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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如何其 他攥紧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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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母······”
阿凝被这隐忍的、痛苦的声音惊醒,坐起,扭头便见躺在身侧的人紧闭双眼,黑发堆枕,寝殿外隐约跳动的幽幽火光映照下,看得清他额上的汗珠。
此时不过三月天而已。
“阿母······儿罪丘山······”
阿凝的心蓦地揪紧,压抑与痛楚漫天席卷而来——他没日没夜都这样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陷入同一个噩梦之中么······
温凉的手指抚上他紧皱的眉头,手掌下的少年却蓦地睁开了眼,冰冷的、警惕的目光直直映入她眼底。
见是阿凝,这双眼眸中一瞬间积聚的寒意才散开来,并未躲开,隔着她的指缝,已然眉眼温柔:“可是睡不着?”
阿凝轻轻收回手,像是方才他眸中变幻翻覆并未发生过,微笑:“睡得甚好,只是醒了,想看看你。”
他坐起身,将她拥进怀中,轻笑:“阿凝,这是我第一次在如此长夜中,醒来便看到你。”
阿凝被他圈在臂弯里,抬袖,拭去他额上汗珠。
“我便在这里,往后你总能时时看见。”
拥着她的双臂有些僵硬,她回抱住他,下颌抵在他清瘦的肩:“弗陵,你不必如此。在阿凝面前,万事皆可坦然。你便不用再一人承受。”
“阿凝,是不是我吵醒了你。”昭阳殿的一星灯火下,向来冷漠孤傲的少年终于在他妻子的怀中露出了从未流露过的脆弱,“我总能梦见阿母,阿凝,我总梦见。”
他第一次这般与一个人絮絮低语,说着埋在心里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他们少年夫妻,于这一日结发,于这一日深夜相拥,于这一日,终于使她完全明了他的痛苦与脆弱,而后,一一纳入心底。
“我亲眼看着阿母被先帝斥责,看着她脱簪散发被宿卫拖走,我求先帝饶她一命,叩首叩得头破血流,我的血就盖在阿母的血迹上。”他努力睁大了眼睛,抿着唇,不让自己掉下泪来,却掩不住地,微微颤抖,“我求他,却没有丝毫用处,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告诉我这全都是为了我。”
武帝为防主少母壮,外戚揽政,是以杀母立子,此法还为后世帝王所效仿,可是,千秋史笔,有几人关心过这其中的孤儿之泪。
“他唯恐阿母成了又一个高后······我的皇位上沾着阿母的血······十年了,我甚至不知,我还要在这样的噩梦中度过多少个十年。”
十年,从垂髫小儿长成高挑少年的十年。重重宫阙里高寒孤寂的十年,终于有人站在他身旁的往后十年、百年。
如若,此身能长存百年。
阿凝拥着他,合了眼,仍阻不住泪水汹涌,他的声音在耳畔飘着,一声声,一字字,远如天边,偏偏又格外清楚分明。
“若非因我,阿母此时还好好地活着。可我······我从未想要做这个皇帝啊······那个时候,我总在想,为何不是季兄,为何不是三兄,不是四兄,偏偏是我?然而我心中也十分清楚,大兄去后发生的种种事端,让先帝已别无选择了。”他哽咽,却还是不习惯哭泣这样的行为,复而苦笑,“我坐在帝位上,便要守着它,三兄与阿姊想要杀我却自己送了命,四兄以为他在广陵王宫中做的那些事我全然不知,骨肉至亲走到今日,也全是因这我本不想要的帝位。”
“我有金赏,有蒙夏,有顾儿,有程公,有皇后,可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没有阿母,没有阿翁,没有兄长姊妹······阿凝,阿凝,你真是我无意间遇到的山间精怪也好,是机缘巧合被上天送到我身边的明珠也好,只要你在,我便都不在意,你可明白?”
“我明白。”她有很多话想说,终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唯有颔首。
可你又明白什么呢?可我,终究还是觉得,如此便好。他攥紧了她的手,复又沉沉睡去,长夜终于归于静寂。
“周阳婕妤······”霍成君被霍显追问见到那周阳婕妤是何等的人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在心中反复掂量,才憋出一句,“美貌无双。”
霍显没好气道:“美貌无双算什么,无论哪朝哪代,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貌无双,我就不信,她容貌再美能比得过中宫,能比得过你?”
