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小传》单车小朋友

5、惹尘埃

　　昏迷时候，宝菡当主子要断气般哭天抢地，凄惨声响引得附近的僧侣来探问，一瞧这娘娘跟折柳似的垂在她臂上，赶忙去请了老方丈过来救治。

　　空档期间，门外守着的大僧小僧均盘坐在地上，为她诵经祈福，佛门之地本应清净，不知是这女施主造化太浅还是业障太深，屋里的阴气总是跟只鬼爪一样，不停伸张出来，不多时便已抓的整座寺庙顿时黑云倾覆，风雨欲来。

　　附近的雪松冠丛摆晃，草叶窸窣异常欢腾，庙门口的水娘河上顺流而来昨日汤老儿摆划的那艘蓬船，只是船技不佳的少年还无法掌控自如，河浪汹涌鞭笞着小船儿无处可去，左一下颠簸，他差点从船头落水，右一下颠簸...这下好了，汤子晋后仰进了甲板，摔得后脑勺泛起晕厥的疼。

　　蓬船儿还没泊停，竹竿儿也随他摔倒而被挑起，杠在船舷上，一时间，正吹生猛的大风又将他们一同推送到了河中央。

　　汤子晋揉着脑袋，眼前一片星黑闪烁，任由阴风阵阵扑面来掌掴，一记记终于让他视线恢复一片清明，睁开眼瞧四周，层叠的山岭间碧水缭绕，青岩渐朽，松涛绿浪在阳光底下铺展舒缓，柔风暧昧，应是让他入了别度的仙境里，才能见到如此别致的景致。

　　“奇了怪了...”他嘴里念叨几声，才刚还让阴风冷雨欺负的没地哭去，怎么眼睛一闭一睁，神仙娘娘就这么快来安慰他了？

　　子晋自嘲着大概因祸得福了吧，也不知水娘河下游藏了哪些宝地，长这么大他还没能一一去游玩探索，改日，定要带着宛郁过来好好嬉戏一番。

　　美景如幻似真，水岸处让山顶落下的碎石堆碾成滩，年月久远之后便让风雨磨成了齑粉，他学老爹的模样卷着裤腿儿，手中握着撑在河底的竹竿儿，立在船头上远眺不多时，心里可惜着现在不是登岸探索的好时候，自己还得回庙里去接那个多事的娘娘。

　　只是刚生出些许遗憾来，他眼见着从岸上树丛中，赤脚踏出一位美娇娘。

　　轻薄衣衫环扣，云髻堆叠珠翠，耳畔飘几丝散出青发如烟，眉目细画，朱唇染血，皓齿明眸间顾盼而行，双臂垂着微敛裙袂，一步拆成三步，姌嫋步向河岸。

　　子晋顿疑荒郊野外，怎会突生出这么一位妖冶娘子，“莫不是幻化的山野妖精？！”子晋突然泛起傻念头，仓皇着拨船回转，休要让她看到并追上自己。

　　哪里晓得那女人眼力也是极好，远远地发现了有船家经过，听她娇弱呼声由远及近，传到子晋耳中竟不失真半分，就似佳人即在耳边轻语：“船家，可否带我一起离开？”

　　她的话语中略有焦躁，似真是无力跋山涉水的女人在求救。

　　不知怎的，原本还怕她是妖精的子晋狠狠心，咬咬牙，卯足了劲儿又将船儿拨回头，往岸上驶去。

　　清风拂过蜿蜒山谷，群山回唱着子晋把船时呼号出的渔歌：

　　“山悠远咧，水悠远，鱼进网咧，网进鱼。”

　　这歌也不知谁家编出来，附近若有其他的渔家听到，按着水娘河上不能算作波澜壮阔却小家意蕴丛生的情怀，他们一定是会跟着唱和几句。

　　那时，渔歌错落，鸬鹚咕噜，船头灯火让收网归家的男人们一挑起，鄙陋的乡野唱辞竟也能荡漾起几分醉人的安逸。

　　可是现时，河上只有子晋和这么个娇媚的女人同船逆行。

　　他立在船头，假装专心着迎面流水，船尾的女人没了丫鬟可以依靠，只得将周身骨头枕在蓬杆边，偶尔将视线抛向那划船的少年。

　　子晋唱完所有会的，嘴里已是紧张的哼唧再也不出什么来，船行在六尘寺下游的河段中，他又一边开始疑惑起是不是逆行而上就可以回到寺庙边。

　　这段水路太陌生，他不记得自己从前来过。

　　也许...也许后边那娘子知道路呢？

　　子晋终于找到个借口，停了手中的竹竿儿，回身喊着问道：“我说姑娘，你认不认路啊？”

　　她支起身，仰头看着这人，斗笠挡退几分日光，一张清秀的脸更加清晰地入她眼眸中。

　　凝视许久，她才想起回答：“不，我好多年不曾回来过了。”

　　“姑娘原来本地人，是嫁出去了吗？回来省亲的？”子晋一听熟悉的乡音，顿时对她生出几分更贴亲的好感来。

　　她点点头，之后不再言语。

　　“姑娘叫什么名字？哪家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子晋好奇心四起，既是乡人，难免要套起近乎。

　　“程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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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中，一阵阴风刚过，又来一阵滚热的烫风将天上的乌云吹了散，众僧仍戒持着佛珠，凝神诵念着佛法无边的大悲咒。

　　老方丈诊过几回，仍用银针替她疏通血脉，等待时分，在徒弟的搀扶下，落座到一旁，并念叨起来：“娘娘太过执念，堕入苦海是迟早的事。”

　　宝菡听不懂，欲仔细求问，老方丈也不跟她说破，只道：“往后你需仔细，娘娘若是遇到什么光怪陆离的事，必得及时提点，切莫让她越陷越深。”

　　“我要提点什么，宝菡...没有主意。”她两只手放在身边互相捏错，语态波动的态势让方丈一眼瞧出她在遮掩。

　　几位陪同高僧均不发话，等着方丈反应，再听他一声点拨：“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何处惹尘埃...挽玉迷蒙间似感应到这话，只是她还不肯醒，她极为不甘心，来这世间样样都好，就是一个“空”字，扰得自己愁苦无边。

　　女人之所以是女人，挽玉看来，不在红尘里回头，就是在清风明月里毁灭，生来死去间本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再要她放手，就是亵渎了天赐的红颜。

　　水娘河上，子晋还在试图跟她谈天说地，只是这女人似有心事，渐渐地便不再与他搭话，俄而，蓬船儿像是穿越过重重迷雾，转瞬间，水岸边就重现了散落渔家，或是零星的渔船。

　　身后的挽玉仍旧枕回蓬杆，扶了戴满宝戒的五指贴着脸蛋儿，轻轻唱念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