心中蓦地一静,却有些不悦——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他。
      这清冷的小小少年,却忘了,原是自己,扰了这山中人的清净。
      他又是一片沉默,阿凝也不知道说什么,又继续吹起埙。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他听着听着,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嗯?”她笑着回头看他,“你是在说我吗?”
      这么直率的问话,让刘弗陵不禁失笑:“算是吧,你听过?”
      “你赞我是三闾大夫笔下的山鬼,”她笑,“那我是不是该‘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他眉眼间多了些许笑意,说道:“寻常人家的女子,也不见得读多少书,你倒是聪明。”
      阿凝笑了笑:“山中寂寥无事,只好读书。”
      没有世间小女儿的羞涩之意,反而说得如此落落大方,这般腔调,刘弗陵不禁微微勾起唇角,有了丝淡淡笑容。
      他却不知道,在陌生却又熟悉的世界里,常年在山中,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世外那些按照自己已知剧本发生着的事,又思念家乡而不得回去,阿凝只好读了前世不曾认真读过的所有书,否则,长日寂寥,只怕会疯。
      她在昨夜坐于灯下,苦苦思索,傅小六到底是不是刘弗陵?皇帝名弗陵,排行第六,若不是他,怎会这么巧,甘泉山上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她实在想不出,最后只好作罢——她忍不住,想再见他一面,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忍不住,然而既是想不通的事,便先遵从自己的心意吧。
      “你终于笑啦。”阿凝歪着头看他,“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你笑起来多好看。”说完,伸手又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你!”刘弗陵气恼,她对他的举动就像是在对着一个让人忍不住逗弄的孩童。可他对上她明净的笑颜,又实在恼不起来。

      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讲话,他们只需要他坐在大殿上,挂着一个皇帝的名,只要他在那里就好,才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笑,笑起来好不好看。
      静默的夜里,他坐在雪地中,月光在他身上流转,一袭白衣出尘,可在这茫茫雪中,尽是孤寂。
      “我只是没有可以笑的事罢了,”刘弗陵看她似懂非懂的样子,心想还真是纤尘不染不知人间疾苦,他笑了笑,对这少女有了些好奇,“你就没有出山看过吗?”
      “当然不是啦,”阿凝笑着摇头,“每一年我都要和师父下山去看师父一个故人的孩儿的,就在长安城。”
      “是吗?我家······”他有了些欣喜,刚一开口,又觉得那只不过是他住的地方,哪里算家呢,就改口说道,“我就住在长安。”
      “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随口一问,又笑道,“不过,既然相逢,便算是有缘。”
      “我······来看我的母亲。”他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低低开口,“她就葬在山下。”
      后面的话说的低沉含糊,阿凝似没有听见,只顾着看天上繁星点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坐在山间的一方天地之间数星星成了她最大的乐趣。她其实是听清楚了的,更加印证了心中猜测。
      天上星星点点,她伸手像是触摸天空,忽然笑道:“傅小六,你知不知道,所有离去的亲人,其实并未离去,他们会一直守着他们爱的人。”她的手停留在空中,歪过头看他,“你看,也许他们就变成了天上星璇,在看着呢。”
      她眼中光芒也似星辰,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繁星缀满天幕。阿母,若如她所言,你可是在看着孩儿?

      “你今日出来这么久了,不怕你师父担心么?”刘弗陵忽然想起,昨日见她,她可是急着回去的。
      “昨日出来没有跟师父说,今日我可是告诉了他我出来采药的,不过也快要该回去了。”阿凝笑,“那么你呢?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长安······
      刘弗陵不禁心中苦笑,神色仍是淡漠:“也快要回去了罢,我······不能在这里待很久了。”
      “哦······”阿凝应了一声,看他的表情仿佛有些失落,想了想,又忽然笑了,“那以后我和师父去长安时,可以去看你啊。”说完,自己便忍不住咬舌头——他是什么人,岂是自己能随意去看的,阿凝啊阿凝,活了一把年纪,竟还会色迷心窍。
      刘弗陵不语,只静静看着月光洒在雪地上。等她到长安,又怎么寻得到他,难道要向那重重宫门之中去吗?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师父是做什么的?”
      “嗯,以前师父是长安城里的医工,师父说他后来家中遭逢变故,厌倦了城中繁华,便住到山中来了,某年某月,又捡了我这无家可归的孩子。”
      刘弗陵颔首,并不多疑什么。阿凝却暗暗心惊——她怎么忘了,偏就如此之巧,师父正是那卫太子府中的侍医。

