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望思不归 卫太子啊, ...
-
长安。这名字多么令人向往,像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愿望——长久安宁。
刘贺牵着马站在城外,回望城门,严清猗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昌邑的随侍郎官等人被他打发着先走,在前路等他们。
“清猗,你喜欢长安么?”
“大王喜欢,清猗便喜欢。”清猗笑容清浅。
刘贺看她一眼,惆怅的情绪尽去,笑意里多了丝安心,又是一副狂狷的模样:“我们还是在昌邑逍遥最好。”虽然,长安代表无上的权利富贵。
“大王是在担心陛下昨日告诉你的事么?”清猗言语不多,但是最能看清刘贺心思的人。
这小小少年皱了眉:“陛下性情是如今这般,我也不能贸然猜测,只是他既然没有动用身份胁迫阿凝,我便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我又怕这样的事被有心的人知道,对陛下和阿凝不利······”他摇了摇头,“我不愿意去想了,我自己的事尚且有那许多烦扰,哪里还顾得及他们。”
看着远远过来的刘病已一行人,清猗朝他笑了笑:“大王是如何想的,便如何去做就是。”
“说是为我送行,你们却到的比我还晚。”
几个人方见面互相行了礼,刘贺便嘟着嘴责怪。
刘病已难得地没有送他白眼,把手中拎着的扁壶递给他,笑:“平君和阿凝带了酒给你,是以耽搁了一时,就是柏叶酒,算不得什么好的。”
“好与不好这份情意我都领了,”刘贺接过酒壶,拍了拍刘病已,“何况怎么会有不好的。”
“平君已经挑了最好的给你啦。”平君笑着眨巴着眼睛。
“我们几人虽相聚时日不多,但终究是存了与别人不同的情谊,无论来日能否再相见,我刘子玉都不会忘了你们的。”刘贺郑重地说,眼睛却盯着刘病已。
刘病已又是何等聪明,猜到他的来历或许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但是又能如何呢?别人又能图他一个落魄皇孙什么呢?
“我知道你的身份或许不止是个来长安探亲的昌邑人那么简单,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苦衷,既然是朋友,那便永远是朋友。”刘病已一如既往笑得如春风般和煦,这一次,甚至连平日眼底的冰冷都淡去了很多。
刘贺哈哈一笑,容颜依旧明丽晃眼,胜过满眼夏花如妆:“我可不如你,游侠一般,朋友甚多,但愿他年他月,你心里尚有我这个兄弟一席之地罢!”
刘病已微笑,真诚真心:“若无一席,半席也是有的。”
“子玉,”阿凝叫住刘贺,笑了笑,“我有话同你讲。”
刘贺展颜:“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讲。”
两个人一同朝刘贺将要离去的方向走,清猗就牵着马,磨蹭着拖着刘病已和许平君远远地落在他们后面。
“这二人摆明了不想让我们听······”刘病已嘀咕着,回头看清猗。
清猗依然温和地笑,一脸茫然无辜:“我也不知道啊。”
刘贺和阿凝朝前走着,都一语不发。刘贺想着昨日问过刘弗陵的话,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权衡利弊,是该向着刘弗陵还是向着阿凝——又或者,要如何做,才能帮他们都顺遂了自己的心意呢。
阿凝终于开了口,颇有些幽默:“你再不说我可要说了,莫非你还想让我们陪你这样一路走回你家去?”
“阿凝······”刘贺犹疑着开口,他想,有些话还是说出来让他们自己决定比较好,“你有一枚玉佩,其上刻着一字······”
刘子玉,果然也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刘贺的话一出口,阿凝就如此确信了。于是,点了点头。
一瞬间,刘贺有些错愕:“你不惊讶我知道这个?”
阿凝一双眼净无杂尘,平静地看着他,刘贺转念一想,自嘲一笑:“也是,病已定然告诉了你昨日那人听见你名字时的异样,你又怎会猜不到。”
“你······识得他?”
