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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衣少年 少年素喜着 ...

  •   “病已兄。”许平君拽了拽少年的衣袖。
      一直闷着头走路的刘病已停了下来,转过头,勉强扯起一个笑容:“我没事。”
      “还说没事,看你的脸,像快要哭啦一般!”平君松开她衣袖,抬手虚点他眉眼。
      刘病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以为我是你啊!我才不哭呢!我刘病已堂堂男儿······”他刘病已堂堂男儿,他要是哭了,谁来保护平君啊。
      “他们人呢?”刘病已这才注意到那三个人不见了。
      “有人找阿凝姊姊,她让我们先跟着你,不过张公子和翾姊姊不放心,跟着去了。”平君想了想,“不过,我看那些人倒像是和总去咱们家找阿凝姊姊的人是一起的。
      刘病已本想着张彭祖和王翾,一个总是没头没脑一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阿凝照顾他们还差不多······听平君这么一说,他猜测若是不错,阿凝他们定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阿凝。”
      人群之中,这一声,让阿凝呆住。
      回过头,见一白衣少年长身玉立,眼神似雾蒙蒙的,可看着她,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阿凝莞尔:“傅小六!”
      金赏站在刘弗陵身边,感受到他从未有过的欢喜,心中竟有些隐隐作痛。看着眼前的姑娘实在平平无奇,哪里比得皇后小小年纪就美貌无双。可是他的主公,偏偏就念念不忘。
      心中人在眼前,居然相对无言。阿凝呆,半晌开口问:“这位公子是?”
      刘弗陵仿佛才回过神来:“这是赏。”淡淡一笑,可金赏却感觉得到他语意轻快,“赏,这就是阿凝。”
      阿凝笑,行了礼。到此时更加确定眼前之人的身份,却又只得装作不懂。

      两人相见,心中欣喜,虽是相对不可多言,却没有什么隔阂,仿佛昨日老友今日又见。他不问我寻你多日为何不见,她也不提总来寻我的是否是你。
      金赏看着,有些憋闷。
      “向来不凑热闹的,谁知今日偶然来此,竟然就遇见了你。”刘弗陵的神色依然淡淡的,话却比平日多了,那枚刻着字的玉佩收在衣襟内,贴在心口有些发烫。
      阿凝接着笑,不语。与君辗转千载来相逢,于何时何地再见,不都是注定么。
      他寻她许久,可宫门之下的相见,让他觉得与她终究隔了这许多不相干的人,让人有千言万语却不便说不可说。

      张彭祖和王翾跟了过来,张彭祖喊道:“阿凝,怎么啦,咱们快回去罢!”言语笑容之间都很是热络的样子,阿凝也不懂这人为何就如此不将自己当作外人,仿佛她与他是多年旧识一般——可她久别重逢的旧识,分明只是眼前这白衣少年。
      金赏明显感到刘弗陵的周围都冷了下来,忍不住颤了颤,主上不说话,他只好开口:“彭祖,你怎么也在这里?”
      “金兄?”张彭祖看见了金赏,嘿嘿一笑,“我下了学见这边热闹来瞧瞧的,你也在啊,你识得阿凝啊?哎,可别告诉我父亲和大兄我下了学乱跑!这位是······”他这才看见刘弗陵,“阿凝”叫得亲切,刘弗陵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有金赏明显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冷气。
      “这是······傅公子。”金赏勉强笑了笑,又向刘弗陵道,“这位是光禄勋的少子彭祖。”
      金赏是什么身份张彭祖是知道的,也好奇他为何与这少年在一起,仿佛还很尊敬的样子,能让金赏如此毕恭毕敬的少年想也知道是谁,可偏偏彭祖从没这些心思,是个痴顽呆笨的少年,根本就想不到这里。他与刘弗陵打了招呼,又要拉着阿凝和王翾快回去——这可是病已的家人,他这做兄弟的可要好好带她们回去。

