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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览察草木 览察草木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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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岁月易逝,长安城的柳不知不觉间又绿了三回。昔日柔弱幼小的孩子,也长成了小小少年。
始元四年春正月,群臣再次上奏言道,陛下年满十二,请立皇后。
臣工们多言上官家小女与霍家小女,容貌秀丽,德行端庄。
近三年来,霍光与上官桀虽是姻亲,然而日渐不和,此时俨然已成两派。上官桀原本官职在霍光之上,刘弗陵即位,二人同为辅臣他却屈居其副,本就有所不满,加之霍光逐渐独断专权,二人之间嫌隙渐。
此时谁都知道,这后位之争,便是霍家与上官家之争。按说霍光在皇帝面前走动的时候要远多于上官桀,且政事要务都由其决断,上官氏是争不过霍氏的;但上官桀早年既是外朝的太仆,又兼有内廷的骑都尉一职,连接内外甚为方便,其人又奸猾谄媚,貌若忠厚,是以与他交好的人竟然不少。霍光却是自认刚正不阿,忠心耿耿,揽权亦是为国为君,对上官桀与自己争权之心颇为不屑。故而在后位之争上,二人都各占其利。
鄂邑长公主的甲第中,模样俊朗的青年男子向长公主笑道:“公主,安阳侯想邀您到家中尝尝新来的西域庖厨的手艺,又怕您不肯赏脸,便嘱托了我来请您,我也不好推辞,这几年安阳侯对咱们公主府也很尽心······”
这人是长公主的外宠丁外人,他笑着向长公主说着,心中却盘算,上官桀送的礼可真是丰厚,霍家那位夫人也是一心一意想让自己的女儿登上后位,若是借机再向她敲一笔······
长公主睨了他一眼:“上官桀还不是想帮他女儿登上后位?告诉他,此事如何皆是陛下的意思,我管不上。”她轻哼一声,“你明知我两家都不愿意招惹,还来替上官家说情,立后?这是我能随便做主的事么?”
丁外人上前揽住她,低声笑道:“我不过是替安阳侯传个话,公主不愿意去便不去了,何必生气。不过······公主若赏个脸去了,也是给我个脸,他们说什么,您不愿意听便不听。”
长公主还是摇头道:“那不行,我若是去了,霍家那边又记恨起来就不好了。”
“公主不过是赏个脸去安阳侯甲第中尝尝他们西域庖厨的手艺,大将军又如何会记恨?”丁外人笑,虽是先前说过了不愿去便不去,然言语之间仍是在劝长公主前去——他收了人家的礼,自然尽心办事,“公主贵为帝姊,愿意去哪就去哪,何须在乎臣子的意思。”
长公主被这话说得心中甚是熨帖舒坦,她是帝姊,是君,霍光与上官桀不过是臣下罢了,何须她在意,便笑道:“好,那我便去尝尝那西域庖厨的手艺如何。”
这几年皇帝对这位阿姊尊宠有加,长公主可自由出入内宫,朝中哪个不敬着她?这大汉朝最顶端的女人,难免在金钱与权势之下日渐骄纵。纵使是霍光与上官桀,也要通过了丁外人来请。不过,霍光是不会请她的。她也知晓,但这改变不了她心中越发地飘飘然。
安阳侯甲第正堂,上官桀一家与长公主和丁外人言谈甚欢,论的皆是吃食上的事,由西域庖厨说到大漠风光,说道张骞出使西域后为汉家带回来的新奇事物,也不知如何话就转回了长安,上官桀见长公主甚是开怀,便笑道:“今日臣实则还是有一事相烦公主,”他憨笑着,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精光,当年上官桀不过是个上林苑管马厩的小官,就因着这憨厚老实的模样,圆滑的手段得到了武帝的宠信,如今在长公主身上,这手段依然奏效,“可又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长公主早知道这宴不会这么简单结束,心里暗道这老家伙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箸,“可是为了立皇后一事?”
