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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昭阳白雪 后来见他爱 ...

  •   院中几人惊愕,翾儿却不疾不徐地拾起玉簪,笑道:“这是我年前及笄之时兄长所赠,本来要送给平君做贺礼,如今也好,平君婚事不成,这玉簪又断了,前事具已过去,新的喜事又来,可是个好兆头!”
      她这么一说,刘病已笑意更深:“翾儿这话说得不错,平君,你可愿嫁我?”
      你不嫌弃我是不祥之人么,你不怕我克了你······”平君低了头,不敢看他,她怕从刘病已口中也说出什么她不敢听的话来,这样自怨自艾着,仿佛心里就会好过些。
      “我刘病已命硬,有何惧哉?若说不详,还有比我更不详的么。大约也只有你才能陪着我,不被我克。”他微笑着说,也不迫她抬头,只是这样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自伤身世怯懦的姑娘。
      他这样说着,话语里仍含着笑意,可平君听了,心里却泛起丝丝疼痛。可不是,他出生不久,卫太子满门便遭祸事,就只活了他一个——可他这样从容地说着自己命硬,全不在乎的样子,让她只觉得她的病已兄多孤独多难过。
      平君正想开口说,病已兄,你不要这样,就听得后堂里传来许夫人怒气冲冲的声音:“不行,我不同意!我们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即便不指着她养老送终,也要为她寻个好人家!”
      许广汉劝道,声音里含着无奈:“你莫喊,别教孩子们听到······病已又哪里不好了,你不是也很喜欢他······”
      “我是喜欢病已,可卜相的方士说了,平君是大贵之命,必能找个承得起她这贵命的夫君!况且······”许夫人犹豫了一下,对许广汉答应张贺提亲的愤怒到底冲破了理智,“况且我早就同你说过,病已是卫太子遗孤,保不准哪一日又祸事临头,你要平君怎么办?”
      “住口!”许广汉彻底怒了,平日里因着对妻女的歉疚,只是埋头干活,不多言语,哪知自己的夫人却胆子这样大,全然的不忌讳便吼了出来,“卫太子遗孤那也是孝武皇帝的血脉,岂容我们这样的人家置喙!还有,你这话若教病已听见了,疼他养他多年,却又如何见他?”
      门外的几人面面相觑,刘病已紧绷着脸,面色难看,平君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许夫人也有些后怕,声音小了些,但还是不愿松口:“这些年这么多事,我们母女从未怪过你,可你要忠君便自去忠,断不能搭上平君终身!”
      阿凝提高了声音,唤了一声“许夫人”,终于打破了他们几人尴尬的场面。
      许广汉和许夫人奔出屋时,见该在的不该在的都在,心中苦笑。许夫人看着刘病已的脸色,终是不忍,轻轻开口:“病已,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刘病已已经直挺挺地跪下,行了大礼,目光坚定:“夫人爱护平君之心病已知道,那些话不会放在心上,只求您将平君嫁给我,我一生都会好好待她爱惜她。”
      许广汉和许夫人都不敢受这礼,忙扶着他要起来,刘病已却坚持不动:“望夫人成全!”
      “病已!”平君何曾见过他这般,他坚定的目光落在她眼中,种在心里的一颗种子似乎一瞬间抽了条开了花,终于明了了什么,也蓦地跪下:“母亲,求母亲成全我们!”
      “平君······”许夫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一向懂事乖巧的女儿。
      “先前父亲母亲将平君许给欧侯氏,儿不敢违拗,只觉心中有哀伤难过亦不敢多想。可如今病已兄待儿如此,儿不能相负!”
      平君连连叩首。她第一次,为了自己,努力争取着什么。
      阿凝知她终是要长成了一个坚韧的女子,却忽而不知该喜该忧。
      “这么多年,病已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只是······”许夫人叹了口气,“只是病已的身份,我终究害怕,不是为我自己······”
      “平君不怕!”
      “夫人,无论我身份如何,若有一日横遭祸端,拼死也要护得平君;若有一日真是有了天大的富贵荣华,亦是我与平君二人的。”
      一双小儿女,齐齐跪在堂下,那身子尚不能担起许多穷困与苦难啊,却坚定了信念,想要拼个未来。
      “罢了!”许夫人红了眼,扶了他们起来,又为着方才与许广汉的争执,歉疚地看着他,“是我的不是,你既已答应了张令,两个孩子又如此情长,我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原来病已早就去求了张公!”翾儿吃惊,随即掩嘴轻笑,颇有些戏谑的意味。
      “你······”平君说了个“你”字,忽然脸红了,背过身去,眼睛还是红的,犹含着泪光,嘴角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眼前之景转悲为喜,阿凝笑得温柔,眉目里也是明净的味道。原来一切都不曾偏差,原来他们都已走上自己的命运。她留在这个时光里,看得见过去与未来,却独独看不见,她与刘弗陵的来日。
      没人看得到她眼里的悲悯,也没人看得到她的痛苦。
      已是元凤四年······
      她既已纠缠于此,却又该如何救他?