      她大约已经猜到了他是谁,五年前的前世,她曾无数次探访过他的坟茔,念过千百遍他的名字。可她好不容易见到他,却淡了心思,只想远远地看着一切,但心里,又着实是想跟这少年多说几句话。
      如此矛盾之下,还能在刘弗陵眼中一片天真烂漫,也是不易。
      多年以后,刘弗陵才明白,有山中人,名曰赵凝,心如明镜,惯会装傻。

      此后十几日,刘弗陵天天来到此地,听阿凝吹奏一曲,他的话还是很少,可终究是,淡漠的目光也开始有了亮色,逐渐温暖。
      他时常想着她的名字,默默念着,阿凝——凝者,定也。或许她便是这样让人心思宁定的人。

      “傅小六,你见过北边草原的风光么?”
      这一日,二人一如往常坐在山石上,阿凝忽然想起了什么,就随口一问。她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其实刘弗陵最想问的是,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未曾。”长这么大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长安城外的几处行宫了。
      “我也未曾见过。”阿凝脑袋耷拉了下来,双手支着下颌,颇为惆怅,“从前读书时读到西域,读到北边草原,只觉得风光无限,绝不是书上的文字可以言尽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了。”说完,她又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点了点头:“此生定要往草原去一回——听闻燕支山有红蓝花,可做胭脂,中原的胭脂价比黄金,不知北地的如何。”
      刘弗陵看着她,轻轻开口,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轻易就说出了心中念想:“若有那一日,你可愿带我同去?”
      “嗯?”阿凝听闻,还未及多想笑得开心,声音清脆如山间鸟儿轻唱,“那等哪一日我走时一定叫上你,好不好?”
      她一字一句,或是随口一言,或是有此心愿,真真假假,自己也分不清。
      他刚想说好,可瞬间被拉回现实——连在这山中数日都不可多得,怎么还能有朝一日走出长安呢?可要说不好,他实在是不忍、不想,也不愿说出口,一丝笑容竟然僵在了嘴角。
      他不知道,她确实是,想要带他远离长安。但她是理智的,这不过是她的一个不可得的念想罢了。说出的是心愿,是怜悯,心中却总是理智占着上风。
      刘弗陵看着她的容颜,许久,居然轻轻点了头:“好。”
      如若有那一日,如若他得自由,自然是要点了头,说一声好的。
      复又加了一句:“若我能去,也定然带上你一起。”
      阿凝倒愣住了,神情恍惚,而后,觉得这副表情大概实在与自己孩童的身份不符,转了话道:“我没有兄弟姊妹,在这山中从来都是自己一人,师父虽对我很好,却从不陪我玩耍,你能这样说,我便很欢喜了······”

      他没有听清她自言自语的在说什么,只听清了那一句,便低垂了眉眼,敛了目光,兄弟姊妹······
      “我有······一个阿姊,阿姊本来待我很好,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他此时脑海中浮现的,便是长公主得到他立上官桀孙女为后的同意后,心满意足离去的样子。
      “唉,那你同我一样啊,也没有人和你说话陪你玩是不是?”阿凝看着他,皱了皱眉,见他轻轻点了头,想了想,还是笑,“那也没什么要紧,我们虽然一样可怜,可是,我还有你,你还有我啊,我们也可以说话可以一起玩的。”看着眼前这小小少年黯淡的神色与空濛的目光,她又话随心声,未经理智。
      这样的笑颜明净,让身后一山一水都为之含笑温柔。刘弗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意直达眼底,眸中都是璀璨光芒。
      “傅小六,你应该多像这样笑一笑,你真正笑起来时,真的很好看。”她眨着眼睛看他,也笑。
      她不知道的是,他能这样笑,便是极开心的了。可是,因着与她这山中人谈笑自在,快意随心的开心,再难得了。所以这样好看的笑容,更是难得了。
      此时整个山谷里,都是他们美妙如歌的轻灵笑声,仿佛从来没有过烦恼。

