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忆前尘(五) ...
-
苏二上到二楼自己的卧房之中,丫鬟们都在楼下忙碌着,方才上楼之时她已经示意她们不要前来打扰。至于南宫离怎样上楼,她一点都不担心,反正这人是走窗户比走大门的时候更多的人。
进屋之后,她将梅枝插进了书案上她最喜欢的一个天青烟水遥的细瓷瓶中,然后便走到卧房一角的一口檀木大箱子跟前。
她从一旁的小几抽屉隐秘的角落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那口箱子,取出了那件墨黑蓝的大氅。衣服袖口以及边缘都滚着一道道繁复的草纹银丝线花边,在有些昏暗的暮色中显得幽远雅致。
“这是给我的么?”
果不其然,南宫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嗯,快穿上吧。”
“是你亲手做的么?不是你亲手做的我不穿。”
“那你就冻着好了。”苏二嘴上虽然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她拿着那件衣服走到南宫离身旁,示意他弯下腰,然后替他披上并系好带子。
“衣服做得很漂亮,看不出苏姑娘你在这方面也有天分呐。”
“人家本来就心灵手巧,多才多艺。”苏二翻了一个白眼。
“接下来公子你是准备怎么着呢?本姑娘马上就要去陪家人吃年夜饭了,总不能带上你吧?”
“带上我我没意见啊。”
“你没意见我娘有意见,我怕她老人家会晕过去。”
“那为了娘亲的安危着想,我还是不去了吧。我呆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我也该走了。今天还要连夜赶回去,初二一大早还得进宫。”
苏二默然不语,走至书桌前给南宫离倒了一杯热热的香片茶。
是南宫离喜欢的味道,他慢慢地品着,身上和心里都觉得暖暖的。苏二静静地立在桌边,两人间或交换一个微笑的目光。
时光容易把人抛,无论尘世间有多少纠缠不舍,时间却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稍作停留。外面,天色越发的暗淡了下来,楼下传来一阵响动,然后有人上楼来了。苏二听得出来,那是晴墨的脚步声。
“姑娘,老爷太太派人来叫你了,让你赶快到前头去。”
“知道了,你就呆在下面,我马上下来。”苏二语气平静,无丝毫波澜。
晴墨转身又下楼了。
南宫离放下手中已经换过两次水的茶杯,拿起苏二方才搁在他膝盖上头的小绒毯放在一边,站起身看着苏二微笑着说:“缘来终须一别,我这便走了,苏姑娘你好好保重,开了年我再来看你。”
苏二也微笑着说:“好的,公子一路走好,我就不送了。”
南宫离目光有些闪烁,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苏二觉得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终于,南宫公子还是转身向窗口方向走去,从书桌到窗口原本就几步之遥,但是他却走得甚为缓慢。
“等一下。”苏二终于开口了。
南宫离的身影一怔。
“南宫离,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来看我?”
沉默。
“如果你自己也不清楚,那么可否现在问问自己的心,然后将你心中的想法告诉我呢?多谢了!”苏二的语气相当诚恳。
片刻后,南宫离突然轻笑了一声:“苏姑娘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肆意任为惯了的,想法一起便会行动,无关任何事由。今儿个我就是碰巧想来这里了,姑娘不要多想。”
沉默。
南宫离觉得身后的沉默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幕正向他袭来,让他觉得窒息,觉得说不出的难受。
“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保重!”苏二的声音划开了那张大幕,似乎给了他一个逃离的出口。南宫离“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窗口。
苏二静静地立在黑暗之中,久久没有挪动位置。直到小丫鬟再次前来催促,她才恍悟自己所认为的久久也不过就那么片刻的时间。
天越二十四年的春天,琴州照例是一片生气勃勃,花明柳暗。苏家出了点小事情,苏老爷从外头带回了一个小孩子,说是自己的骨血,让柳氏好生照看。柳氏一看是个女孩,也就没有很在意。
事后让人去打听才知道这个孩子是琴州去年刚走红的一名戏子所生,那名戏子生下孩子之后便跑了,苏老爷正在到处搜人。倒不是他用情有多么的深,而是不忿自己竟然留不住一个戏子。
柳氏很头疼,决心要彻查一番苏老爷平日里在外头千丝万缕的情事,以免哪天再凭空地跑出一个儿子来。如此一来,她便变得很是忙碌,无暇理会苏心悠在做些什么。
一个漫天飞花的傍晚,悠然小筑来了一位客人。来人是琴州商户王家之女王萱兰,以前曾和苏心悠一起去过京都。
“心悠,有个新闻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哦,什么新闻?”苏心悠慢慢地品着一杯新茶,袅袅的热气缓缓升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看起来有那么一丝的不真实。此情此景让王萱兰有一刹那的怔神。
“南宫家的大公子定亲了,定的是陈尚书家的长女陈雪漱。就是那个南宫离,你应该知道吧?”