刘贺点了点头。
“那你······”阿凝脑中已飞快地转着,如果傅小六真是皇帝,那刘子玉是谁。
其实算算年龄和来处,倒也不难猜到。
“你不用猜我是谁,我们是朋友,这与我是谁没有关系。我要说的是,”刘贺顿了顿,迎着她尚未散去疑惑的目光,一双漂亮的凤眼中竟有了一丝悲伤,而阿凝竟不懂这悲伤从何而来,“阿凝,你若是也想寻他,我不拦着你。可你若是从无寻他之意,想与从前一样逍遥山中,便早些离开长安,回去罢。”
“我······”
“你不用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刘贺笑着打断她,“你无非也是想从我这里知道昨日找你的人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现今你知道了,我也把我想告诉你的说了,这就行啦。”
刘弗陵在他的追问之下,告诉他,在甘泉山中偶遇一人,似屈子笔下之山鬼,日夜思之而不能忘。他说那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知道是否应该再见她,可人的心思,自己也控制不住。所以,刘贺把这个交给阿凝自己来选择,她若无心再见刘弗陵,刘弗陵也不会为了心中一个梦就将长安翻遍。
可阿凝想说却不能说的话是,她已猜到九分傅小六究竟是谁,却不知道,应不应当再见他。理智上她是明白不能插手所有已定的人的命运的,便不如不见,可不知为何,总存了些,与他再相见的心思。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久远到可称为前世的那时的执念,还是为了甘泉山雪中的相逢。
刘贺向刘病已他们招了招手,待他们走来,笑了笑:“便送我们到此处罢。”
向刘病已几人告了别,再一次互相行礼,刘贺翻身上马,又将清猗带上去,道声“告辞”,绝尘而去。
刘贺回昌邑了,刘病已许平君的生活依旧平静且充实多彩。可有几个人,心里却开始不平静起来。
“金赏兄,今日贺在此再称你为兄,我想告诉你,有的心思你以为旁人不知,但你一旦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总会有人看得出。你如今尚可借口推脱,可你能一辈子不娶妻吗?”
“昌邑王说的,臣不懂。”
“懂也好,不懂也罢,贺言尽于此,金赏兄,好自为之。愿你与陛下永远是好兄弟,是贤君臣。”
刘贺临走前单独与自己说的话,最近一直在金赏脑中回响。
他有些怕刘贺是有道理的——这少年明丽妖冶的面容下,有一双仿佛能看进他心底的眼睛,果然,他这自以为不为人知的心思到底是被刘贺看穿了。
“赏?”刘弗陵奇怪地盯着他。
“啊,陛下。”金赏慌忙回过神,“臣失仪。”
刘弗陵失笑:“怎么最近总是这样恍惚,朕方才问你,让你去替朕寻人,寻的怎样了?”
看着刘弗陵,金赏又有些失神:“没有,陛下吩咐暗中打探,臣派去的人这几日都没见到皇曾孙家中那位女公子。”
“不急,慢慢等着。”刘弗陵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没有表现出来,看向金赏,“说起来,赏,你也早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可有意中人?”
金赏心中一滞,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他不敢去看刘弗陵的眼睛,微微低了头:“回陛下,臣还不急着娶妻。”
刘弗陵摇了摇头:“罢了,你便自己慢慢挑吧,不过隐约听说大将军有意要将女公子许给长安哪位王侯的公子,以大将军选婿的眼光,排在头一个的便要是你了。”
“陛下几时也听起这些来······”金赏抬头看了他一眼,照旧看不出他什么表情,“臣倒是没听说,不过此事也同臣并无干系。”
“有的人有的事朕总得听一听,”刘弗陵随手将看过的奏牍放在一旁,又从没看过的那堆简牍里拿起一篇来,“若是将军真要将女公子嫁给你······”
“臣不愿娶妻!”金赏蓦地提高了声音,见刘弗陵转过头疑惑地看他,才惊觉失仪,平复了心绪,“臣是说,先父遗命,要臣辅佐陛下,臣不会娶霍家的女子······”
刘弗陵笑了笑:“大将军何尝不是朕倚仗的重臣呢?”轻轻勾了勾唇角,目光又转回到手中的奏牍上,“不必如此紧张,朕不过问问,若真到那时再说吧。”
金赏竟不知刘弗陵这话是何用意,他与霍光之间明明关系微妙,他们是贤君臣,可汉家大权在霍光手中,倚仗自然是倚仗的,但刘弗陵,毕竟是个君王。
时光匆匆而过,眨眼已是阿凝到长安的第二年了,可是刘弗陵再也没有见过她。
“阿凝,既有人寻你,为何不见?”淳于非看着坐在窗前捣药的小徒弟。
“师父知道了?”阿凝抬起头看了看他,复又低下头,捣鼓着手中的药,“告诉了病已别跟您提起的,这小子······”
“你一连数月陪着我在这药庐里,也不去寻病已,我自然一问便知。”淳于非轻轻瞪了她一眼,“虽说病已比你年纪小些,但你也不能一口一个小子地叫他,毕竟他······”
“知道啦,毕竟他是师父主公的孙儿,阿凝只是个婢子。”阿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不知道师父念叨了多少回了。
“你为何不去见寻你的人?”