      阿凝走时,刘病已送她,她笑:“总算全了你的心愿。”
      刘病已也笑:“阿姊说的话,又一次应验了。这次多亏了阿姊·····不过我记得,翾儿上回许的那家儿子死时,人人皆说她克夫,阿姊也言道她是大贵之命······难道我们熟识的女子中,除了严姬命贵如王后,阿姊嫁作天子妇,竟也个个都是大贵之命?”
      阿凝别过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清猗姊姊还未成王后,我也还未嫁天子,平君注定了是你的妻子,你又多想些什么,那些话都是我浑说的罢了。”
      说完,便与顾儿要上轺车。
      “阿姊究竟是何人?”刘病已拦了她,盯着她,怕顾儿听见,还压低了声音。
      阿凝抬手,弹了一下刘病已的脑袋,笑道:“师父虽说你是主君之孙,我是他的徒儿,不许我与你造次,我可不管这些。我是赵凝,是师父捡来的孤女。”
      刘病已捂了脑袋:“是,我敬你如姊,可未将你当做奴仆,你既不肯说,也便罢了。”他抬高了声音,向顾儿道,“蒙姬,我阿姊有劳你多照应。”
      顾儿点头,施礼道:“婢子分内之事。”

      阿凝悄然回宫,三日后,宫中忽传皇帝诏令,长使周阳氏封婕妤,移居昭阳殿。
      本朝后宫只有一位皇后,一位长使,从未有过什么宫廷逸闻,掖庭平静地如一潭死水。此事一出,不仅宫中哗然,宫外更是有不少传闻。
      可这位周阳夫人又实在太过低调,陡然晋封婕妤之后,又没了什么可供谈资的消息,除了昭阳殿的宫人,见过她的人都很少。
      宫中传说,长使周阳氏生了场大病,恰好有神医在长安,便为其医治,醒后竟然容光焕发,看似年轻了近十岁。这位原本被冷落数年的长使竟由此更得皇帝青睐,不仅恩宠日盛,还成了仅在中宫之下的婕妤。
      自然,这位周阳夫人,并非周阳安,而是周阳凝。

      阿凝不得不感叹此时天下百姓淳朴,读的是圣贤之书,信的是神仙奇遇。我朝子民终于有了谈资——今上的妻妾夫人虽不及先帝多,也未及卫后李夫人那样传说中的美貌,但总算也出了位传奇女子,勉强谈一谈罢。
      周阳安死了。三尺白绫吊死在了合欢殿,白布一裹抬了出去。没有人为她伤心难过,自然也不会有人为她哭一场。甚至她死了也是个无名鬼,因为周阳氏还活着,只是这世间没有了周阳安,只有周阳凝。
      阿凝心中有些凄然,她用了她的身份,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就这样消失在了这座宫城之中。
      美人作了枯骨,再也无人记得。
      可若恨有十分,那阿凝的恨便半分不差地都要落在她身上。
      若不是周阳安,刘弗陵何至于每日与药石相伴!
      阿凝整日微笑着,却恨得几乎生生将牙咬碎!早知结果,早有预见,千防万防,却没料到还有这样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那些原本无毒的鱼儿竟成了催命的毒药。