      “阿凝!”少年素喜着玄衣,似将自己裹在一片暗沉中方能不被外人注意,方能心中稍安遮掩着缠绕心头的惶恐。直到十二岁时偶遇山中人,清如秋水,皎若明月,漫漫洒落他心间,世间始多一白衣少年,光明皎洁。
      “傅·····公子,宫门之外,不宜多言,来日再见,再与君畅谈。”阿凝不知道她话说到此处他是否明白。
      刘弗陵显然是明白了自己不能在这人多眼杂的地方与她多说什么,但他不明白的是,阿凝叫他傅公子而不是傅小六,是怕张彭祖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以为阿凝在张彭祖面前改了口,是同他生疏了。
      你可知我寻了你一年?你便在长安,便与我咫尺之距,为何却不愿见我?
      此时此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委屈,就这一瞬间,他是想将这些话全都问了她的。但也只是这一瞬,他脸上依然淡淡的看不出悲喜,眼眸中却雾色更深。
      勾唇,微笑,笑意恬淡,那是金赏已然数年未曾见过的笑容。阿凝曾言,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应当多笑一笑。是以,虽未有可笑之事,他却在久别重逢之后,仍给她这样一个笑容。
      “好。你去罢。晨起有雨,地上湿滑,你行路时仔细脚下。”
      阿凝被他的笑晃了眼,那样好看的少年——好看的,让人不忍心再看。想到终有一日人世间的风刀霜剑要摧毁这笑起来唇畔生花的少年,她便忍不住陷入疯魔。为使自己不疯魔,便唯有转身离去。

      “公子······她走了······”她走了,你莫再笑了,这样的笑,让金赏想哭······
      刘弗陵却没回应什么,挺着修长的身子,轻轻拢了拢衣袖:“回去罢,今日本就不能出来太久了,今日之事,还有好多麻烦要处理。”
      阿凝一步步往回走,头也没回,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可她明明又一次见到这个少年了呀。人心总是偏的,又或是曾经执念太深,她来这个世界,即使日日对着刘病已,也没觉得自己与他有什么缘分,对他有什么使命。

      “张公子······”
      “叫我彭祖就好啦,你既是病已的表姊,自当也是我的家人!”
      “彭祖······”阿凝无奈,“你识得那位金公子?”
      “他是金将军的长子,金将军薨了之后他袭了秺侯的爵位,从前我们也一处玩耍过,不过他常年在宫里,也不大见面。我大兄又看管我甚严,不许我随意与他这样的天子近臣玩耍胡闹。”阿凝问一句,张彭祖便能答数句。
      阿凝点了头,心中对金赏,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来。

      卫太子的事即刻就有了眉目,那“卫太子”交由廷尉审讯之后,果然是个骗子。他本名成方遂,夏阳人,以占卜为生,卫太子曾经的侍从请他占卜时告诉他,他的身材相貌与卫太子极像。成方遂琢磨着巫蛊之祸已过去近十年,十年间世事变化,只怕没几个人分辨得出他与卫太子,就想借此谋一笔富贵。
      可惜,胆子不小,脑子却不好。成方遂以诬枉不道之罪被腰斩于市。
      隽不疑因此更是声名大噪。
      声名大噪,朝中臣工闾里黔首无不称颂。如此大才必引人注目。在隽不疑心中惶惶不安了数日之后,麻烦终于找上了门——霍光欲将女公子嫁与隽不疑为妻。
      霍光如今在朝中,俨然已是第一人,成为他的女婿意味着什么,天下无人不知。霍光有七女,除六女霍宜君与七女霍成君云英未嫁,其余五位女公子皆是觅得佳婿。大女婿上官安不仅家世显赫,更是今上的外舅,二女婿邓广汉为少府,三女婿范明友为中郎将,四女婿赵平为骑都尉,五女婿为任胜为羽林监。
      在霍光看来,他想将六女霍宜君嫁给隽不疑,那他该是毕恭毕敬迎娶的。不止霍光,只怕天下人都作如此想。
      然而隽不疑并不给霍光这个面子,言道家中已有发妻,不可停妻再娶,他口称惶恐,当不起大将军厚爱,可态度坚定毫无回旋余地。霍光大为光火,但此人为人刚正,声名远播,他只好压下怒气不再多言。
      霍家的女婿何等荣光,隽不疑竟然就这样拒绝了。知晓此事的人无不侧目,想看看霍光接下来会做什么。哪知霍光竟真忍了这口气,过得几个月,又提出与秺侯结亲。

