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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妾当如何 “君当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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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皇后来了?”
刘弗陵黄昏时来,问出口时竟有些犹疑,一直以来,他与阿凝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皇后,他也一直不知该如何说,他到底还是娶了旁人为妻,在他们雪中相识之后。
“嗯。”
阿凝倒是没注意他的心思,接过顾儿端上来的药,捏着鼻子,尝了一口,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挤出一个笑容:“虽然还是很苦,但是我知道你不怕的。”
刘弗陵失笑,从她手中拿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未来得及饶舌,口中已被塞了块梅花糕,抬眼,便是阿凝笑意盈盈的脸:“你方才说什么?”
每一碗药无论甘苦,她先替他尝了,刘弗陵也阻拦不住,只是想起她这样的举动是存了他若为人所害她也不独活的心思,心中便止不住地涌起悲凉。可是阿凝却又常常备好了香甜的零嘴去压那苦涩的药味,常常笑意满满对他敞开心怀,好像他原本晦暗的生命也有了干净温暖的光芒,这光芒每日愈盛,驱逐着那些晦暗,亦驱使着他也以那样的温暖去还以她。
“我是说,今日皇后来昭阳殿······”
“皇后很好。”阿凝笑眯眯。
“皇后······珵儿······”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听她的名字,便也能猜到曾经她的母亲是如何珍视她。我亦亲眼见过她的兄长······如何疼爱她······可如今······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我知道。”阿凝似有不忍,“上官氏一门,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还那样小······”
“当年立后之事,非我所能做主,霍家与上官家为此也闹得甚是不好,皇后是······阿姊应了上官家的请求所选,我本······十分厌恶。”刘弗陵想起当年之事,嘴角便不自觉地挂了冷笑,“我将皇后视作权衡霍家与上官家的摆设,直到······直到三年多前,我从大将军那里救下了她。我说······皇后是大将军的亲外孙女,大将军忍心让她追随敬夫人而去?”
他的声音有些飘渺,“每每想起那一日,我便觉人心之可怖,上官安不在意这个女儿,霍光亦不在意这个外孙······我痛恨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娶一个六岁的孩子,焉知上官珵这孩子便愿意做这个皇后呢?”
阿凝心底发凉,皱眉问道:“你是说,皇后本是要······”
刘弗陵点了点头:“上官氏灭族,上官家的这个皇后又岂能见容于人,当时的境况下,一旦废后,不知她一人还如何生存下去。”他笑了笑,带着淡淡的讥嘲,“好在大将军对敬夫人这个长女犹有温情,终是不忍。为保皇后,我第一次在大将军面前态度强硬,那时我方才知道,我竟成了这孩子在世间最后的依靠。”
“这么说······皇后真是有意要帮我们?”阿凝想到珵儿午间说的话,心中更加确定了,见刘弗陵的询问之色,解释道,“中宫已认出了我并非周阳安,但她却只提醒我,要我病好了便去椒房殿行礼,免得外面的人起了疑心。”
刘弗陵略一思索,沉吟道:“霍家女眷出入掖庭如入自家庭院,她们知道些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咱们不能落人口实,皇后说的确实不错。”他有些抱歉地握住阿凝的手,“你如今既已入了这风波之地,该做的便要做了周全,这十几日外间议论纷纷,你若只是个少使还好,可眼下总日日在这昭阳殿里怕是不行了。”
抚上阿凝的脸颊,刘弗陵还是有些不忍:“委屈你了。”
阿凝笑:“委屈倒是不委屈,不过如君所言,为何一定要让我做个惹人注目的婕妤呢?”
“我已不能给你皇后之位,在名分上到底是亏欠,又怎能让你做个小小的长使。何况,阿凝,你也看到了,这宫里不太平,有人欲置我于死地。”他看着他的阿凝,说不尽的喜爱,说不完的悲凉,“他们连我都敢害,我留你在身边,若只是个长使,他们便有无数的机会与借口害你,真到那时只怕我一点办法也没有。至少这仅次于皇后的婕妤,所有的人便得掂量着些——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于我而言是如何重要,才能保你平安。”
位比列侯的婕妤,即使有人有心暗害也大为不易。而一个小小的长使,哪怕悄然消失了,也翻不起什么波浪。此种情形,置于众人关注之下未必便是架于火上,名位太低才易生祸端。
他们一天之中难得的相处时间,说了这些话,总觉得太过沉闷。可现实便在眼前,总是要说,要面对的。
“珵儿这些年······性子仿佛变化不小,”刘弗陵沉吟着,“她与霍家看似亲厚,也绝口不提当年之事,但那都是自保而已。”
“这也是你教她的?”
“嗯。”他点头,眉目里带了些微的倦意,淡淡渗入整个人的神态里,益发显得伶仃清冷,“不过你若在椒房殿遇见霍家人,还是要小心应对。纵然皇后有意维护,可人心难测,何况我与霍氏,只怕终究要有一搏了。”
阿凝心中一沉,脑中又已转了千百回心思,静了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我知道了。我虽蠢笨,这些也是应付得来的。只是······对付霍氏,你可有把握?”