      “太医令可知,朱砂对人肝肾有损?”
      阿凝装病的这几日,程玉以行医之名在昭阳殿盘桓数日,听到的第一句便是这一问。
      “臣只知若长期服用朱砂,对人体有损,但朱砂本可入药,修仙炼丹之人亦常用此物。陛下虽年少且向来康健,但毕竟是先帝老年之子,体质本弱于寻常生于父母壮年时人,加之多年来郁结在心,朱砂的药性一发,是以有如此险状。”
      “不过夫人之疑未必没有道理,若无这些朱砂累积之故,陛下当不会病至如此,若不是查了出来,臣等真的看不出这是常年服用朱砂之故。”
      “所幸朱砂经鱼体内再至陛下体内,药性已不如直接服用来得猛烈,今后小心着不再服用,当不至有性命之忧。”

      阿凝每每想起当日程玉说的话,便怔怔出神,既暂时放下了心,又像是心被放在水里,漂浮不定。不知哪一日又有人换了什么法子来害他。
      而且,朱砂于人肝肾有大损,阿凝知晓,时人不知。她如今只能希望,真如程玉所说,刘弗陵所服朱砂之量不多,不至有性命之忧。

      她坐在窗下,眉头轻蹙,连刘弗陵回来了都没有察觉。
      他驻足半晌,静静看着她。
      末了,轻轻笑出了声。阿凝抬头,眉眼中已满是温柔:“回来啦。”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问她:“想什么呢这样认真?住得可还习惯?”
      还未等她回答,他又收了笑容,略带歉疚:“阿凝,现今只能让你顶着别人的名字······”
      阿凝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外面瞒得过去吗?”
      “想瞒的人自然是瞒不过去的,”刘弗陵笑了笑,“不过只要瞒住了许许多多不相干的人,所有人都信了这些鬼神之说,你就是病后变得年轻了的周阳婕妤,他们不信又能如何?”
      周阳安既是霍光的人,刘弗陵此举无疑是对他的警告。明面上看,皇帝封个夫人,原不是什么大事,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吗?
      错眼间,刘弗陵看到了阿凝袖口上的梅纹,微微怔忡。
      阿凝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才还说我出神,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抬头,看着阿凝的眼眸,这双眼里的清澈明净让他心心念念许多年,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日日相对,“就这样让你留在我身边,是不是太委屈了你。”
      阿凝看着他晶亮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少年时眼里那雾蒙蒙的一片终于散去,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恍如初见时,笑呵呵:“陛下英俊貌美,少年英才,又许妾这般‘触怒’龙颜之举,何来委屈?”
      见她乐呵呵地,笑弯了眼睛,刘弗陵由着她捏,待她停手,方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有些沉闷:“我是说,未能如寻常人家一样行六礼,娶你进门,却又让你陪我一同困在这深宫里······”
      “你既说了是陪你一同,那又何来委屈呢?这深宫于你是困顿,于我是牢笼,但既是一同,那便是我们的家了,哪里算是困在这里。”阿凝笑,目光转向窗外的三月春光,“能这样陪着你,我很欢喜,没有比如今更欢喜的了。”

      她笑着打趣,得天子宠幸是天下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事,只怕天下没有人会想到,我们的陛下,会怕人跟了他委屈。
      他抱紧了她,嗅着她发上的淡淡清香,轻声呢喃,可不是,我最怕的还不是阿凝受委屈!

      阿凝第一次正式见到上官珵,是个明媚的午后。
      一片朱红衣角在窗外闪来闪去,若隐若现。阿凝放下笔,起身,出了寝殿的门,扭头,一个小姑娘俏生生站在廊下,春日里一朵明丽的花。
      “妾周阳氏拜见皇后,皇后长乐未央。”阿凝向她行礼,分毫不错。
      “你知道我是谁?”上官珵好奇,随即注意到自己的失言,正色道,“周阳婕妤病了这几日,孤理当来看看你。”
      阿凝笑:“皇后请。”
      宫里这个年纪又这般明艳的女子,只有皇后了。何况,阿凝见过她,那样惊艳的容貌怎能忘怀。
      珵儿抬了抬下巴,步履端正地跨入了殿中。她身边只跟着长御乐杨,没有皇后仪仗,也未施粉黛,发间只簪着一支金簪,看着与平常小女儿的样子无异,可却没有这个年纪的活泼,硬生生地,端着皇后的威仪,这是一种习惯,深入了骨子里。