上官桀忙笑道:“是!是!公主果然聪慧!难怪先帝与陛下都如此爱重公主。”他心中窃喜,暗想这丁外人果然深受长公主宠爱,也是个会办事的,看来安儿出的主意不错。
长公主闻言,正色道:“安阳侯,此事终究是陛下的家事,陛下眼下对此不置一词,我也不好说什么。何况朝中对立后之事也是意见不一,安阳侯应该知道,我也很是为难。”
她一出口便先将上官桀的话堵死,脱了自己的事,便微笑着等上官桀知难而退。
陛下知道什么,一切还不都是听长公主的意见!上官桀把这想法压了下去,连忙应声道:“是!是!臣省得公主为难!”他涨红了脸,似是有些难为情地开口,“臣想送女儿进宫,也是觉得自家小女还算不错。可这大将军家的女公子成君也是公卿的女公子中数一数二的,不知比臣的小女好多少了!臣与大将军又是亲家,”他一指儿子上官安与其妻霍琬,“小儿与妇夫妻情深,臣也不愿为此伤了两家和气。从去虽说立后开始,臣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个万全之策。”
长公主原本以为上官桀必会好话说尽,劝自己帮他上官家,却没料到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听得他顿了语气,不禁露出询问之意。上官桀见她目露疑问,又苦了脸说道:“无奈与大将军一商计,他却是不肯应允。”
“哦?”长公主诧异,“既是万全之策,大将军为何不肯应允,你且说来听听,若当真好,本公主或可与大将军说说。”
上官桀要的就是长公主这句话,他谦恭有礼地笑道:“小儿与妇有一女,年将六岁,模样也还齐整,臣这个儿妇也教得好,是以这孩子也懂些规矩。臣想若是小孙女能入宫侍奉,也是臣族中的福气,大将军也一向对这个小孙女颇为疼爱······”他叹了口气,“可臣与大将军一商计,他却以为孙女儿年龄太小,不肯应允。若公主肯从中说和,也是好事一桩。”
长公主不料上官桀还有这一招,不过这上官安和霍琬的女儿入宫也是个好法子,只是······她沉吟道:“六岁,还是太小了······”
上官桀迟疑着说道:“臣起初也以为不妥,可后来一想,公主恕臣斗胆说句不知轻重的话······孝惠皇后当年嫁与孝惠皇帝时也不过九岁······自然臣家是万万不敢有高后撑腰的······”
孝惠皇后是高祖与吕后长女鲁元公主的女儿,是大汉建国之后第一位正式册封抬进未央宫的皇后,当年的嫁妆就丰厚得让人咋舌。
上官安见长公主犹疑,忙向丁外人使眼色。丁外人会意,笑着说道:“成与不成且不说,既然能让左将军举荐入宫,想必也很是不凡,公主倒不妨先见一见。”
丁外人早就与上官安疏通好了,上官家这边一提,他就在一旁煽动长公主,公主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也没什么主见,一听丁外人的话便点头答应:“那便见见罢。”
上官桀一听这话,忙侧身向侍御说道:“去请女公子来。”
没有人注意到,霍琬眼中的不舍与无奈。
没过多久,堂中走进来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一身浅红长袍,此时冬末,长安城还是寒冷不已,可这个孩子一跨进堂中,就仿佛带来了一片温暖春风。
小小的孩童,脚步稳当,一步不错地走到鄂邑盖长公主面前,行了个大礼:“臣女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见她虽然年幼,可口齿清楚,有礼有节,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似泉水般透亮清澈,不禁笑道:“好,年纪虽小,却显见得是个美人,你有名字么?”
女童恭敬答道:“只有母亲取的一个小名,叫做珵。”
“珵?珵者,美玉也。”长公主看向霍琬,拊掌笑道,“夫人是美玉,生女更是美玉,妙极!夫人果然甚爱这个女儿。”
霍琬僵硬地笑着:“公主过奖了,未曾好好为她取名,随意叫个名字,好养。”
上官珵向长公主行过礼后,又依次向上官桀、上官夫人、上官安、霍琬行了礼,才退到母亲身边侍立。哪有人家,不到六岁的孩子就如此稳重?
丁外人低声在长公主耳边说道:“其实左将军这法子倒是个可行之策,公主您想,霍家和上官家,立了哪家女公子为皇后都于您不利——遂了这家的意便得罪了那家。如今若您去跟陛下和大将军一提,一来这皇后是由您选荐,我看这位女公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容貌和仪态,实在就像是生来就要入皇家的,陛下自然会喜欢;二来就算大将军心有不愿,可这是个万全之策,他必是明白的。上官家不必说,自然是对您感激不尽。您可不是哪个都不得罪还落了三头好?”