      然而山中岁月易过,当蒙夏再一次向刘弗陵禀报宫中消息时,他终于冷了脸色。
      “陛下,大婚的日子将近,长主已数次遣人前来,您再不回去,怕是长主要亲自来了。”蒙夏与自己的主上一样,面无表情。
      “那又如何?”刘弗陵冷笑,“朕又没有说过朕不回去。他们不是该早就准备好了么,朕只要回去换身衣裳,往殿上一走不就行了。”难得的安宁被打扰,他虽然知道是他该回去了,可终究着了恼,难得任性地说着话。
      “陛下,长主说,皇后毕竟是上官家和霍家两家的人,咱们皇家不能失礼教人笑话,这也不无道理啊······”顾儿戳了戳蒙夏,向他使了眼色。原本这些事都是由金赏金建回禀的,自己这兄长冷硬得如一块石头,连劝慰都不会。
      为刘弗陵披上御寒的外袍,顾儿接着道:“陛下,此次您来此轻车简从,可眼下各处尚有积雪,从甘泉宫回长安,怕是要两三日的路程,不能再耽搁了。而且陛下这十几日,日日往后山跑,便是咱们不说,也总有人有了疑心了。陛下若真喜欢那位女公子,要么就带她回宫去,要么······”
      “朕知道了。”刘弗陵打断了她的话,“朕不会让阿凝到宫里去的。”
      他不能将一只在山间自由自在的鸟儿锁进宫里,虽然他喜欢和她说话,可他却做不出这么自私的事——他没了自由也就罢了,不能再把什么都不懂的她搭进去。
      如顾儿所言,已经有人疑心了,他既然看重这山中人,便不能为她带来麻烦。
      “明日便回长安。”
      说完这句,便转身出门,背影寂寥。

      刘弗陵在甘泉宫留了将近一个月,长安城中也许春风已至,可山中春意总是来得晚些,这时也不过是刚化了雪,他走在小路上,山风扬起黑沉沉的狐裘,阿凝远远的就看见了他,招手笑道:“傅小六!”
      他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见她坐在树上,抬头,便看见她笑意温暖。
      她跳下树来,还未开口,刘弗陵便拽过她衣袖,拉着她坐在树下的山石上。
      被他从未有过的热情惊得呆了一呆:“你做什么?”
      刘弗陵不语,站在她身后,从怀里掏出一枚半环形的小小玉佩,伸手系在她颈上。
      “赵······阿凝,这个送给你。”他绕到她面前,面色仍是清冷的,阿凝却觉得他比初见之时温柔了不少。
      下意识地抚上颈间,这玉触手生温,透雕龙凤卷云纹,纹饰流畅写意,似乎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阿凝却没表现出十分欢喜的样子,反而抚着玉佩,皱了皱眉:“你送我这个?可半块玉是决绝的意思啊······”
      刘弗陵一愣,有些无奈:“分明是玉环。”
      见阿凝疑惑地看着他,他有些不情愿地从怀中取出一块一模一样却没有刻字的玉佩,又让阿凝取下玉佩,与她那块合在一起,正好是枚玉环。
      “咦?”她看着他手中玉环,好奇。
      “这两块玉佩之中有暗扣,可以合在一起。”他耐心解释,又分开两枚玉佩,把那一块递给她。
      阿凝接过,看见玉佩上刻的字,分明是个“陵”字。
      刘弗陵笑了笑:“这是我七岁生辰时,母亲送给我的。”顿了顿,“我本不叫傅小六,我的名字中有个‘陵’字。”他心中有些忐忑,唯恐她知晓当今天子之名猜知了自己的身份便不敢收下,却又恐她忘了自己,还是将这块玉拿了出来。  
      却见阿凝神色并无异样,点了点头,小声嘀咕:“这么贵重的东西······”却小心翼翼地收好了,放入怀中。

