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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前尘(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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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沈二带着苏姑娘去划船,苏姑娘不慎失足落水,沈二下水去救,将苏姑娘抱进船舱中,由于外围有沈家护卫,因此里面情况不得而知……佳人落水,公子相救,真乃一段佳话……”
“啪!”南宫离扔掉了一个琉璃盏,那个无辜的琉璃盏摔在青石的地面上,碎成无数片,在暮色中闪着并不耀目的寒光。
“火焰!”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地飘了进来:“主上!”
“传话给青珩,他要是不想干了立刻给我走人!立刻!我让他通报消息,不是让他去作诗的!”
“是!”那身影瞬间便消失了,仿佛刚才飘进来的不过只是一缕清风而已。
第二日一早,一封信便送到了眼周有着可疑黑圈的南宫公子的手上。
“昨日苏姑娘与沈家小子在舱中什么都没有做,船舱中有经验老道的船娘,她救醒了苏姑娘,沈小子连苏姑娘的手都没有碰,据说他离着苏姑娘足有三步远的距离。苏姑娘换衣服的时候,沈小子也是回避了的。”
南宫离面色依旧冷峻,但是嘴角却现出了一丝上扬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在青珩识趣,虽然前去传话的人还没有到,但是自知之明地随后又派人送了一封信来,小命总算保住了。屋外树丛中的火焰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南宫离仍旧难以入睡,在起身八次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出海去寻苏二。
至于为什么要去找苏二,找到之后又当如何,他并没有做多想,因为根本就想不明白。反正此刻,他知道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第二日,南宫离便开始为出海做准备,谁料当晚他便收到了一封信。
“沈小子和苏姑娘已经动身启程回天越,大概三日便要经过楚州,六日便可回到琴州。”
楚州是距离帝都龙城越八十里的一处港口小城。南宫离决定三日后去那里看看苏二姑娘。
天越二十四年的七月二十五日,龙城艳阳高照,而仅仅八十里之遥的楚州却细雨飘摇。
南宫离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雨伞,等到行至楚州地界的时候方才发现这边下雨了。他飞奔进城,在城中的雨客居买了两把上好的楠竹伞骨描画伞,然后向港口方向疾驰而去。
在港口边的一棵大树下立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终于等来了苏二姑娘乘坐的“沈家麒麟号”。
远远地看见麒麟号的旗子,南宫离便止不住脚步想要上前去。随后他想了想,终是留在原地没有动。等到麒麟号停稳后,船上下来一些人,大约是准备进城采买补给的。南宫离悄无声息地掠到船上,经过一番探看之后,终于确定了苏二的船舱位置。他轻掠过去,倒挂在船舱上方的檐上。
“心悠,你不下去走走吗?还没来过楚州吧?这里离龙城非常近呢。”
“有什么好看的?不去了。”
“我要去城中拜访一位世伯,那你一个人留在船上么?”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人陪着不成?再说了,还有这么多小丫头和婆子们呢,你快去办你的事去吧。”
“那好,等我回来给你带这里的特产小吃。”
“嗯。”
沈二离开后,南宫离探头从窗户向里看去,苏心悠正坐在一张小几边看书,小几上摆放着香茗和几碟子精致小巧的点心。
“公子是准备化身蝙蝠呢还是想做那梁间燕子?”
南宫离心下一惊,自己的功夫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一个不懂武功的小丫头发现吧?难道自己气息不稳泄露了行踪?没觉得啊,虽然心下是有那么一些波动。
“南宫公子,小女子说的就是你,没有别人。”苏二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犹如潺潺溪水流过光滑的青石,过犹无痕,石却已湿。
南宫离摸了摸鼻子,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纵身翻进了舷窗,在苏心悠对面站定。
“真是巧啊,南宫公子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的窗户外面呢?”
“呃……的确是很巧,世上的事常常会如此巧……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我恰好有公事路过,看见沈家的船,想到你乘沈家的船出海去了,于是就过来看看。”
“南宫公子远在龙城,怎么会知晓小女子随沈家船出海去了呢?”
“……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好吧,那现在公子已经看见我了,随时可以离去了。”苏心悠的语气平平,没有什么起伏。
南宫离觉得有些不习惯,以前每次他离去的时候,苏丫头可都是目露不舍,语气含悲的。现在却如此决然无情。真的变了吗?
“那好,我走了。”南宫离准备从窗子离去,有始有终嘛,从哪里钻进来就从哪里钻出去。
南宫离一只脚的后脚跟都已经离地了,忽听得苏心悠喊:“等等!”