      殿中微风穿过,午后的阳光亦悄悄爬进来,徐徐涂抹,温柔宁静的样子。
      “孤本想看看,陛下是何等喜爱那个人,竟对周阳氏也善待至此。”珵儿笑了笑,极力掩去心中涌上的莫名的情愫,“今日一见,才知道并不是她,原来是正主到了。”
      “皇后······知道我?”
      珵儿眨了眨眼:“昔日总见陛下握着一只埙,吹着同一首曲子,又见他待周阳氏甚好,便问过他。”
      他曾坐在神明台上望进长安城,指尖错落吹奏着幽幽一曲,珑儿离他那样近,却又那么远。后来见他爱惜周阳安,娇媚无限,风情万种,问过了才知道,他的心中,早有个山间白雪似的女子,无日忘之。
      上官珵细细打量着阿凝,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与先前的周阳安确是极像的,可她确定,但凡见过这二人之人,都不会将她们认错,因为阿凝身上,是平和与明净的味道,绝非周阳安那样的妖冶。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微笑,珵儿莫名地觉得,她竟与刘弗陵很像,只是少了那样的冷漠。

      “孤总在想,能让陛下心心念念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女子。”她笑着看阿凝,到底还是露了心思。
      终究还是个孩子。
      阿凝与她素不相识,却又早在多年之前,便知道了这位皇后。当时心中有怜惜有心疼,给的不过是一个早已作古的人。她唯觉命运弄人的,便是自己有朝一日与她共侍一夫。跨过了千百年,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自己,做了人家的妾。
      她觉得自己仿佛抢了珵儿的,心虚且愧疚。虽然她并没有想抢去她什么。心中苦笑,那又能如何,到底是嫁了个有妻室的人。
      “山野女子,皇后可失望?”阿凝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
      珵儿却摇头:“你与他极像。”
      阿凝一愣,说道:“妾也不知为何与周阳长使容貌相像。”
      “不。”珵儿偏头瞧她,笑了,“孤是说,你与陛下极像。”

      阿凝身在其中,浑然不觉。珵儿却不知为何,仿佛看见了她,就终于懂了那样清冷的她的皇帝兄长因何会倾心于这个女子。长安繁华,未央靡靡,他们与这里格格不入。珵儿不知这种感觉该从何说起,但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是不属于这座宫城的人,这里的人,这里的事,本应与他们无干。
      可他们偏偏,留在此地,深陷其中。

      “见过妾的人都道妾与周阳长使容貌相像,只有皇后,语出惊人。”
      “他们眼中只见凡俗,自然只看得到皮相。”上官珵声音清甜,怎么看都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儿,“孤知道他们只将孤看作什么也不懂的小儿,却不知小儿眼中所见自比世人通透。”
      阿凝微微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双膝上的手,笑道:“小君这般与妾说话,便不觉得您在妾眼中也是小儿吗?”
      “是与不是,孤又不在意。”珵儿撇了撇嘴,掩不住的孩子气,末了又正了神色,掩饰着方才流露出的任性,不自在地说道,“孤今日来是看看你,你若是病好了也该去椒房殿行礼,免得大将······免得外面的人起了疑心。”
      听懂了她话中的好意,阿凝有些诧异,心生感激,微微躬身低语:“多谢皇后。”
      珵儿却又是一副冷傲的神气,掩去了微微的不自然,笑了笑:“孤可听不懂你在谢什么。”
      她离了昭阳殿,阿凝在身后躬身行礼。有的事阿凝不懂,珵儿却知道,这宫里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正要看着她这母家败落的皇后与那个陡得圣宠的婕妤之间有何好戏,她们这样一片和睦的样子,落入了想看戏的人眼中——珵儿想象着那些人的表情,便忍不住地想笑。
      这般的恶趣味让她难得地心情也松快了许多。至于阿凝——她虽为皇后,可是对于这个人,又哪里有她介意的余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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