“阿母!”霍成君知道自己母亲在打什么主意,敷衍地笑笑,“陛下待中宫甚好,现今又有了周阳婕妤,您就别总想着那件事了!”
霍显哼了哼,不屑道:“不管那个周阳婕妤是什么人,她不过是原先盖长公主家中的讴者,现今盖主也没了她还能有什么势力!至于珵儿······中宫年幼,陛下膝下至今未有一儿半女,何况她还是上官家的余孽······”
霍成君猛地扯了一把她的衣袖,霍显觉得不对,这才看见正走进门内的霍光。
“君侯······”
霍显尴尬地笑了笑,霍光瞥了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坐在了堂中的席上。霍显见他没有责备的意思,才笑着坐在他身边。
“君侯回来了,妾身正在问成君······周阳婕妤的事。”
霍光看着妻子满脸笑容,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好笑,便也不再板着脸,笑道:“行了,你方才说什么我可没听见。成君,你方才同你母亲说什么,接着说罢。”
“依女儿看,周阳婕妤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怕是偶然得了陛下欢喜,我看中宫待她也还不错,她也很懂礼数······”
她说来说去,其实什么也没说。
“若说陛下宠爱个女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件事实在蹊跷······”霍光皱了皱眉,“她真的没什么可疑之处?”
霍成君咽了咽口水,睁着眼说瞎话:“没有吧······”
霍显不满道:“成君全然不知为自己打算,让她去好好看看,她还以为我便是让她看那周阳婕妤长的什么模样!”
霍光瞪了她一眼,她便又悻悻地住了嘴。
“陛下前些日子命人杖毙了几名宫人,说是在沧池的鱼池里投朱砂致使陛下得病,但依陛下的性子,不会不与我商量查清楚这件事便下狠手······也就是那几日,周阳氏被封为婕妤,但原先合欢殿的人只有一个跟着到了昭阳殿,剩下的人竟然丝毫不知这其中情由······”
霍显有些糊涂了:“君侯的意思是,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我也不知,但是这些年来,陛下事事与我商议,可这回毒害天子这样的大事,他竟然不与我商议也不追查是何人主使,便处置了那几个宫人,我问起时他也是淡淡笑过便不再言语。”霍光摇头,面色疑惑。
“那么现今,不只是宣室殿里的事我们不知道,连昭阳殿里的事我们也打听不到?”
“嗯。所以我才想让成君她们借探望皇后之名探探中宫的口气,毕竟珵儿也是我们霍家的人,若让他人先诞下皇子······”
“什么霍家人,分明就是上官家的傻女,整日乐乐呵呵地就知道玩,一点心眼也没有,哪像我们成君······”霍显又开始嘟嘟囔囔。
“显!”霍光喝止她,“你莫整日里就说这些不敬中宫的话,怎么说你都不知道改,在家中你管不住你的嘴,我若不说你,日后你在外头也不小心说了出来,让人听到说我霍家骄横跋扈不敬中宫,我霍光的夫人对自己的外孙女都不好,你要如何收场!”
霍成君见势不妙,坐到霍光身边为他捏捏肩,笑道:“阿母就是这样的快嘴,阿翁您别气,您整日里要忙着朝中的事,还要替陛下操心,多累啊,依我看,陛下的后宫是他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去管好了。不过是一个没有亲族没有势力的婕妤,陛下喜欢便喜欢,能有什么事!”
霍显偷眼瞧着霍光,见他只是听着不说话,急了,也顾不得他生不生气:“那可不成!陛下若一直如此宠爱周阳氏,以后你入宫了哪有立足之地,若再让她生下皇子,那咱们霍家这门皇亲还保不保得住了?”