不知怎的,南宫离心中竟然涌上了一丝喜悦之情。
苏心悠走到一旁的一只箱子前取出了一个包袱递给南宫离说:“听闻公子定亲了,好歹与你相识一场,还未曾恭喜你。这是这次出海买的一件小东西,原本想送给你做贺礼的,现在刚好,就此拿去吧,免得回头我还要找人专门跑一趟。”
南宫离默默地接过那个包袱,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了脚步声,他一闪身便消失在窗口处。苏心悠看着飘飘荡荡的帘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进来的是沈惜朝。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还没去呢,刚听外面人说今天是这里的一个节日,当地人准备了很多节目,就在前边的草地上,所以就想回来带你去瞧瞧。”
苏心悠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笑着说:“好呀。”
这一天白日里剩下的时辰,沈公子一直都陪在苏姑娘身边,直到晚间时分南宫离才得以再次单独与她在一起。
“公子怎么还没走?这么晚了,你在我的船舱里出现,似乎不太好吧?”
“我事情还没办完。”
“是吗?那公子应该抓紧时间去办事才对。”
“苏丫头,你怎么如今和我如此疏远了呢?”
沉默良久后,苏心悠缓缓说道:“如今不比从前了,公子已经是定了亲的人了,自然要避避嫌疑。而我也十九了,不比往年小时候可以随心随意了。”
“那你为何还与沈二一起出海?”
“他不同,他未婚,我未嫁,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对。再说两家人已经有意成为一家人了,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
南宫离有些震惊,他还真没听说苏家有意与沈家结亲。
“你要嫁给沈二?”
“有何不可?”
南宫离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黑暗里。突然,他转身便从窗口飞了出去。
苏心悠保持着一个姿势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许久许久之后,她起身关上了窗。
天越二十四年的秋天和冬天,南宫离与苏心悠断了联系。
天越二十五年的初春,南宫离被晋升为左右翼前锋营统领。他的大婚日期也被定了下来,毕竟年龄已经不小了,他可以任性,陈家姑娘却不能蹉跎年华了。
南宫统领的大婚之日定在这一年的五月十二,据说那是一个黄道吉日,宜嫁娶。
苏心悠与沈惜朝也定亲了,大婚的日子定在来年的三月十八。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四月的一天晚上,南宫统领带队在帝都巡游。最近有一个神秘的外来客,确切说应该是外来魔,专门找帝都中未出嫁的女子麻烦,案情通常都发生在深夜,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便已经无迹可寻了。几天下来那个魔头已经屡屡得手了。
四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微凉,南宫离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怎么的,思绪就飞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小城,还有小城中的那个人。
几个月没见那丫头了,也没和她联系,但是却一直留有影卫关注她的动向。据说她平日里也不过就是绣绣花,摘摘花,看看书,爬爬山,下下湖罢了,没什么特别之举。
陈家的嫁妆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半个多月后抬进南宫府了。陈雪漱他见过,是一个典型的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她的大姑姑是当今皇后,叔叔是安国将军,大舅舅是齐国公,小舅舅是户部侍郎,可以说是一门荣贵。
不过南宫离见惯了大家族内部的勾心斗角和阴谋手段,却并不相信陈姑娘温和无害的表面,他派影卫去彻查了一番,探子回报说,陈姑娘端庄秀丽,没有什么不良嗜好,脾气也是顶温婉的,为人大方,心胸宽阔。但或许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因为跟在她身边的丫头有好些已经不明不白的失踪了。这些丫头说失踪是好听的,很有可能已经是不在人世了。而陈雪漱的母亲则是一个出了名的厉害之人,这样的娘亲教出来的女儿似乎也不会善良到哪里去。
南宫离后悔没有早点派人打听清楚,事已至此,似乎已成定局了。不过南宫离想过了,既然陈姑娘想尽办法要嫁进南宫家,那么自然会珍惜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即便跋扈点嚣张点,以后他好好管教敲打也就是了,原本也没指望琴瑟和鸣的。
南宫府日后是要由南宫离当家的,主母的出身自然不能马虎,在天越朝,等级相当森严。一般商人之女是不可能加入官宦人家为正妻的,只能做妾。而陈家也屡屡表露出要将女儿嫁过来的意思,甚至为此动用了皇后的影响力。南宫离知道,即便不是陈姑娘,也会是李姑娘、张姑娘,肯定都是家里定好的,没多大分别。
南宫离不是没有动过将苏心悠纳入南宫府的心思,但是他知道,那丫头是绝对不会给人做妾的。即便那丫头松口答应了,他也觉得不对劲,就像是将一枝空谷幽兰一把拽下,然后扔进繁华富贵乡中一般让人索然失味。
但是就这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么?
平日里,南宫离尽量不去想这些问题,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了自己答案。他一心扑在公务上,仕途方面做得相当出色,因此年初便被晋升为左右翼前锋营统领,前途不可限量。
明年三月十八吗?还有一年的时间,他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