刘弗陵摇头苦笑:“你看我如今,也只能保我们这一时在昭阳殿中说话不被旁人探知。”他想了想多日来思索的事,不由得拧紧了眉,“虽然此事种种因由都指明是霍光要对我下手,可多年来他在政事上确实劳心劳力,掌大权却非佞臣,如今他政敌已除,又来害我做什么?更何况周阳安下毒之事又是从六年前便开始做了,当时朝中形势与今日绝然不同,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彼时鄂邑盖长公主与上官桀势力尚强,霍光因何要对自己辅佐的皇帝下此毒手,还是这样慢性不易察觉的方法,如此深沉心思······
刘弗陵的话突然顿住,脸色变得苍白,阿凝想起了从前读书时自己的种种无妄猜测,悚然心惊:“除非······他不想归政······”
“阿凝!”刘弗陵截断她的话头,攥紧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漆黑眸色中暗流翻动。
皇帝早慧,若待成年只怕不得不放权,这一点霍光知道,天下人亦看在眼中。手握大权,执掌汉家命脉,这样的权力滋味不是人人都能尝到的,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能抵得住诱惑。若想不归政,那便只有皇帝无力掌权。
见他神色,阿凝便知道他也想到了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笨拙,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只片刻,他眼中暗流便平静了下来,又是一片漆黑无波。
“眼下这些都只是猜测。”他轻轻舒了口气,却并没有放松的意思,“可我亦不能再任人宰割。阿凝,从你第二次进宫站在我面前,我便知道无法再放开你,可是如今情形,累你至此,实非我所愿。以后出了这昭阳殿,只怕你便要小心行事,步步都当有如临深渊之心了。”
“君当如何,妾当如何。”她笑了笑,“前路荆棘无限,能站在你身边陪你一同面对,实为幸事。而且,我们未必没有胜算。”
她在他眼中又看到少年的光彩,他心还未死,斗志犹热,那便搏上一回又如何。所谓预知,所谓结局,束缚了她太久,可如今,她又怎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她的出现已经是他生命中的异数,既然已然有异,或许他的命运会就此改写。
夜色降临时,宫人掌了灯,阿凝送刘弗陵到了殿外,想起这件事,她总有些别扭,还是悄悄地问出了口:“你还是要回去吗?”
所幸灯火不明,她脸上红晕隐在了夜色之中。
刘弗陵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之后,忽而笑了,眼眸中光彩流转,连素日清冷的意味都淡了许多,变得柔和而热烈。
阿凝脸颊上红云愈盛,后悔自己说出的话,推着他快走,却听见他的声音恬淡温柔:“阿凝,我答应过你师父,既然娶你,寻常人家女子该有的,便一样也不会少你的。”
“嗯。”她有些心虚,迷迷糊糊地应着,“嗯?”
刘弗陵却笑得更加开心,咧了嘴,露出细白的牙,眸光晶亮,灯火还要耀眼。
“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阿凝依旧迷迷糊糊,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翌日,依旧是晴朗的天,阿凝规规矩矩地穿了青色的长袍而未着平日喜穿的白衣,两支玉簪挽了发髻,淡如青竹也不失礼数。
原先侍奉周阳安的云旗还是跟着阿凝到了昭阳殿侍奉,为她理好妆发,垂手侍立在侧。
“云旗。”
“在,夫人。”
阿凝从镜前起身,转身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你小小年纪,不要总是绷着脸。”
说得倒像是她比云旗年长许多一样,阿凝自动忽略了她们二人年岁相仿的事实,故作老成地说道。
“诺,夫人。”云旗躬身答应了,可行动上却无丝毫变化。
阿凝知道她听命于顾儿,只忠于刘弗陵,这样无可挑剔的毫无个人感情的宫人大概是金赏从前训练出来的与顾儿一模一样的忠仆。云旗告发周阳安投毒之事,只怕心中也担心阿凝会觉得她是顾儿派来监视的,阿凝无奈,也不再说什么。
“那便同我去椒房殿行礼罢。”
昭阳殿离椒房殿并不远,只隔了宫中那条南北向的甬道,绕到昭阳殿门前,再行至椒房殿门前,也没有远了多少。
这是阿凝第二次到椒房殿,不用低着头趋步前行,可心头沉重早胜过第一次来时。
刚走到殿门口,便听见殿中一片女子的笑语之声,黄门进去通报了,没多久便来请阿凝与云旗进去。
跨进殿门时,方才那样的笑语已然停歇,只有人看着阿凝,窃窃私语。
“婕妤妾周阳氏拜见皇后,皇后长乐未央。”
上官珵笑看着她,一派天真,不复昨日深沉:“周阳婕妤病好啦!快坐罢。”