      骀荡宫中,刘弗陵坐在案几前,看着奏牍,见金赏进来,便示意他坐下。
      “朕要恭贺你了。”刘弗陵微笑看他。
      金赏看着他单薄的身躯端坐在殿中,四周空旷幽深像要把他吞没,而他还在微笑。自钩弋夫人逝后,他就将自己封锁起来,谁都看不见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陛下!”金赏深吸一口气,起身到殿中跪下行礼,“臣不愿娶霍宜君。”
      “不是人人都能如隽不疑一般推辞了霍家的亲事的。”
      霍光此举自然是有他的考量的。最不济,也教人看看,我霍光的女儿嫁不得你隽不疑一个小小的京兆尹,便要嫁个列侯,谁敢说个不字?
      金赏跪在殿中,听他说完这句,蓦地抬头,直直看向刘弗陵:“臣能推辞!臣不愿娶妻!”
      这是他多年以来,第一次直视刘弗陵的目光,没有低头,没有避开。
      刘弗陵轻轻一笑,迎着他的目光也没躲避,他看不懂金赏的眼神,金赏也从来看不进他心底,语气淡漠,却带着些讥讽:“霍光先被隽不疑拒绝,时隔数月若再被你拒绝······隽不疑不要紧,可你是朕的人······大将军当真有本事,手终于伸到了朕的身边来。”
      霍光欲嫁女金赏,自然是因为他是金日磾的儿子,也是刘弗陵的亲信,此举是向皇帝示好,也是拉拢金赏,那么,皇帝与金赏如何能拒绝。
      隐忍,不能忍也只得再忍。
      金赏再一次鼓起勇气,看着他说道:“臣愿终身不娶!”
      于是,你可能明白金赏的一片心?

      “赏,你是聪明人,不是也未直接拒绝么。”刘弗陵轻轻摇了摇头,“我岂能让你为了跟我站在一边就去得罪大将军。”
      显然,他不明白金赏多年来是以什么心境站在他身边的。又或者,不愿意明白。
      金赏终于低了头,半晌才低低地开口:“既是陛下所愿,臣答应便是。但凡陛下所愿,赏万死不辞,何况娶霍家女······”
      “此生此地,我如何能有自己的意愿。”刘弗陵让金赏起身,微微苦笑,“你不愿娶霍家女是为我,如今非娶不可,说是我不愿让你为了我得罪霍家,其实让你答应了,还是为了我。”他与金赏终究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亲密无间,如今,多少是有愧于他了。
      金赏一直低着头,一丝疼痛蔓延至心底,又从心里延伸出来,缠绕周身。有的话他不可说,不可说。
      “金赏兄,今日贺在此再叫你一声金赏兄,我想告诉你,有的心思你以为旁人不知,但你一旦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总会有人看得出。你如今尚可借口推脱,可你能一辈子不娶妻吗?”
      刘贺的话犹在耳边。果然,他已到了不可推脱的时候了。那他这不为旁人所知的心思,又该当如何······
      恍恍惚惚,不知所以。

      金赏告辞前,看着刘弗陵端坐殿中有些清寂的身影,忽然想起那个人:“陛下,那赵姬······”
      掩在袖中的双手蓦然攥紧,刘弗陵低低开口:“朕不愿让她为了我身染宫门泥尘,”漏壶中水滴轻响,轻轻打到了人的心口,“以后再说罢。”
      金赏的背影渐渐远去,刘弗陵疲惫地轻靠在坐榻上。殿中空荡,人间仓皇,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兄长姊妹,没有朋友,只有荡不尽的狰狞和权谋。还有,他自己,生不由己,身不由己。