长公主本来就十分听信丁外人的言语,她又看了看那垂首而立安静温婉的女童,更觉得丁外人此言不错——不但谁都不得罪反而还成就一桩美事!她不禁暗暗感叹,幸得上官氏与霍氏有这层姻亲,得了这个女公子,如今两方僵持,这上官珵既是上官桀的孙女又是霍光的外孙女,天下怕是没有比她更适合做皇后的了。何况,这孩子年幼,也比年纪大些的士家女子做皇后好控制些,往后的宫中,依然还是她这个长公主说了算,再无人能与她争权了。
她想了想,笑道:“我竟从未见过如此可怜可爱的孩子,倒像是生来便是要入我刘家的。此事便由我去跟陛下与大将军提罢。”
除了霍琬眼中闪过一点泪光之外,其他人都十分欢欣,他们很快,就可以因为这个还不到六岁的孩子,捞一笔享不尽的权势和富贵了。
上官珵静静站着,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感到母亲似乎很难过。
没有人想过孩子会有什么想法,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人会问上官珵是不是愿意。他们就这样,言语之间定了她的一生。
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
骀荡宫中,刘弗陵轻轻裹紧了身上黑色狐裘,继续听着鄂邑长公主陈述上官安的女儿如何如何好,立她为后便如何可以避开两家相争。
当宫人又换了殿内炉中的炭火时,长公主也正好说完了。
“那阿姊的意思是?”刘弗陵微笑着问。
“此事对陛下百利而无一害。”
“她母亲虽是大将军长女,然毕竟是上官氏,恐大将军不会让步。”
“霍琬是大将军与原配夫人东闾氏唯一的女儿,东闾氏早逝,大将军便对这个女公子甚是疼爱,连带着疼爱其所出的一双儿女上官斯与上官珵,上官珵与两家都很亲近,此为万全之策,大将军不会不允的。”长公主探好了霍光的口风才来与刘弗陵商议,说是商议,其实还是想要遵从自己的意思,此时她唯恐刘弗陵不允,那纵然真立了上官珵为后,大家面上也不好看。
“那便依阿姊的意思。”刘弗陵颔首,一言落定。
那便依阿姊的意思。见长公主急切的样子,刘弗陵有些好笑。这立后之事,本就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可以决定的,何必要来问他。他的身份,此生又怎会有心爱的女子?既然一定要立后,不如立一个能带来最大利益的人。谁是皇后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顺了他们的心意,娶回宫中的摆设而已。
不过虽然此事霍光与上官桀各退一步,然而皇后到底还是姓上官。想想霍光不满的样子和对上官桀厌恶的神情,刘弗陵就有些恶质地想笑。
看着长公主欢喜离去的背影,刘弗陵靠在坐榻上,有些疲累,殿外茫茫大雪,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在乎立皇后之事,只是为长公主忧心不已——这几年,她变了太多,弄权敛财哪件不做?他给她的还少吗?她为什么不肯知足,连立后之事都要在霍家和上官家之间插一手······
“陛下,雪这么大了,年都过了,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移驾温室殿?”顾儿担心地问,怕这小小少年挨不住天寒地冻。
刘弗陵没有回答,只淡淡笑问:“顾儿,你幼时在北疆,冬日里可冷?”