“本就不识,许是认错人了,为何要见。”阿凝依旧低着头捣药,低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阿凝倒想问师父,是打算在长安安家了么?为何一年了我们还不回去?”
“为师在长安有故友要探,更有要事要办。”淳于非看着眼前的小徒儿,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家本在长安,当年避居山中也是不得已。阿凝,自我收养你,便知道你与别的孩子不同,你的心思为师猜不出,也不问,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阿凝自己也不清楚,她想见那个傅小六,可为什么却又总想躲着呢?躲着便能避开了吗?刘病已、许平君、王翾,她又有哪一个躲过了?淳于非呢?她从到这个世界便与这个老人一起生活,亲如祖孙,可他究竟想做什么?阿凝越来越疑惑,也越来越不知该当如何。
“师父既然放心不下病已,为何当年不带他一起回山?如今这又是何苦······”
“病已非是山中人,只有在长安,他才能有机会施展······”
阿凝心中苦笑,“师父,卫氏早已亡了······”
除了师父这样的卫太子旧人,卫氏一门,卫太子一家,在世人眼中早就是散在过往烟尘里的旧鬼了。便是在他刘氏皇族,刘据这个名字怕也已是太史手中寥寥的数笔了。
“可病已还活着!”淳于非抢过她的话,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伸手抚了抚阿凝的脑袋,“你还小,这些事还不懂,也不必懂。”
阿凝只好点头。可是——又怎会不懂?
“阿凝姊姊!”
阿凝闻声抬头,笑:“翾儿。”
“平君说她许久未见你,甚是想念,正好我今日想去市中,病已下了学从澓中翁先生那里出来,我们也好一起玩啊。”
阿凝回头看了看淳于非,老人点头:“去罢,你也很久没出门了。”
这一日原本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三四月间,节气不错,暖风微醺,西市也甚为热闹。阿凝与平君和王翾出了市门,往华阳街去等刘病已下学。三个人笑闹着,见刘病已同一个少年走了过来,那少年浓眉大眼,衣着华丽,笑呵呵地跟她们打招呼。
“这是跟我一同读书的好友张彭祖,是张公的从子。”刘病已也笑呵呵,“他非要跟了我一起来玩。”
张贺常去探望刘病已,大家都识得,也就不奇怪了。
阿凝脑中转了一下,哦,张贺之侄,那便是张安世的儿子,此时张安世应是光禄勋。刘病已虽在民间,终究是宗室,所结交的不是关内侯之女,便是重臣的儿子,罢了罢了,算她多虑。
“那边怎么那么热闹?”张彭祖一指未央宫方向,只见许多人竟都往北宫门前涌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张彭祖一拽刘病已,“走,瞧瞧热闹去!”
“我不······”刘病已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彭祖拽走了,只好侧身回头冲着她们三个招手,“你们跟上我,这里人多,莫走丢了!”
阿凝还呆呆地站着不知该不该往宫门前凑热闹,毕竟来了许久,因为心中疑虑,从来没敢去看看,还没想好,许平君和王翾就一左一右地拖着她前去了。这件事情过后,阿凝才反应过来,第一次未央宫外一游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未央宫北门是诸侯王谒见与吏民上书之所,门前竖有双阙,巍峨沉重。平日里此门前冷清,今日却因一人格外热闹起来。
此时一辆黄牛车立在阙下,车上一人持缰而立,身穿玄色长袍,头戴长冠,微微低着头,离得稍远的,都看不清此人面目。
此人停车于此处,只说句要见陛下、长公主与大将军,之后便一语不发。
莫说百姓,北门前守卫的期门军何曾见过如此大摇大摆的阵仗,忙报于公车令。公车令匆匆赶来,喝问:“来者何人,敢在宫门前喧哗?”
