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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背临深渊 “朕有五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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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晚时,众人散去,皇帝车辇甫回建章宫,便有郎官来报,昌邑国来人报于陛下,昌邑王太子贺已于春正月即王位,故昌邑王髆谥曰哀王。
武帝第五子昌邑王刘髆已于后元二年末薨了,这刘弗陵早已知晓,刘弗陵对这位兄长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幼时见他怀抱一小童站在宣室外冲他微笑:“弗陵可识得我?我是你季兄。”
那青衫少年,容貌极美,听闻,他肖似李夫人。
恭仁短折曰哀;早孤短折曰哀;遭难已甚曰哀。
刘弗陵隐约知晓些前事,此时有些恍惚——昌邑哀王,倒是甚合这位兄长的一生。
殿外忽而起了喧哗,本是夜深,灯火却忽而亮了起来。顾儿待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刘弗陵却拦下她,理了理衣襟,端坐殿中:“不用去,闹成这般,不多时定有人来。”
果然话音刚落,蒙夏便来禀报,今日方才入夜,有宫人言道见灯火隐处似有怪影跳跃而过,大司马大将军恐符玺有失,忙召尚符玺郎,应当不多时便会往骀荡宫来。
尚符玺郎是个年约二十许的年轻郎官,见霍光来见,不卑不亢行礼如仪。听闻霍光担心符玺有失,便亲自进内室捧了盛着符玺的漆木方盒出来,由霍光查验。
查验完毕,刚欲收起,却听霍光说道:“近来宫中多有物遗失,我心甚忧,为保符玺不失,便请尚符玺郎将符玺交与我暂为保管。”
尚符玺郎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大将军这是何意?我职司符玺,怎可将其轻易交出?”
霍光有些不耐:“本将军领命辅佐陛下,如今恐符玺有失,代为保管,有何不妥?”
语毕便有身后兵卫上前欲接过符玺,尚符玺郎骤然后退数步,左手将漆盒揽在怀中,右手按住腰间佩剑,怒目圆睁:“仆受命尚符玺,符玺乃国之重器,非天子不可予!”他转向骀荡宫方向,有气贯山河之势,“谁欲抢夺,臣之头颅可得,符玺不可得!”
一时室中静寂,霍光身后兵卫亦为这年轻的郎官所震慑。半晌,霍光淡然笑道:“阁下多虑了,本将军也不过是一时情急,唯恐符玺有失。”
尚符玺郎并未说何为其所忧虑,霍光却出此言——欲得符玺,何为多虑?
霍光与尚符玺郎行至骀荡宫门前,皆卸了佩剑交与期门宿卫,方脱了丝履缓步进殿。
“大司马大将军臣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霍光向刘弗陵行礼,尚符玺郎亦行礼如仪。
“大将军深夜觐见,所为何事?”虽是深夜,刘弗陵仍是衣着整齐,端坐殿中。
霍光将方才之事一一道来,刘弗陵听得那一句“臣头可得,符玺不可得”,微微一震,目光转向垂手立在殿中的尚符玺郎。
霍光观察到了刘弗陵的目光,随即又低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臣以为,尚符玺郎忠心可嘉,当加官秩二等。”
刘弗陵本以为他至少要责怪尚符玺郎几句,未曾想他竟出此言,转念一想,便即明了了他的意思,笑了笑:“既是大将军夸赞的,自然是忠心可嘉。朕允了。”转而向尚符玺郎说道:“大将军是先帝亲诏辅佐朕的重臣,一片忠心辅佐朕躬,尚符玺郎不必多虑。”
又是多虑。
尚符玺郎拱手垂目答道:“诺。臣谨记陛下教诲。”
第二日,尚符玺郎加官秩二等,朝堂之中,无不称赞霍光有识人之才,容人雅量。刘弗陵却在无人看到之时微微冷笑。
“窃见孝武皇帝躬圣道,孝宗庙,慈爱骨肉,和集兆民,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威武洋溢,远方执宝而朝,增郡数十,斥地且倍,封泰山,禅梁父,巡狩天下,远方珍物陈于太庙,德甚休盛,请立庙郡国。”
看了燕国中大夫呈送给皇帝的奏疏,霍光冷笑:“燕王之心尤不死!”