顾儿几年前跟着刘弗陵回了建章宫后就一直在御前侍奉,她受刘弗陵大恩,行事无不以刘弗陵的意旨为准,有时还能与刘弗陵说上几句,她一愣,往炉里添了炭火,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自然是冷的,连年征战,大家只图活命,哪里还顾得上穿不穿的暖?匈奴常来抢掠,关内又不让进,婢子若不是与兄长学过些功夫,哪里还逃的到长安。哪知到了长安也是不让人活的,若非遇见陛下,婢子与兄长只怕都是不活了的。”她拨弄好了炉火,向刘弗陵笑道,“陛下莫担心这些了,这些年来征战少了,听兄长说,家乡的人是比从前好过了。”
刘弗陵笑了笑,没有说话。原来天下人人皆苦,百姓冻的是身,他的心上却是冰封一片。
“周阳安,本公主收留你,还送你入宫,你可知为何?”鄂邑长公主看着眼前身姿曼妙,容色艳丽的少女,神情甚是满意。
“婢子愚钝,还请公主明示。”少女一双含露目,眼波流转处风情无限,朱唇轻勾时便如花绽,这样的艳色,却因两弯远山眉又添了三分清逸。
“本公主尝闻先帝故事,言道卫后当年曾为平阳公主府讴者⑴,平阳主献美人于先帝,先帝独悦卫后,其时先帝于平阳主府中更衣,卫后便侍尚衣轩中,得先帝宠幸。先帝为此赐平阳主金千斤,平阳主亦对昔年的卫后言道‘即贵,毋相忘’。今我送你入宫,亦只有这一句嘱托。”
周阳安盈盈下拜:“婢子本流落为奴,蒙公主收留,如今公主还给了婢子如此富贵之途,婢子自当谨记,倘若得陛下宠幸,定不负公主之恩。”
长公主满意颔首:“你入宫后,虽只是长使,居于永巷,然宫中除皇后与你再无他人,皇后年幼——我在宫中再帮不得你什么,能否得陛下欢心,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皇帝刚长成少年,为皇家子嗣计,也当有人亲教皇帝男女之事,然上官珵实在太过年幼,自当有人替她侍奉皇帝。周阳安年有十六,色艺俱佳,入长公主府前又是罪奴,得此天大的幸事,自然遵从于长公主,而她出身微贱,霍家与上官家也不会拿她当一回事,乐得给长公主这个面子。
始元四年春正月,安阳侯上官桀孙女上官氏入宫,封婕妤。鄂邑长公主又荐府中讴者周阳氏入宫,封长使。二月,皇帝诏告天下,立上官氏为皇后,于三月甲寅大婚。
一切就这么尘埃落定,皇帝已经亲自点头,霍光也不好说什么,想着这样也不算吃亏,只好答应。
六岁的皇后,天下皆惊。可这又与天下有什么关系呢?谁敢左右了权臣,左右了皇家?再荒谬的事,在手掌乾坤的人面前,谁又敢说荒谬?
骀荡宫的寝殿外,长公主欢喜地嘱咐了金赏些什么,金赏面色发红,待见长公主欢喜离去,金建不解地问:“兄长,长主方才在说什么?什么初礼,什么周阳氏······”
金赏瞪了他一眼,并不答他的话,走进寝殿,见刘弗陵正在更衣,脸色更红,行了礼便背过身去。
刘弗陵颇为不解,好笑地看向他:“赏,你这是怎么了?方才阿姊来说了什么?怎么未等朕出去便又走了?”
“长主言道,陛下下月大婚,然上官婕妤入宫已有月余,陛下还未见过,终究不妥,请陛下今日去看望上官婕妤。”
刘弗陵愣了愣,若有所思:“阿姊说的有理,那朕这便去看看她。”他本换了寻常服色,欲同长公主与霍光说了,便去云陵一趟。
“长主还言······”金赏脸色涨红,吞吞吐吐。
刘弗陵理好了衣袍,见他的模样,更加好奇:“阿姊还说什么了?怎么不亲自来同朕说?”
“长主还言,陛下渐通······渐通人事,然上官婕妤年纪幼小,月前与上官婕妤一同入宫的周阳长使,是长主亲为陛下挑选,当教陛下······男女之事,以绵延皇家子嗣······今夜······今夜请陛下移驾合欢殿。”金赏涨红着脸断断续续地说完,低着头不去看刘弗陵,心中有些恼怒,长公主自己不便同刘弗陵说,竟把这差事交给了他!
刘弗陵知道金赏说的是什么,今夜定有个绝色女子在合欢殿等着自己;也知道长公主是何用意。他的面色冷了下来,举步就跨出了殿门。
“合欢殿在未央宫,朕怕是来不及去。赏,你去同长公主与大将军说,朕今日要去云陵看看皇太后陵寝,有蒙夏带着宿卫随行便可。”
语毕便叫顾儿命人去准备车辇,连上官珵也不去看了,喜怒不定的样子直令身边的宫人们惶恐不安。
他心中恼怒,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他向来不反驳。长公主竟真以为他能任人左右了,连床笫之事都为他安排好——“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又不是只有长公主读过武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