霍成君还想反驳,却见霍光只是瞪了霍显一眼,却说道:“你阿母虽然骄横了些,这话却说得不错。”
霍显一见霍光并未与她生气,笑了起来:“那可不是,我可是为了我们霍家考虑。”
她知道霍光对自己的喜爱,有许多事霍光虽看不顺眼,但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也只会看做是妇人心中的小事,不会与她计较。纵然霍光再生气,霍显只要厚着脸皮在他跟前嬉笑撒娇,他也不忍心责备了。二十几年来都是如此,在这博陆侯甲第中,霍夫人显才是言语最有分量的人。若非这个原由,霍氏一门也不至于被纵容到今日这般骄横的地步。
而这一切,霍光都没有察觉,他的眼睛只放在了朝堂上,放在了天下,在他看来,霍显如何闹腾,也只不过是在自己家中,便是偶尔闯了祸,又惹了谁家的女眷不痛快,人家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能如何。他霍光宠爱自己的妻子,又有何不对。
后人言霍光“不学无术,暗于大理”并非没有道理,他确实读书不多,纵然在政事上有为,却从无远虑。只见眼前得失,只觉得大丈夫不当计较妇人之事,却不知一个庞大的家族想要永久立足,只靠他一人冲在前面是不可能的。没有雷霆风暴时,高楼也可倾塌——内里被腐蚀一空,不用推,便倒了。
而眼下,霍氏还是风光无限,一日更胜一日。霍氏的眼力,所能看到最远的,也不过是这几十年的权势与富贵。
“自那年珵儿大病一场后,陛下待她倒是比前些年亲近了许多,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虽说她忘记了那一日的事,但上官氏一夜之间覆灭却是事实,也不知她······”
“哼,她能怎么样,当年椒房殿的宫人也都换了,除了乐杨,哪里还有上官氏的人!”霍显提起珑儿总是掩不住的不屑,即使霍光一再斥责,她在自己家中也掩饰不住,她总觉得,当年若不是皇帝一力保下上官珵,现下的皇后便是她的女儿,“连陛下也不知那一夜盖主甲第中究竟发生了何事,珵儿又怎会知晓,他上官家谋反是事实,珵儿那样怯懦软弱,又受了惊吓,她稍微伶俐些便该知道若不依靠霍家,莫说皇后之位,只怕她连性命也保不住,君侯看她这几年对我对成君她们姊妹这样依赖,便该知道了。”
霍显越说越过分,竟是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完全忘了方才霍光还训斥她不要如此不敬。可霍光此时却不在意这些了,他思索着霍显的话,实际上这番话这几年来霍显也说了不少次,只是每说一次便打消他一点顾虑罢了。
“珵儿年岁太小,我本想着,再过个几年,她总能生下个皇子,这样我们与陛下的关系便又近了一层。可如今陛下如此宠爱周阳婕妤,若是她先生下皇子,到那时我也还政于陛下了,我们霍家还有什么依靠······”
霍成君听见父亲如此说,不由得皱了眉,她以为父亲已然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又封了侯,便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打理好朝政便可以了,何来这样的烦恼,甚至于母亲为此不断提到要送自己进宫。
“阿翁,我们霍家的权位与富贵,已是加无可加了,您的功绩在前朝,又是辅佐陛下这样的大功,何必这样执着于一个外戚的身份,何况,中宫便是中宫,您还在,陛下还能废后不成?”
霍光听了还没开口,霍显便拍了她一巴掌:“我养的女儿明明机敏过人,为何此事上总是如此愚鲁!”
“先帝的陈皇后,孝景皇帝的薄皇后,不都是因为无子被废的?况且只靠着你父亲,霍氏的荣耀能有几年,若未来的天子都是我霍家血脉,那霍氏才是屹立不倒!”