原本坐在珵儿左侧的女子起身退了退,阿凝笑了笑,不以为意,便坐在了锦席上。
“妾见过周阳夫人。”
殿中的几名女子侧身行礼,阿凝有些不自在,微微露了怯意,还是微笑道:“几位不必多礼。”
那几名女子口中客套着,面上却露了不屑之意,阿凝瞥眼间看见一个少女面带微笑正深深看着自己,满殿的陌生面孔中还有这么一个老熟人,霍成君。
“妾病了多日,未来向中宫行礼,望皇后莫怪。”
阿凝恭恭敬敬,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阳婕妤缠绵病榻数日,竟然从长使晋封婕妤,以讴者之身而有如此荣耀,便是当年的孝武卫皇后,也是产子之后才······”
“三姊姊!”霍成君忽然出声打断了这尖酸之声,好声好气,却隐隐含怒,“三姊姊糊涂了不成,怎么突然提起卫氏,还在中宫面前如此说周阳婕妤。”
霍家的三女儿悻悻住了口,却还是有些不甘心:“咱们与中宫亲厚,才说话多了些,周阳婕妤如此温婉,也不至于为这点事······”
“周阳婕妤人很好,自然不会计较啦!”珵儿忽然开口,笑容满满,替阿凝回了,“从前周阳婕妤不大出门,也不识得姨母们,今日既然都在,孤也甚是欢喜,这宫里总算又热闹啦。”
皇后这样高兴,霍家的女眷们自然也不好扫了她的兴致,又陪着她说说笑笑。珵儿亲自向阿凝介绍了在座的几人,言语之间甚是亲厚,并不称她们夫家爵位,都称作姨母,阿凝按着顺序,才一一对上号。
这几个女子都是霍光的女儿,她们的父亲已是极贵之人,夫家又个个有权有势,自身又是名门闺秀容貌甚佳,自然有骄傲的资本,难免有骄矜之色,对上官珵这个皇后也未必存了几分敬意,何况是阿凝这个更加无依无靠的婕妤。
她们言笑晏晏,阿凝便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笑得脸都快僵住了。这世界还真是神奇,自己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这未央宫中的一员,可事实摆在眼前,莫名其妙地便成了婕妤,坐在皇后身边,听着这些夫人们谈论着宫中琐事,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
“三姨母身上这件外袍真好看,这衣料倒像是十分少见。”
珵儿称作三姨母的女子便是霍成君的三姊霍媱,她夫君范明友被拜为度辽将军,才打了胜仗回来,只怕不日便可封侯,这些日子十分得意,听得皇后问她,更加高兴了,展了展衣袖笑道:“这是散花绫,出自巨鹿,只有巨鹿陈宝光之妻懂得织此绫之法,阿母便召她到府中特制此绫,要用一百二十综、一百二十镊的织机,六十日才能织成这一匹呐!”
这散花绫光如镜面,轻薄柔软,满面皆铺陈着织成的暗花,色彩虽素淡,但细看来华贵繁复更胜珑儿身上所穿的凤鸟纹锦。
霍媱才新制了这身衣裳便穿了来与姐妹们一同拜见皇后,才进殿门便望着众人都能多看几眼,这时终于有人开口询问她,便迫不及待说了出来,说完觉得有些不妥,略微收敛了些得意的神色,却还是掩不住笑意:“原本该是进奉给皇后的,只是那陈氏新制的绫总是难免手生有些不尽如人意之处,刚好夫君打了胜仗回来,阿母欢喜,说是女婿为霍家争了光,便将两匹散花绫给了我。”
珵儿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好奇地盯着她的衣裳,笑道:“咦?这纹样十分素雅,也很少见啊。”
霍媱笑道:“这是萱草,不是什么富贵的花,不过听陈氏说,萱草可忘忧,是好寓意呢。”
皇后对她的态度让她越发得意,骄矜之色怎么也掩不住:“皇后若是喜欢,下一匹仍教她织了萱草来,不过咱们家进献给中宫的东西,阿母说总要织上榴花这些纹样,以期皇后诞下皇子。”说着,还得意地向阿凝看了一眼。
阿凝被这一眼看得有些晕,看着面前未足十二岁的小皇后,想想霍媱方才说的诞下皇子,心中一阵恶寒。
珵儿倒像是没听懂,只笑了笑:“那外大母真是有心了。几时得空,孤倒想见见那陈宝光的妻子,这样的手巧,一定是个妙人。”
霍家女眷时常进宫,除了是仗势横行之外,还因霍家不放心这个皇后,是以时时来探听皇后近况,皇后近年来越来越依赖霍家女,与霍家也越来越亲厚,自然是霍媱她们所乐见的。
阿凝的目光有些冷,看着这满殿温香,却各怀鬼胎,骗着这样一个小皇后,大家演着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戏,演得真实到她们自己都觉得与这长姊的女儿亲厚非常。只有阿凝知道,皇后也在骗她们。她们欺皇后小儿无知,皇后却知她们未必良善。
谁的血是热的,谁的心又是冷的,只有自己知道。这些女子本都没有对错,只是为利为己,做成了眼前这一场长久的亲情戏码。
人说今上后宫之中少有风波,亦无争宠倾轧之患,阿凝苦笑,可这宫闱之中,同前朝一样,几时风平浪静过。身在其中,便要受人目光探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