      这小女儿老实,总觉得是自己赚了他的,不太公平,想了想,把随身带着的陶埙递给他:“喏,这个给你。”
      这次刘弗陵却没有拒绝,接过陶埙,握紧了,想了想,开口:“阿凝······我明日要回长安了。”
      “呃?”她又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得反应过来时,又笑,“那正好,这个埙给你,你爱听,回去了也可以自己吹给自己听。”
      刘弗陵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陶埙递到她手上:“你再吹一曲,再把它给我,我好记清楚曲调。”
      她点头接过,一缕清音幽幽,这一曲,不知不觉,竟转成了离愁别恨。
      他静静地听着,心想,不知此生还有没有如此惬意安然的日子了。
      “傅小六,我还能见你么?”她还是笑着,仍是叫他傅小六,心里想着他都承认了自己的名字,日后只怕再无相见之日,便客气地问一句罢。却没注意到自己问这话时其实心里已经是存了日后相见的期盼。辗转千年,相逢一场,何其难得。
      他沉默,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阿凝,你可以来长安找我,你若是想找我,拿着那块玉佩,就可以找到的。或者,你就在这里等我,以后······我会回来看你。”
      “傅小六······”
      刘弗陵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这么久了,我长你两岁,你就不肯叫我声兄长么?”
      阿凝愣住,她一个有着二十岁灵魂的人,称一个小小少年为兄,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的,但仔细一想,人家比她大两千多岁呢,叫声兄长倒也不吃亏。
      她笑了起来,连眉眼都生动明丽:“兄长。”
      刘弗陵倒是呆了一呆,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更没想到的是,这一声竟然这般好听,直击心底。抬眼,又被阿凝的笑容晃了眼。
      坐了许久,他终于开口:“阿凝,我该回去了。以后······你不要在这里等着了······”

      她知道他这一走意味着以后也许永难相见,但是她不能开口多说些什么,更不能打破这样美好的情意。于是,他看到的,就是她留给他的灿烂笑容:“我知道啦。”
      “嗯。”他起身,唇角轻轻勾起,“我走了。”
      转身,朝山下走去,他想着她的模样,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想,这也许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山中人兮不可得。
      他们两个人都一转身,一个回了山林逍遥自在,一个继续在九重宫阙中高寒寂寞。

      “陛下······”坐在马车里的刘弗陵沉默着,一语不发,顾儿知道他现下心中很是烦闷,却忍不住担心地开口。
      刘弗陵挥了挥手,神色有些倦怠:“朕没事。”
      车驾驶向长安城,身后,是越来越远的甘泉山。

      阿凝悄悄溜回甘泉山深处的草庐,正窃喜师父没有发现自己又回来晚了,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阿凝,怎么又这么晚回来?”
      她脚步顿住,缓缓转过头,讪讪地笑:“师父······阿凝以后不这么晚回来了······”
      一身青布袍的老者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捻须笑道:“你这些时日贪玩得很,问你跟谁玩,你也从来不说。不说便罢了,没有麻烦便好。”
      阿凝笑着行礼,捏了嗓子,粗声粗气:“淳于先生大人大量,小人再也不敢了。”
      淳于非看着这孩子的模样,叹了口气,话语里却是满满的老翁对孙女的关心和慈祥:“你这孩子啊······”思及故人,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凝知他为何叹气,踮起脚尖拽了拽他的白胡子:“师父,别叹气了。”她也有些伤感,这么多年的梦,好不容易到了眼前,竟然也只是一个梦罢了,“师父,阿凝不会偷跑了。”
      淳于非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过几日,我们去看病已罢。”
      阿凝一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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