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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伐木丁丁 她的声音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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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建章宫前殿上,你来我往,舌战正酣。
桑弘羊虽向来不苟言笑,争辩时也是言辞激烈,但却也端坐如山,从不失态。
可今日论到武帝时用兵之策,一人忽道:“先帝时连年对匈奴用兵,致使我汉室国力衰弱,此皆好事之臣夸大敌情,蒙蔽先帝,挑起战端!”此人倒是聪明,并不直言武帝之过,“匈奴本偏处北方,依孝文皇帝与孝景皇帝时的和亲之策,便可安定,何至于苦我汉室至此!”
“尔等酸儒之见,于国何益!”桑弘羊忽而暴怒,站起怒斥,向刘弗陵告罪道,“陛下恕臣无状,然臣今日必要与此等酸儒分辩清楚!”
“先帝大举征伐匈奴之前,我汉室送出了多少公主和亲,尔等可知?”桑弘羊离席站在殿中,瘦削身躯却稳如泰山,怒瞪一众贤良文学,丝毫无惧,“匈奴娶我公主,收我财帛,复又来犯,再求娶公主,又收财帛,又犯汉室——如此反复,诸君还以为此等无信无义贪得无厌之徒当以德政感化?当以我汉室公主配之?荒谬!先帝纵有罪己诏,纵为政有失,然此举无错!唯战方能保我边民,护我汉室之安宁,征伐匈奴,乃当世之务,后世之利,功在千秋!”
桑弘羊冷哼一声,横眉立目:“诸君动辄言战无利,动辄言送公主送财帛——公主皆陛下之亲,非诸君之女;财帛乃万民脂膏,非诸君血肉,诸君言之甚轻也!若战,我汉室安敢靠尔等执兵戟战沙场?”
这些贤良文学所言并非全无是处,这点桑弘羊也知晓,但主和之语实在刺痛了他——当年卫青霍去病等人出生入死,使匈奴畏惧汉室,不敢轻易冒犯,这才一雪从前只知送公主和亲以求暂时安定之耻,可时至今日,竟还有人指责反击匈奴之策!
几个儒生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又是争论不休。刘弗陵听着桑弘羊的话,倒是大为震动,深以为然。
今日论辩结束时,夜色已然降临,宫中殿宇连绵,却黑暗无边,仿佛无一处可安身。刘弗陵信步走着,身后只跟着金赏金建,一人手中一盏宫灯,灯火随着风跳动着。
“皇后,您看见了么?就是那边!新建的桑乐侯甲第就在那里!是您父亲母亲住的地方!”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前方高台处响起。
“我看见啦!是南边!那边那些高房子里有我家!”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些兴奋。
“看见了就快下来罢,皇后,我们该回宫啦!”宫人压低了声音。
一阵响动,站在高处的少女似乎走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喜悦:“乐杨,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宫去?”
“您是皇后,自然要跟陛下住在宫里,当然不能轻易出宫去啦。”
少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失望:“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见到阿母和兄长了······陛下······我又没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冷冰冰的,从来不跟我玩儿······”
“皇后,这话可说不得······”
“朕让你出宫。”
皇后和乐杨回头,一见他模样,连忙行礼:“陛下万年。”
刘弗陵点了点头,看着皇后怯怯的样子,淡淡开口:“朕许你出宫回家看看。”
上官珵惊喜地问:“当真?”
刘弗陵点头,上官珵这才觉得失仪,敛了神色,行礼:“妾谢陛下。”
刘弗陵见她穿得单薄,随口一句:“早些回去罢。”
转身要走,却听得上官珵一声:“陛下!”
见刘弗陵又转过身,轻轻挑眉看她,上官珵有些拘谨,犹疑着开口:“妾是想问,何时能出宫去······”
“明日。”
上官珵大喜过望:“谢陛下!”
第二日,桑乐侯甲第门外,一驾宫中常见的安车停了下来,车里出来一个少年和一个红衣少女。门外的家仆一看,连忙行礼,又派人赶紧进去禀报。
上官珵跟在刘弗陵身后,刚一进门,上官安和其子上官斯就迎了上来,一见刘弗陵,大为吃惊。他们二人穿得普通,家仆没见过刘弗陵,只通报了皇后回来了,上官安虽然奇怪女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但也没多想,此时一见刘弗陵也来了,匆忙行了礼,有些紧张。
“兄长!”上官珵欢喜地扑到上官斯跟前,“阿母呢?”