      始元五年六月,封皇后之父骠骑将军上官安为桑乐侯。
      此时上官氏一门两侯,上官桀与上官安又分别是左将军与车骑将军,又有皇后主掖廷,上官家一时风头无两。
      而上官桀为回报鄂邑长公主在立上官珵为后之事上所出的力,替丁外人求封列侯,哪知刚对刘弗陵开了口,却被霍光以高祖遗训“若无功上所不置而封侯者,天下共诛之”驳回。刘弗陵便也只好尴尬地笑笑,表示无能为力。
      长公主原嫁盖侯,盖侯薨后,她便一直宠幸丁外人,丁外人出身低下,而历来当以列侯尚主,是以长公主便想先将丁外人封为列侯,再名正言顺成了这桩好事。哪知她的皇帝弟弟未有异议,却被霍光以高祖遗训拦下!此事简直是同时打了长公主与上官桀的脸。
      与此同时,桑弘羊为子侄求官亦被驳回。
      六月,皇帝下诏:“朕以眇身获保宗庙。战战栗栗,夙兴夜寐,修古帝王之事,通《保傅传》、《论语》、《孝经》、《尚书》,未云有明。其令三辅、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赐中二千石以下至吏民爵,各有差。”
      此诏自然是霍光主导所下,此时的朝中,霍光掌大权,莫说上官桀桑弘羊,便是长公主也不及霍光与皇帝相处的时日多。此诏意在何处,此时唯桑弘羊心有所感。然而当风波真正来时,谁也莫可奈何。

      始元六年二月,各郡国所举贤良文学皆抵长安,商议罢黜盐、铁、榷酤。这场长达数月的大辩论,是今年最令天下人瞩目的盛事。
      武帝元狩三年,因连年征战,财政已不堪重负,武帝采纳大司农郑当时之谏,将原属少府管辖之盐铁划归大农令,推行盐铁官营之策。其时,深谙算术和经商之道的桑弘羊掌“计算”与“言利”之事。
      由此桑弘羊受武帝重视,于元鼎二年被擢升为大农丞,随后在武帝支持下推行算缗、告缗、均输、酒榷、币制改革等经济政策,又推假民公田、移民屯垦等土地民生之策,又创平准法以配合盐铁官营之策的推行。这些皆为汉室增加了数额巨大的财政收入,亦有安民戍边之效。故而桑弘羊能在武帝在位时独揽财权十年之久,即便后坐其昆子弟之罪被贬为搜粟都尉,他仍代大司农之职。
      这样一个人,全凭自己才干走到今日,又深受武帝信任,为托孤之臣,自然是有些得意的。所以,面对霍光这样一个后生,大权在握不将他人放在眼里,自然是要不满的。用桑弘羊私下里的话,便是,若非老夫,尔等此时餐风饮露呼?
      虽狂妄了些,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然而桑弘羊虽是天才,却不擅为政。其出身法家,素来雷厉风行,为人又颇有些认死理。桑弘羊所推行或开创的政策法令,使得一度亏空的国库又丰裕起来。但同时也造成了官员腐败、商贾暴利、官商勾结的乱象。盐铁官营等政策,虽为国敛财,但由于盐、铁、酒此类民生之必需品几乎全由国家垄断,便触犯了贵族与商贾的利益。如今与民休息,国库充盈,早已不能以当年的情形一概论之。然而这一点霍光明白,桑弘羊却不明白。霍光曾数次提过对官营之策稍加放松,却被桑弘羊坚决驳回。

      贤良文学对盐铁官营等策全盘否定,并进而认为武帝时期的内外政策皆有不利于国之处。桑弘羊虽已老迈,然立于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丝毫不让。
      长安城中,一时日日流传今日朝堂之上又是怎样一番精彩情景,人人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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