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
南唐虽灭，唐宫中的生活却还在继续。
天刚蒙蒙亮，膳房中饲养的公鸡就鸣叫个不停，下人们也都应声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康慧自然也不例外。此时已经是冬天了，南方湿冷，没有供暖的夜晚就更加难熬。为了避免身份暴露，康慧一个人住在放置杂物的朝北隔间里，要不是前些日子秋水偷偷送来些许银碳，康慧觉得她这条老命都要交代过去了。
幸好身为仆役杂事够多，劈柴挑水跑腿，白天运动量也足了，不然就凭这永宁公主娇弱的身子，可不得被这潮湿的寒气给冻死。
“康慧啊！康慧！”康慧刚刚穿好棉衣，就闻见掌事的苏嬷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啊，我在！”不知是有什么急事，康慧忙去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张狂呼啸的寒风，还有苏嬷嬷如速冻水饺一般的神情。“苏嬷嬷，有什么急事么？”她问。
苏嬷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说道，“没什么急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哎哟，这天哪，可冻死人喽。”
“苏嬷嬷，快请进。我这屋子虽然朝北，但胜在地方小聚气，关起门来还是挺暖和的。”关上房门，浸入骨髓的寒意才好上一些。康慧揉了揉脸，勉强将面上的麻木感褪了下去。
“要不是你当初失手打翻了永嘉殿下的汤药，殿下身边的刘长使又不依不饶的，我也不忍心把你一个人安排在这间屋子里受冻。不过现在看起来，不和她们一起住反倒是件好事。”
“这怎么说？”康慧不解地问道，大冬天的一伙人住一起反倒不好？莫不成是宿舍纠纷？
苏嬷嬷左右看了看，凑近康慧小声说道，“这宫里都在传呢，我听他们说，莫不是…瘟疫。”
“瘟疫？！”康慧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重复道。古代流行的瘟疫，她只知道最著名的黑死病，虽然与康慧所知的时间地点有些出入，但也不能保证完全不会发生。特别守城之战战事惨烈，尸体如果不能被合适的处理，就会变成瘟疫的最佳传染源。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正是如此。
“你还不知道吧，先是前几天守夜叫流苏的丫头突然咳嗽，之后便高烧不起，一开始，大家都觉得只是普通的风寒，没人在意，谁知道没过几天，她那个屋子里的丫头就全倒下了，症状全和她一模一样。他们说啊，这是瘟疫，宫外也有很多人因为这个而死，你说骇人不骇人。肯定是前些月那场大战，作孽太多，冤魂厉鬼不得超生，就一直在阳间游荡，抓人当替死鬼呢！”
看到康慧脸上很配合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苏嬷嬷满意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也有人说啊，是因为那宋帝失德，你看啊，他攻打我们大唐，本来就师出无名啊！咱们国主哪一点不好了？！现在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就在四处传播瘟疫，惩罚他！”
“还有啊，我听说啊，那宋帝的皇位……来路不正，是靠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夺来的，也难怪这上天啊不肯给他好过！”
好容易找到苏嬷嬷喘气的空隙，康慧忙问道：“那流苏那几个患病的丫头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今天早上被太医院的人带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真是作孽哟！若换在从前，好好的一个金陵城，哪里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苏嬷嬷叹了口气，又道，“我今天来你这儿啊，一来是想告诉你这些事，跟你通个气，省得你一个人住什么都不知道，二来啊，也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嬷嬷请说。”康慧见苏嬷嬷说了许久，想必口渴得很，起身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苏嬷嬷接过杯子捧在手心，任由茶水的暖意透过杯壁传到心底，心情不知不觉中平静了许多，她问道：“慧丫头，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今天是腊月十三啊。”康慧傻了，她来的时间太短，并不清楚这一天对于唐人是什么样的重要日子，只得尽力想办法敷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么？苏嬷嬷对不住啊，自从上次大病之后，我就记不清之前的事了。”
“唉，也不怪你，那时候你还太小，记不住是应该的。”苏嬷嬷叹了口气，道，“今天，是昭惠娘娘的祭日。”