上官斯接住她,笑呵呵:“陛下还在就这么没规矩,母亲在屋里,还不知道陛下与你回来,已经叫人去通报了,这就来了。”
上官珵偷眼瞄着刘弗陵的神色,见没有什么变化,放下了心,从兄长怀中下来,悄悄挪到他身边坐下,听上官安跟刘弗陵说话,有些听不懂。
好在霍琬即刻就出来了,看见堂中端坐着的上官珵,眼睛一亮,向刘弗陵和上官珵行了礼,坐在上官安身边,见上官珵冲她眨眼睛,欢喜得心都要化了。
刘弗陵见了,让上官珵不必坐在自己身边,去陪陪她母亲,霍琬连声道谢,上官珵高兴地钻进母亲怀里,小声叽叽喳喳地说着,全不似平日在宫中拘谨小心的样子。
上官安命人温了酒,刘弗陵突然到访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又来不及与上官桀商量什么,这位小皇帝的心思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看着孱弱少言,可事实上,骀荡宫中密不透风,全是忠于皇帝的人,莫说上官家,就是霍光想安插人手,初时也是颇为不易。
“桑乐侯莫紧张,是朕见皇后想家才答应她来看看的,正好朕也想出宫走走,来的时候谁也未曾知会。”刘弗陵轻轻瞥了一眼上官安,淡淡说道。
霍琬闻言,向刘弗陵投去感激的目光。上官安连忙笑道:“哪里哪里,臣紧张什么,陛下如此体念中宫,臣也为女儿欢喜。”
刘弗陵笑了笑,端起耳杯,向上官安微一点头,轻抿一口,复又放下。倒是上官安很高兴的样子,连饮数杯,还不住地劝酒。
皇帝亲自携身为皇后的女儿前来,就为了她想家了,可见这女儿多得圣心,有朝一日生下皇子,他上官安不仅是皇帝的外舅,还是皇太子的外祖,珵儿究竟是他上官家的女儿,到那时,霍家还不是要被上官家踩在脚下,看他们还如何得意。
上官安本来就是个浪荡公子,比他父亲上官桀的老奸巨猾还差着不是一点半点,就跟刘弗陵喝了这一回酒,高兴起来,越发得意,这酒本非烈酒,可上官安一饮再饮,居然越饮越多,竟至醉倒。
眼看再饮上官安就要失态,刘弗陵起身告辞,霍琬拉着上官珵的手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出去,上官安也非要送他们走,到了门外,金赏与顾儿连同几个宿卫正在等着,上官安摇摇晃晃,拍了拍刘弗陵的肩,便将手搭在他肩上。
“与我女婿一同饮酒,甚乐也!”
这一声吼,引得过路之人纷纷朝他们看来,金赏和顾儿脸色都变了。这话若寻常人说来倒也无妨,可桑乐侯的女婿,那不就是……
刘弗陵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他的手,一丝冷笑从嘴角划过,随即隐去,头也未回地上了车。
安车朝前走着,上官珵忐忑地开口:“陛下······我父亲他······御前失仪,是他饮酒无度失了分寸,望陛下不要怪罪······”
刘弗陵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开口:“无妨。”
上官珵不再说话,安静地坐在车里,她也不知道这个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的皇帝为什么要帮她,还带她回家。不过,总算这宫里也有了一个关心她的人了吧?至少他也不像面上看起来那样冷冰冰。
“咦?”上官珵看着车一路往城外走,路上行人越来越少,看向刘弗陵,“陛下,这不是回宫的路啊?”
“朕要去寻人,你一人回去不便,待会儿你若是不想下车,便在车上等着罢。”刘弗陵想对她态度温和点,可说出来的话总是硬邦邦的。他手中攥着那刻了字的玉佩,淡淡笑意浮上脸颊。
上官珵瞧着他,终究是小孩心性,笑问:“陛下,那我们去哪啊?”
刘弗陵抬眼看她,这孩子真是仿佛冰雪雕成的人儿,小小年纪就有无人可比的容光。可是,他眼中心上,实在只有那一身素衣朱绣。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世人所谓的情爱,但总是,想让她日日在眼前。
“去寻人啊。”刘弗陵又低头看着手中玉佩,难得的喜悦。
“所以今日陛下其实是自己想出门,才带着我回家的吧?”上官珵眨了眨眼睛,连平时的自称都变成了“我”。
刘弗陵也没在意,点了点头。
安车停在了刘病已家门外,刘弗陵跳下了车,金赏敲门,开门的是刘病已。
刘病已看着刘弗陵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位公子······”
“我来过一次,我找阿凝。”刘弗陵知道他是谁,但是他目下关心的不是这个。
刘病已正想着怎么拒绝,阿凝就和平君笑着走出来:“病已,又来客人啦?”
刘病已无奈,侧开身子,请刘弗陵进去,还招呼着守在门外的金赏和顾儿一起,金赏摆了摆手笑道:“多谢刘公子,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家公子便是。”
阿凝一看见刘弗陵,傻了眼:“你······”
刘弗陵转头问刘病已和许平君,“家中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平君软软地抬起胳膊,轻轻指了指厨房······
刘弗陵轻轻拱手:“打扰了。”深吸一口气,走到阿凝面前,拽住她的衣袖,“你跟我来。”
阿凝愣愣地被他拉到厨房,待回过神来,一双乌黑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傅小六······”
她看见刘弗陵冲她轻轻一笑,言语之间带着些欢喜:“阿凝,我带你去匈奴玩,好不好?”
“呃?”阿凝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不是曾说,一定要往北边的草原走一回么,我带你去。”刘弗陵还是笑,他做出这个决定,真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阿凝想起来他们在甘泉山时曾经说过的话,看着他带着期待的眼神,居然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好,那过几日我来接你。”
“嗯······啊?”