这燕王,自卫太子与齐怀王薨逝后,便一直以武帝长子自居,待刘弗陵即位,他更是隔段时日便要作出一桩事来,唯恐建章宫忘了他这位武帝长子。
霍光懒得搭理他,燕王此类人,愈是搭理他,他便愈将自己当个人物来看。大手一挥,赐燕王钱三千万,增加其封邑一万三千户。同时亦增鄂邑长公主封邑一万三千户。
刘弗陵对此仍是一句:“就依大将军所言。”
这样的封赏不可谓不优厚了,明眼人皆能看出,这是建章宫在提醒燕王:你是陛下亲兄,与陛下乃骨肉至亲,虽远在燕国,却与宫中抚养陛下的长公主同样亲近,是以一封奏疏上来便能得此天下垂涎的封赏,你要知道好歹,莫要再想些有的没的。
然而燕王不知好歹,得了封赏的诏书,燕王在他燕国万载宫内如是说道:“我本该做这皇帝,何须他封赏!”
如此嚣张,若此时坐在建章宫的不是他的幼弟而是他的父亲,怕是燕国的史书也就到此为止了:燕王旦欲不轨,王太子与王孙皆坐死,国除。
非但燕王不知好歹,刘氏宗室中亦有不知死活的,譬如中山哀王之子刘长,譬如齐孝王之孙刘泽。这二人不知死活且毫无头脑,燕王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还真的将这位武帝长子当了个人物,以为若跟了他,日后便成了扶持新帝上位的重臣,重得乃祖乃父之尊荣,甚至在他们之上也未可知——大家都姓刘,凭什么让一个由人把持的小童做皇帝?
依汉制,诸侯王不得治民与职事,燕王便谎称曾受武帝诏令,可以掌管地方行政吏治,修治武备以防非常之事发生。还下了明诏:“寡人赖先帝休德,获奉北藩,亲受明诏,职吏事,领库兵,饬武备,任重职大,夙夜兢兢,子大夫将何以规佐寡人?且燕国虽小,成周之建国也,上自召公,下及昭、襄,于今千载,岂可谓无贤哉?寡人束带听朝三十余年,曾无闻焉。其者寡人之不及与?意亦子大夫之思有所不至乎?其咎安在?方今寡人欲挢邪防非,章闻扬和,抚慰百姓,移风易俗,厥路何由?子大夫其各悉心以对,寡人将察焉。”
无论有无人信,燕王说了这话,便开始大张旗鼓地在燕地招兵买马,又召燕臣问治国之策,俨然以燕地为汉室之外的一国。
燕国郎中成轸进言道:“大王为孝武皇帝长子,当主动索取您应得的,不必在此坐等。臣以为,若大王举旗起兵,燕国之中,便是女子也将振臂而呼,追随大王!”
燕国朝堂上虽全非庸臣佞臣,然而燕王为昏君,贤臣只得闭口不言,眼看着燕王与他的宠臣们做着皇帝梦。
燕王飘飘然:“从前高后主政时,立刘弘为皇帝,诸侯拱手事之八年。及高后崩逝,当年重臣诛杀诸吕,迎立孝文皇帝,天下人才知刘弘并非孝惠皇帝之子。寡人乃孝武皇帝长子,反不得立,寡人上书请为孝武皇帝立庙,也未被采纳,寡人疑心如今所立者恐非我刘氏之子!”
武帝病榻之前方立皇太子,其时武帝已无力提笔而书,是以遗诏是听诏的四位辅臣整理武帝言语,由太史所书,燕王此言倒也有昏庸浑噩之辈听信。
燕王不但在燕国朝堂上作如此言,还与刘泽、刘长共谋,写成诏书命人发往各郡国流传,诏书所言太过繁琐,唯最后一句,字字诛心:“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
古往今来,天下百姓茶余饭后皆爱闲谈,但天下人早闻武帝幼子乃钩弋夫人之子,钩弋夫人是同李夫人一样的传奇人物,今上未即位时,人人便知武帝甚爱幼子,燕王此言太过无稽,流传至各郡国,闾里之间谈论数日,便觉无趣,谁肯与燕王共伐之。
燕王在燕国倒是搞得热火朝天,召集了燕国各地的亡命之徒充当士卒,又聚敛燕地铜铁,铸造兵器铠甲,亲自检阅操练;建旌旗鼓车,旄头先驱,皆是天子之制,以自己的左右郎中侍从号为侍中,命其皆以貂尾为冠羽,用金蝉附冠前,都是天子侍中之饰。如此僭越尤不自知,还自以为理所应当,又征调吏民,设立围场,在文安县大肆巡猎,宣讲军事,只等时机到了便要起事。
燕王的郎中韩义等人数次劝谏他不要如此行事,然而已然失了智的燕王正在兴头上,来一个杀一个,最后竟杀了十五名劝谏他的臣工。
长安城中,霍光早已忍无可忍,已然做了决断,只是此事重大,刘弗陵虽不主事,但此事还需告知于他。
刘弗陵将那句“少帝非武帝子,大臣所共立,天下宜共伐之”默念了数遍,方合上那封帛书,霍光竟不能从他面上辨出他喜怒,只隐隐觉得有些悲凉之意。
“燕王,朕亲兄也。”刘弗陵冷不丁冒出这一句,半晌方问道,“大将军以为该当如何?”