霍显的话分明是越礼了,但却也是霍光心中所想,所以他一直思索着,也没有阻拦。
“可是当年卫氏······”
霍成君本想说可当年卫氏也是何等荣耀,宫中有皇后皇太子,朝中有大司马大将军,算上卫家的外甥也就是霍光的兄长霍去病,卫氏一门五侯,不也是一夕之间覆灭了么。但她刚一提卫氏,便见父亲面色一变,连忙识趣地住了嘴——卫氏之祸不但是朝中的忌讳,亦是霍光的忌讳。
霍显瞧了瞧霍光,见他没有发怒的迹象,笑道:“成君,我悉心教导你,你还是要多学学——霍家如今确实也是势力庞大,若有女儿进宫与皇室联姻便与当年卫氏无异,可是,陛下却不是先帝。”
霍成君还没反应过来,霍光的目光却一沉,盯着自己的妻子:“你······竟然有如此见地。”
“君侯素来都觉得我见识短。”霍显撇了撇嘴,但见霍光瞪着自己,还是开口说道,“陛下若是先帝,珵儿不会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后位上。”
霍光也不会至今还未还政。
当然,霍显是想不到这一点,霍光心里却十分清楚。
孝武皇帝何等手段,若今上与他父亲一般,那既然已经除了上官氏满门,便不会留下上官珵这个皇后,必会除之以绝后患。可是上官珵,却是刘弗陵亲手救下的。
“你说的不错,陛下性子虽冷,但心肠和手段却未见凌厉。”
优柔寡断全无先帝之风。
这句话霍光倒是没说出口,只是一直以来心中便是这么想的,所以他迟迟不肯还政。但是他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陛下优柔寡断固有天性使然,但亦是你霍光放任所致。可是这个声音不甚清晰,连霍光自己都在刻意忽略。
“所以我们不能将霍氏一门的希望寄托在上官皇后一人身上啊!”霍显平时都以长辈身份直呼珵儿,或称“中宫”、“皇后”,此时却咬重了“上官”二字,上官终究是上官,与霍家到底隔了一层,何况霍家与上官氏之间还有深仇。霍显的心思很简单,“成君的容貌品行在这长安城中的世家女子中都是数一数二的,要嫁自然也该嫁这天下至尊,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霍光有七个女公子,其中四个皆为霍显所出,个个相貌出众,但只有小女成君最得霍氏夫妇喜爱,年龄又正好与刘弗陵相配。霍显迟迟不同意为霍成君许亲,便是早就存了将她送入宫中的心思。
可皇后多年来并无过错,也与皇帝感情甚笃,霍光虽然能猜知一二那不过是刘弗陵做给旁人看的,但外人却不知。皇帝也是聪明人,如今上官氏只剩皇后一人,于他而言总比霍家的女公子好,所以他必然不会废后而改立霍氏。
霍显可不管这些,她只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天下最好的,霍氏势力如今如此庞大,那除了皇后之位,什么样的身份都配不上她的女儿。
霍成君苦笑,她知道刘弗陵待阿凝的感情极深,否则也不会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冒险将她留下,还封了婕妤这样高的爵位,不惧旁人的窥视猜疑也要以这种方式保护她。连皇后都只是个摆设,她又何必去插在他们中间呢。何况她并不喜欢刘弗陵,这样的男儿阴寒得像块冰,纵有那么一点点温情也分不出来一点儿多余的给别人。而且······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对谁都那样友善,那才是少年人该有的阳刚之气,纵然此时落魄,也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
“阿母,我同你说过许多次了,我不愿意进宫,不愿意住在那些阴冷的大殿里,陪着那样一个冰冷的皇帝!”
“成君!”霍光呵斥她,有些恼怒,“怎么同你母亲一样口无遮拦的!”他微微叹了口气,想起那个少年皇帝,心中有些不忍,“陛下幼时不是这样的······你母亲的考虑也有道理,陛下少年英才,聪敏远超常人,我霍光的女儿自然该嫁这天下最好的。”
霍显瞪了霍成君一眼,附和道:“对啊,若周阳婕妤先生下皇子,陛下若为了她一意废后,到不如我们霍家的女儿生下未来的皇太子坐稳了皇后之位。”
她说这些完全没有提到上官珵,在她看来,上官珵不过是她女儿登上后位的阻碍罢了,如今留着是还有用处,有朝一日,废了也就废了,若不是当年刘弗陵与霍光力争救下了她,这会儿自己早就是皇后的母亲了。
“阿母!”
霍成君霍地站起,霍显倒不甚在意,这话她跟霍成君提过许多次,霍成君也反对过许多次,可是只要霍光答应了,这女儿总得进宫,等她当了皇后,自会明白自己的苦心。她凉凉地看了霍成君一眼:“当着你父亲的面,你吼什么?”