刘弗陵笑了笑:“好啦,我走啦。”
刘弗陵走出去,又向刘病已道了声贸然上门失礼了,才出了门,留下呆呆的阿凝。
上官珵在车里等着,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比来时愉悦了许多。
“陛下?”小孩子还是话多,虽然是个自律的小孩子,可也毕竟还是个孩子,“您找的是谁呀?”
依刘弗陵平日里的性子,必是会淡淡地回一句“没有谁”,而此刻他的心情明显很好,回了两个字:“山鬼。”
上官珵不懂,也不便再问,懵懵懂懂。
汉室欲派使臣出使匈奴,刘弗陵跟长公主说了,又跟霍光说了,反复了许久,这才被允许随使团赴匈奴。使团之中,除了使臣与随行的蒙夏与顾儿,没人知道刘弗陵的身份。
阿凝本以为淳于非不会同意,哪知淳于非只是略一思索,就点了头,只嘱咐了她注意安全。
能混进出使匈奴的使团里,刘弗陵的身份再明显不过了,可是他不说,阿凝也只好当作不知,仍是叫他傅小六。他非要带她走这一趟,只是为了践行一个约定。她不知他为何一定要履约,在如此艰难的境况下,但终究,在与他欢歌笑语之中,敞开了心门,竟然忘了,当初是如何信誓旦旦,远离他,远离他们。
越往北越冷,可其中风光又是与长安迥然不同。一路上大家热热闹闹打成一片,长安之事,竟恍如前尘。
夜里篝火前,众人围坐,向导是匈奴人,草原上的儿女能歌善舞,唱起歌来,声音响彻整个夜空,大家拍起手,向导有些得意:“你们汉人可没有我们这么好的歌喉吧!”
阿凝想了想,唱道:“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声?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这几句出自《诗经·小雅》中的伐木篇,本是燕乐歌词,其意当为周宣王初立之时王室为安定人心增进亲友情谊而作,共为三章,阿凝唱的这首章,意指和平宁定。她的声音轻灵,曲调低缓,并不如匈奴向导唱的那样好,但却似清泉划过人心底。刘弗陵恍惚间,以为又回到了那一年大雪中的甘泉山。
仰头饮尽杯中酒,刘弗陵轻轻唱道:“伐木于阪,酾酒有衍。笾豆有践,兄弟无远!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迨我暇矣,饮此湑矣!”
这是《伐木》篇的第三章,以酒食为凭借,唱人们载歌载舞,畅叙衷情,还是表达平和互相友爱之意。少年的声音沉稳,亦有汉家大气风范。
早有人解释了词意给那个匈奴向导,向导听了,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方才的狂妄,然而草原人好爽,夸赞了一番两个少年人,又与大家热热闹闹地一同喝酒。
同行的副使对汉使说:“你带的这位小兄弟和小姑子很不错啊!”
汉使点点头,也紧张地看了看刘弗陵,毕竟跟皇帝陛下不太熟,也摸不清他的脾气,听说有些怪,但如今看来也还好······
使团抵达匈奴王庭后,诸事顺利,只有一件,让人很是头疼。天汉元年时,中郎将苏武持节出使匈奴,适逢缑王与虞常等在匈奴谋反,虞常与副使张胜有旧。即同他商议杀投降匈奴的卫律以回朝获武帝奖赏。后有叛徒揭发,缑王战死虞常被抓,连带着张胜苏武也受了牵连。苏武被扣匈奴十九年,竟无消息传回朝中,此次汉使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接苏武回朝。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苏武已死。
临行前一天,阿凝在屋里转圈圈,顾儿瞧着有些眼晕:“赵姬······”
“顾儿姊姊,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公子说。”可是又不知应不应当开口。
顾儿笑:“那我陪着您去找公子。” 刘弗陵是什么心思,顾儿当然清楚,见阿凝这个样子,还以为是什么两人之间的话要说,于是很懂的样子,要带她去找刘弗陵。
阿凝迟疑,最终还是一咬牙,顾儿打了灯,与她一同去刘弗陵住的帐中。
一看见是她们,刘弗陵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阿凝刚要开口,蒙夏突然喝了一声:“谁?!”
帐门外守着的兵卫拿下了两个人,推搡着进了帐中。
蒙夏向刘弗陵行了一礼:“公子,这两人在帐外探头探脑,小的捉了来。”
刘弗陵微微皱眉:“你们是何人?”
其中一人说着匈奴话,他们听不懂,另一人衣衫破旧,满脸胡茬,看见刘弗陵几人,竟是热泪盈眶:“几位可是汉使?”
“汉使不在此处,我们是汉使亲随。”
“在下是中郎将苏武的副使常惠!有要事要见汉使!烦请几位通报一声!”他说着挣扎着就要叩拜,被兵卫拉着挣脱不得,甚是狼狈。
听到常惠这个名字,阿凝想起了什么,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见刘弗陵不语,常惠以为他不信,激动地说道:“在下真的是常惠!有要事禀告汉使!我好不容易才求了看管我的人带我来这里!”
刘弗陵看了看仍在挣扎不知在念叨些什么的那个匈奴人,点了点头,对蒙夏说道:“带他们去使者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