“燕王非议先帝遗诏,非议陛下,出此诛心之论,尤不罪己,反以此谣言散布于各郡国,以先帝长子自居,妄图动摇国本,在燕国行天子仪仗,私练兵马,数罪并论,其罪当诛!”霍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以为刘弗陵必不会反驳,毕竟燕王是直接攻讦刘弗陵本人,竟指他并非武帝亲子,此言如何能忍!
哪知刘弗陵并未如往常一般说“就依大将军所言”,而是陷入了沉默。霍光又补上一句:“这是丞相与臣商议后共同的决断。”
去岁上官桀领兵击匈奴,到今年也甚少有空打理朝事,金日磾自年后便卧病,身子时好时坏,桑弘羊向来少在政事上做决断,便只有田千秋与霍光主理了,霍光还领尚书事,一应文书皆先由他过目,故而此时朝中事几乎都由霍光禀报给刘弗陵。
刘弗陵的沉默并未维持多久,便有郎官匆匆赶来,将一封帛书交与霍光,霍光的目光在坐在上位的刘弗陵身上转了一转,还是将帛书展开来先看了,方才呈递给刘弗陵。
齐孝王孙刘泽回临淄招兵,勾结郡国豪杰,欲与燕王共同起事,被缾侯刘成得知,告知于青州刺史隽不疑。隽不疑此人为官刚正,行事果决,立即抓捕刘泽等人,待此帛书呈到刘弗陵面前时,刘泽等人已然伏诛。
霍光心中甚是欣喜,心想此事过后定要拔擢这个隽不疑,面上仍是不露声色,恭谨地向刘弗陵问道:“与燕王共谋的人既已伏诛,燕王想必已知事败,但臣恐燕王尤不死心,陛下以为当何如?”
他是在询问刘弗陵的意见,虽然刘弗陵的意见如若不合适,连这座建章宫前殿都出不了。然而霍光更深的意思,竟是在考校刘弗陵。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刘弗陵明白霍光的考校之意,也知道最应该做的决断是什么,然而他竟不忍。
“朕有五位兄长,如今只余燕王兄与广陵王兄。”他轻轻开口,此时是八月天,入了秋,殿中泛着丝丝凉意,“季兄薨逝未及一载,朕实不忍······不忍再伤骨肉。”
刘弗陵自即位以来,第一次流露出这样的悲伤与脆弱。霍光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对他太过严厉,他也一直压抑着自己——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呀。
对于他的不忍,霍光有些不屑,他随侍武帝多年,知道若是武帝,即便是亲子,行如此悖逆之事也断不可饶;可刘弗陵居然对一个仅在幼时见过数面的异母兄长有这般怜悯不忍之心——这岂是帝王之才!
可他虽恼怒、不屑刘弗陵这样的仁慈,内心深处,却又有着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甚至雀跃。
“陛下仁心,臣惭愧。望燕王能明白陛下一片苦心,忆及骨肉之情。”霍光拱手施礼,恭谨道。
此事便就此落定。刘泽等人皆已伏诛,燕王刘旦因是皇帝亲兄,得以免罪,只落得一顿申饬,又命他散去士卒,销毁兵甲,撤去围场,裁撤一应僭越之制。
始元元年秋九月,金日磾病重,长公主与霍光等人再三请他受封秺侯,他仍坚辞不受。
直到刘弗陵亲到府上,金日磾仍欲起身行礼,刘弗陵连忙按住他,扶他躺好,金日磾苦笑道:“陛下恕臣不能全礼。”
刘弗陵轻轻摇头,忽而躬身施礼:“朕来请将军受爵位。”
金日磾大惊,又想挣扎起身,刘弗陵扶住他,坐在他身侧,示意他躺好。
“陛下,臣······坚辞不受,非是自诩清高······”
见他开口说话都甚是吃力,刘弗陵接过话道:“朕省得,朕年幼尚无主政之力,将军担忧自己既是近臣又是外国人,若揽大权又封高爵,恐为匈奴人耻笑。”
“此是其一,”金日磾支起身子倚在卧榻上,屏退了左右,方道:“这是臣推脱他二人的说辞······陛下,先帝虽曾言臣发觉莽何罗兄弟谋反救先帝性命,欲以此功封臣为列侯,然后来诸事繁多,诸多变故,先帝临崩时并未明示臣等要以功封侯······”
也就是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武帝封金日磾等三人为侯的遗诏!先前那侍中王忽的话竟是真的!话说至此,刘弗陵已然明白,不必金日磾多费口舌了——三人中既然金日磾不肯受封,那便是那二人为己谋利自相为贵而作的伪诏!
