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失花函 ...
-
蓬船儿出了幻境,逆流向上游的六尘寺飘去,他听着身后的女人嘴里哼着些唱辞,也不知和着哪里来的乐调,竟是意外的好听。
清风拂暖间,日光愈加明亮,大河上俯冲过几只水鸟,长长的喙儿往水面底下一栽,翅膀也不用多扇,竟能就此划出一道顺畅的弧线,又飞上了天。
挽玉看着远处的鸟儿,视线随它与两道喙儿中夹持的小鱼一起飞到空中,涂布蓝天白云的苍穹映进眼帘,悄悄抚慰了昨夜遇鬼的不痛快,俄而自己还唱着什么词最后也是忘却在渐起的安稳睡意里,意识一点一点淡进了眼前的黑暗。
蓬船儿悠悠晃晃,撑船的少年让她的歌声迷了魂,就连裤腿上随意乱卷的几道皱儿掉落到脚踝,他也没了空去理睬。
这女人和宛郁同名吗?听起来竟是一样的呢,可惜自己不认字,不然也好问一问该怎么写。
宛郁...子晋心里念叨起家里的漂亮老婆,她年纪大概要比后边这女人小一些吧,也没人家来的高,来的细嫩。
如果只是放到乡野农妇间一比,宛郁的清纯面貌自然是要胜过百倍的,但今让他见到了更加出脱的仙子,顿时察觉,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原来清水镇还出过这样一位女儿家,先前怎没听人说起过她又什么时候嫁到哪里去的?
这些个问题像一个个成熟欲裂的果子,子晋怀揣在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定,嗯,像极了与宛郁成亲当晚,要掀红盖头的那一刻,所有涌上身的好奇和甜蜜。
咦...如果这个女人成了自己新娘呢...
“不不不...”他猛甩两下头,彻底将露出心头的苗子掐断,抛进汩汩河水当中。
年轻的子晋还是头一次腾生出此种卑劣的意淫,悔过几巡心中已是涌出对宛郁的愧疚,糟糠之妻日夜尽心地照顾自己,不想在她丈夫心中却要完败给一个初见面的陌生女人。
子晋不敢再多想,他怕这些责难要击垮自己,搞不好某时想不开,他就要背着虚无又实在的一点罪,跳入了水娘河里才能好好忏悔。
将近午时,六尘寺门前的水岸终于划来一艘半旧不旧的蓬船儿来接寺中的娘娘,子晋小心地落竿,力求每一下都要照顾到船上娇贵的客人,不致使她在靠岸时还要受更大的颠簸。
那么贴心的关怀,不知道她还满不满意,子晋要请她下船时,终于敢转过身去看人家。
“程姑娘我们到了...”半句话才刚脱出口,子晋的嘴就张着收不拢了。
风儿打着旋往空荡荡的蓬中穿透,愣是不见刚才那姑娘的身影。
“程姑娘?”他站在船头都不敢跳下去,暗暗揣测起该不会这女人跳河了?
“程姑娘?程挽玉?”子晋试着喊了多少声,附近都不见回应,倒是这响亮的叫唤声把寺中的僧人引了出来。
僧侣认识他,赶紧上前来说道:“娘娘等你家船半天不来,县太爷就派人拉马车给载走了,你回家可要当心点,莫不要让县太爷抓到你,赏你几大板的苦头。”
子晋心里跟漏了底似的难受,一方面,那回乡的娘子要是在自己船上失踪了,保不住人家要来向他讨命,另一方面,这回又惹到了娘娘。
他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回去了。
僧人见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态,无奈地晃晃头,转身回去了寺庙,嗵一声关上大门。
寺庙门前静静地弥散起一缕白烟,可能是野雾未散的彻底,现时让风给吹出来的。
子晋眨眨眼睛,“六尘寺”三字烫金的门匾似要坠下的模样,可是再一眨,它又安好在高处,让阳光晒得闪耀无比。
————————————————————————
经过一夜的打扫整理,程家的老宅院终于焕然一新,只待小主人回家。
挽玉在宝菡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下了马车,那官爷精神昂扬地立在门前,时而转头看看敞开的大门,时而朝她横摊大手,脸上笑意不停,似在不断邀请她进去瞧瞧。
那道木门原本凋落了黑漆,昨天来看时,在柴火灰尘野草蛛网等等的掩映下,显得斑驳无比。
然而经过昨夜重新的刷涂,油亮着的门板又从尘埃里苏醒,许久未有人来探访,它们这下也是很激动吧,均往内里安稳地靠着,任风吹都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摇晃。
挽玉跨来,柔软裙袂拂过干净的门槛,在这短瞬即逝的片刻里,仿佛时光漫流,渐渐的渐渐的,有一种岁月的香气从此处摩挲而来,红尘里落去,自成家碧深藏的隽永恬静。
院道直通往北屋,平整石板路两旁的草地里栽着不多的萱草,绿叶丛里偶有几株朱色的花儿盛放,独自于风里朝她点点头。
踏过小院,既是当年自己未北上前,每日都要来晨昏定省的堂屋。
屋内家具器物仍完好着,各扇大窗也通着气,阳光透进来,可见道道的光影里细尘翻飞。
跟随在旁的宝菡不见了踪影,可能偷跑了去独自玩闹,立在屋内稍抬起脚腕的挽玉都不知道交错在身前的手,该往哪里放。
“宝菡?”她轻唤一声,慢慢步到门口,扶了门框往外望,院门关上了,刚才的官爷他们也像躲起来,不再露面。
偌大的家中,唯有墙头的树冠微响出一片沙沙声,弥补了晚春的空寂寥无音。
“宝菡?”挽玉出门来寻,刚至庭中央,树冠上便传来奇怪的动静。
那是什么呢?
她撩着裙摆,挪一点,挪一点地靠近,却让树上突然蹿下的黑影吓到急急后退出一段距离。
原来是个人!
挽玉终于认清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个十足英俊的男人,一时间双腿软成泥水,泄到了地上。
他看到这么个女人似受惊不轻,低着头望她的眼神里都是笑意满盈,问道:“你可在叫宝函?”
挽玉看他不像坏人模样,稍微定了定心,一面点头承认着,一面遮了袖帘到面前,垂头不让他多瞧见。
这人也叫宝函,他蹲到地上,试着与她四目相对,但挽玉羞怯极了,怕是如此英俊的青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个送给你。”
挽玉听着他这么一句,眼前便悠悠飘来一支萱草的花儿,开的正盛,端庄里自有妖娆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