那人缓缓抬起头,看向公车令,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声音明朗:“太子据。”
公车令呆住,待反应过来这“太子据”是何人后,惊得险些坐倒在地,回过神,哆哆嗦嗦说了句“你在此等候”,便跌跌撞撞往宫内跑。
围观的黔首与小官吏越来越多,将北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些曾经见过卫太子刘据的小吏凑上前去,看了那人面容,竟有九分相似,与身边人议论起来。不等宫中诏令出来,北门外已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争着挤到前面去,要看看死而复生的卫太子是何模样。
人群中,刘病已听了众人议论,呆呆愣愣地被围观者挤来挤去,也不作反应。良久,他握紧了双拳,竟突然往更拥挤的北门前挤去。
“病已!”阿凝一把拉住他衣袖,“你做什么去?”
“去看看。”刘病已使劲挣脱,脸上神色却平静异常,“此处人多,你与彭祖照顾好平君和翾儿。”
“病已!”眼见刘病已又往前冲,幸而人多,他没走几步又被挡住,阿凝顾不得,上前拽住他,“你根本不记得他的长相,如何还能辨认?”
“放开!”刘病已冷冷地呵斥她,全不似平日温和的样子。
“病已你听我说,那人不是他!不会是他!”阿凝急了,她清楚地记得这件事,不能由着他冲上去——若是被人认出了,一个假冒的卫太子,一个真正的卫皇孙,原本简单的事都会变得复杂!
刘病已此时已身长六尺,力气比她大得多,又甩开了她,挤进人群里,阿凝只好跟着也挤了进去。
等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阿凝只觉得自己快被挤成了一张面饼。一看这场风波的中心,中二千石官吏都到了,数十人围着牛车中的中年男子辨认,居然无人发一言。
围观的人实在太多,右将军为防不测,率兵守卫在宫门前。刘病已和阿凝虽然冲到了整个人群围起来的圈子的最里圈,却被宿卫拦住,刘病已死死盯着牛车上的人,可离得太远还是看不清楚。
一众臣工不敢辨认,一时之间北宫门前喧闹不止。
京兆尹隽不疑匆匆赶到,命人控制围观人等,维护秩序,又令将牛车上自称卫太子的人抓捕入狱。
宿卫竟不敢妄动,有人向隽不疑劝道:“此人是否真是卫太子尚未可知,还是暂且等等罢!”
隽不疑曾在始元元年任青州刺史时察觉齐王刘泽谋反,果断抓捕相关人等,平息叛乱,在黔首乃至官吏之中颇有威望,他厉声道:“诸位又何必怕他是卫太子!春秋时卫国太子蒯聩违抗其父卫灵公后出逃,后其子辄继位,拒不接纳其父回国,此事在《春秋》中亦得到肯定。卫太子见罪于先帝,即便眼前这人当真是他,他逃亡在外,如今自己回还长安,亦是戴罪之身,自当下狱由陛下定夺!”
这一番说辞有理有据,当下无人再有异议,隽不疑便命宿卫将此人押入诏狱。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可毕竟今上即位已久,死而复生的卫太子之事太过令人惊骇,也都认为是有人贪图富贵意图行骗——当真是天大的胆子,连天子都敢骗!
“病已!你怎在此处?彭祖怎么也在?”
几个人正看着呆愣的刘病已没法子,忽然听见这一声,回头一看,张贺正从宫门处走过来。
“伯父,你看病已他······”张彭祖拉住张贺,“他不知怎的便这般模样了!”
“病已,这是怎的了?”张贺关切地问。
刘病已回过神,直直盯着张贺:“张公,那人自言是卫太子······你看是么?”
张贺呆住,他曾为卫太子舍人,与卫太子相熟,本就是前来辨认的,却不想刘病已竟然在这里,又是如此反应,强忍着心中酸楚,说道:“不是,那人只是与卫太子有些相像,并非是他。”
“当真?”
张贺叹了口气:“病已······你祖父······早就在九年前自缢于湖邑了······”
“如此,病已这便回去了,谢过张公。”刘病已向张贺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张贺站在宫门前,看着刘病已的背影在长街上渐渐远去,身形清瘦,但不见幼弱,竟有几分坚毅。
卫太子啊,早成了一缕孤魂,他的君父何其狠心,建思子宫,建归来望思之台,告知天下人他怀念自己的孩儿,却到死也未昭雪其冤。
想想刘病已也曾是带着皇家的期盼与祝福出生的,如今却孤身一人。张贺老泪纵横,他的主公死在了湖邑的一间破屋之中,再也不会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