刘弗陵心中震惊,愣在当地,金日磾强撑着一口气,接着说道:“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然此身不寿,不能得见陛下加元服······亲政······桑公老迈,且擅理财而不擅为政······田相历来只知唯诺,大将军······与左将军,既主内朝又······又与陛下亲近,若再居高位······臣恐······恐生变故······平莽何罗兄弟谋反一案中,臣为主力······大将军与左将军······仅在臣生擒莽何罗后······领命镇压其党羽······是以臣若坚辞不受······他二人便不敢受封······”
他见刘弗陵沉吟思索,明白他听懂了自己的话,憔悴病容之上多了一丝安心的笑:“臣时日无多,恨不能······好生看着陛下成为······一代英主······今作此言,只望陛下心中警醒······只望······是臣多虑······”
“将军所言,朕将铭记于心,时时不忘。”刘弗陵幼时活泼,与金日磾父子都极为亲厚,只是自钩弋夫人逝后,他便待人冷漠疏离,这是近两年来,他第一次与金日磾如此诚恳地说这许多话,似他仍是多年前那个常与金家兄弟在金日磾跟前玩耍的幼童,“然朕亦想过,他二人封侯受爵,不过迟早之事,将军拦不住,朕也拦不住。既是如此,不若将军受此爵位,留予金赏,金氏仍可匡扶汉家,赏便代将军辅佐朕,替将军看朕加元服亲政之日。”
见金日磾不语,刘弗陵幽深双眸中泛起水光,更令金日磾想起了那个曾经在父母呵护下的天真小儿——如今,他却要独自一人面对虎狼。
“将军一生审慎已极,到此时仍为朕极尽思虑,朕心何安?将军便受此封爵,看朕惧不惧他!”见金日磾不言语,刘弗陵的语中有了恼怒——恼怒自己的年幼,自己的无能,竟连金赏封侯一事都不能决断。
刘弗陵所说的,金日磾不是不知,只是仍想以一己之力作抗衡,他沉默半晌,方缓缓点头。复又问道:“金赏何在?”
刘弗陵开了房门,唤金赏进来,金赏行至榻前跪下:“父亲有何吩咐?”
金日磾一把攥住他手腕,攥得他腕上生疼:“为父今身死,唯放心不下陛下······为父愧对先帝嘱托······然金氏······不能有负汉室!今后,你便替为父辅佐陛下,好生看护他,否则,为父泉下难安!”
金赏被他的凌厉目光惊得骇然,叩首道:“儿遵父亲大人之命!”
腕上一松,金日磾颓然倒在榻上:“去请他们进来罢。”
金赏称诺,去请了等候在正堂的霍光、上官桀等人。金日磾于病榻上受封秺侯,由霍光授印绶。
次日,即九月丙子,秺侯金日磾病亡,追封敬侯,嫡子金赏袭秺侯。
始元二年春正月,大司马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因武帝时与敬侯金日磾共同捕莽何罗兄弟有功,封为博陆侯、安阳侯。
建章宫前殿,刘弗陵亲自为霍光、上官桀授印绶。群臣皆向二人恭贺。此时的朝中,丞相田千秋是个只求大家相安无事遇事便和稀泥的,军政要事均决于霍光,霍光与上官桀有姻亲,甚为亲厚,逢霍光休沐或是患病时,上官桀便在宫中代为主事。金日磾一死,此二人的风头一时无两。
刘弗陵坐在大殿中央,微笑着,心中却无一丝暖意。金日磾薨逝前看着自己不舍与不安的目光久在心中,那一席话更是让他永不能忘。
背临深渊,眼前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