霍成君从小到大事事都听自己母亲安排,她便像是霍显按照自己心意一手制出来的精美玉器,制成了便交到唯一配使用这件玉器的人手中,如此玉器便有了归宿,亦能为霍家换来更为长久的利益。
可是如今这玉器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她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胆量,第一次在这件大事上,认真地冲着自己的母亲吼着:“总之成君不会进宫的,母亲若想让霍家出个皇后,便再生个女儿也还来得及!”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没回便冲向自己的房间。
霍光被霍成君的火气弄得一头雾水,霍显也不知道为何她会有这么大的火,一直目送着她,见她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后,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霍光:“君侯可见过成君这么大脾气?”
“还不是被你惯的。”霍光没好气道,不过他倒也没把女儿这点脾气放在心上,他与霍显的想法一样,女儿的婚事,自然是父母做主,仍在思索着方才说的话,“这周阳婕妤虽不是凭空冒出的,但这件事还有这个人实在古怪,你说的不错,成君入宫确实是个好归宿,陛下不会不善待我们霍氏的女儿,但你说的皇后之位······”
他痛心霍琬早逝,便恨毒了上官家,但当时为了斩草除根,他连上官斯这个外孙都没有放过。上官斯······他虽是上官家的男儿,但却善良孝顺,又儒雅温和,最是疼爱上官珵这个妹妹。偶尔夜里凉风穿堂过,故人入梦,霍光便是一身冷汗。
霍显大概猜到了他不忍心,便笑道:“总之成君若嫁给陛下,定然是个好归宿,皇后之位倒也没什么,她与珵儿向来要好。”等进了宫,生了皇子,便可立为皇太子,皇后可是什么都没有!
霍光斜了她一眼,将信将疑,叹了口气:“此事容我再想想。”
日子安稳宁静,却总是过得这样快,而且阿凝知道,所有的安稳宁静,不过是风雨还未来时的表象。她就像是在等着那些荆棘血路出现在面前,又算计着细碎时光里种种可以阻挡不可挡之命运的可能。
“陛下的身体还需好好调理,朱砂之祸恐非臣所见那么简单,平日所用膳食药物,更需多加小心。”
看着程玉小心谨慎的样子,刘弗陵收回让他把脉的手,拢进袖中,笑道:“这些话太医令已嘱咐过多次啦,朕都小心记着呐。”
程玉点头,觉得皇帝陛下近来似乎心情颇佳,像变了个人似的,言语之间竟有些像那个谁······
老人家忍不住头疼,真是快被那个丫头烦死了,颤巍巍开口:“陛下,周阳婕妤······要看陛下的起居注······”
“她又去麻烦太医令了?”刘弗陵挑眉。
“麻烦倒是不麻烦,夫人有事询问,臣理当解答。只是依祖训,这起居注连陛下也不能查看,臣也是为了陛下之病才将起居注调至少府,由臣亲自保管,这······”
看着程玉皱眉的样子,刘弗陵便能想到阿凝是如何死缠烂打,忍不住便笑了,刚笑了笑便觉得这样实在不厚道,瞥眼果然见程玉的表情更加委屈,忍了笑说道:“她要看便让她同你一起看吧,只是注意着别被有心人说了闲话,若真有人问起,便说是朕同意的。”
程玉只好拱手称诺:“那陛下若无吩咐,臣先告退。”
刘弗陵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复又开口:“太医令,这些年很多事,辛苦你了······”他目光中都是感激,不复原来清冷,“朕亦知你在这其中的苦楚,终究是对不住······”
程玉眼眶发热,转身又是一揖:“陛下这是说哪里话,侍奉陛下,本是臣分内之事。”
他供职少府多年,看过了许多人许多事,亦看着这小皇帝从出生到如今,整整十八年。看了再多,却从不多言,一心一意做着自己的事,连霍光也不能从他口中得到什么消息,阿凝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却也只是按照刘弗陵吩咐办事,不多问一句也不多说一句。
知晓前事的,至今还陪在刘弗陵身边的宫中旧人已不剩几个,程玉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他最后能做的,便是好好看护着这小皇帝。
“多谢太医令。”
程玉不去看他略显苍白的脸,轻轻摇了摇头,便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