昭惠娘娘，也就是大周后，在十年前的腊月十三病逝于瑶光殿，至死也不肯见她的亲妹妹最后一眼。
康慧独自一人走在唐宫之中，她走的这条道路十分清冷，道路通向的目的地也是寂寥无人的所在。
一路寒风吹彻，康慧情不自禁地裹紧了身上的衣衫，幸好这唐宫虽然修得华丽精致，却也不如后世的紫禁城巍峨宏大，不然啊，她估计就冻死在通往瑶光殿的路上了。
大周后待人温和有礼，对待下人也是宽容有度，从不随意打骂，于是这唐宫之中凡是服侍过大周后的人都对她的逝世悲痛不已，秋水如此，没想到苏嬷嬷也是如此。她本来是想自己亲自来祭奠，可是流苏那些丫头不在了，自己又是膳房管事实在抽不开身，只得请康慧帮忙跑一趟腿，去那瑶光殿外摆上一炷香，就当是对昭惠娘娘的一片敬意了。
康慧本就对大周后这个历史上的传奇女子充满了仰慕之情，对于苏嬷嬷的请求自然不会推辞。
哪曾知晓，这才刚走近瑶光殿的大门，就撞见了另外一个人。
康慧见那人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青袍，披发散服的模样，身边也未曾有一人陪伴，只当是某个曾经服侍过大周后的内侍，并不在意。
谁知那人似乎对康慧充满了兴趣，又见她提着一个篮子，便开口问道：“你是何人？篮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我？”康慧指了指自己，她向四周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第三个人之后才回答道，“我是膳房的人，是来祭奠昭惠娘娘的，篮子里装的是一些贡品，还有祭祀用的香。你呢？你又是何人？”
“我？”那人笑了，嘴角勾勒出的弧度带着几分感慨，道，“我是昭惠国后的一位故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些东西，大多是回忆，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
两个人就这样对面着面站着，你不言我不语的，时间似乎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康慧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徘徊，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落英殿和膳房内的内侍，还从未见过唐宫中的其他人。细细看来，面前这位与所有人皆不相同，他比康慧高出一头，五官清秀俊朗，一双桃花眼尤其秀丽，此时却披头散发，面色憔悴。可若说落魄，他身上服饰的样式或用料都是极好的。
更特别的是，他的右眼中，有两个瞳孔。
康慧知晓，一目重瞳，在这个时代，只有一个人生得如此相貌。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李煜和永宁虽为兄妹，但容貌并不十分相似，也难怪康慧识别不出。
“既然我们都是为昭惠国后而来，不如一起进屋吧。”良久，李煜似乎终于从回忆里抽身而出，对康慧温和地说道。
康慧自是答应，跟着李煜一同进入了殿内。说来也巧，二人不约而同，皆是在东墙那张画前停住了脚步。画中周娥皇身姿窈窕，似是二八年华。
“这画画得真好。”康慧发自内心的赞叹道。
“这画，是娥皇十六岁那年，我们第一次相见，她在御花园里弹奏琵琶，我见着了，便觉得她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李煜缓缓说道，“之后，我便央求母后，将她许配给我为妻。”
康慧默然，如若不是嫁给李煜，周娥皇或许就不会英年早逝，但如果不是嫁给李煜，她也就成不了大周后，完不成霓裳羽衣曲，更不会作为一代风流人物被载入史册。
她绕过李煜，在案子上摆上香台与贡品，焚上一簇香，对着周娥皇的画像拜了三拜。
“说说你的故事吧，这些年的腊月十三我都在这瑶光殿里，可你却是第一次出现，我见你年岁不大，不知怎会与她相识？”
“实不相瞒，我与国后并不相识，今日前来祭拜也是受人之托。”康慧如实说道，“不过虽然无缘相见，我却是仰慕了国后娘娘许久的。”
“娥皇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很开心吧。”李煜道，“近些日子诸事纷扰，也只有这里才能找回片刻的清净。唉，只可惜，太匆匆，今年也许是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看见李煜伤心的模样，康慧不由得心中一恸，刚想接话，谁曾想到从殿外冲进一人来。这人康慧不识，李煜可认得，正是国后周嘉敏身边的女使流珠。
这流珠见了李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梨花带雨的说道：“国主，您快去看看国后娘娘吧，娘娘可不好了！那宋将偏要缠着娘娘，还要强迫娘娘出宫呢！”
出宫？听了流珠的话康慧傻了，不会吧，在她的记忆里没这出呀。
“那宋将是何人？”李煜心中一惊，随即问道。宋军纪律严明，主帅潘美仁义，想来不会做出此事，但若非主帅下令，谁又敢闯入深宫之中，捉拿国后？
“那宋将说自己姓王名晋，是潘将军帐下的将军……其他的我也不知道，国主，求您快去救救国后娘娘吧！”
王晋，康慧愣住了，这名字听上去怎么那么耳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