苏心悠没有回答。王萱兰抬眼一看,苏姑娘正痴痴愣愣地看着杯口不断上涌的热气。
“哎,心里不好受吧?我听了这消息心里也不好受,虽说原本就没有觉得自己会和南宫公子有什么交集,但是见过他那个人之后,心中莫名的就不希望他娶亲。想想京都该有多少姑娘心碎神伤啊。”
“听说那陈小姐自己跑到皇上跟前说是要嫁给南宫离,上次南宫离凯旋归来之时,她还不顾自己生病了的身子,巴巴地跑出城外好几十里地去迎接,最后被南宫离骑马带了回来呢。啧啧,真是上赶着往前送啊。”
苏心悠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各自过各自的生活罢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离了另一个人就活不了的,放下执念就好了。”
王萱兰叹了一口气说:“你倒是看得开,我也要向你学习学习才好。”
天越二十四年的初夏,苏家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可大可小,端看当事人怎么看。
苏家二姑娘随同沈家二公子一起出海去了,临行之前并没有通知家人。换句话说,两个人是偷偷离开的。有个不太好的词语是专门用来形容这类行为的,大家都没说出口,心里想没想就不知道了。
苏老爷和柳氏倒是并不太担忧,换了别人他们或许早就急得跳脚了,但是和苏二一起走的是沈二,是他们原本就看好的女婿人选。苏家两老没有意见,沈家自然更不会有意见了。沈老爷和沈夫人是看着苏心悠长大的,心中都很喜欢这个孩子,如果最后两人好事能成,他们自然是高兴都来不及。
很快,这则原本不会出琴州的消息便传到了京都的南宫府松风苑中。南宫离听完影卫的汇报后久久沉默,双手握成拳头,关节因为太用力都泛白了。
这是他所想的么?他不是对自己说过只能当那丫头是一个朋友吗?既是朋友又何须如此在意?
或许他只是想自己的生活照常继续,而那丫头的生活却会为他停留吧。他希望只要他想起她的时候,她总会在那里,一步不多,一步不少。然而她却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也会有自己的思想。
南宫离派出了一些影卫出海去打探苏二的消息,这些影卫还肩负着另外一个任务,那就是保护苏家二姑娘的安全。
不久,便有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来。每日里忙完公务回松风苑之后,南宫离就会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这些消息。
“六月二十二日,苏姑娘和沈公子到了岛国琳琅。沈公子给苏姑娘买了一串宝石项链和一条红珊瑚手串。苏姑娘午饭吃的是琳琅最大酒楼醉清风的招牌至尊海鲜面,晚饭吃的菌菇汤和一小碗粳稻米饭。晚上,沈公子前去苏姑娘房中拜访,两人在房中待了半个时辰。”
“六月二十三日,苏姑娘和沈公子一起去逛集市,只要是苏姑娘看了一眼的东西,沈公子都会悉数买下。当晚,苏姑娘早早便睡下了。”
“六月二十四日,苏姑娘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不严重,仅仅有些疼。沈公子背着苏姑娘回了客栈。当夜,沈公子沈公子前去苏姑娘房中拜访,两人在房中待了约半个时辰。”
……
南宫离觉得头有些疼,他厉声叫来侯在一旁的手下,勒令今后传递消息时不准再沈公子长沈公子短的,只准称沈二。
一个月下来,南宫离手头有关苏心悠的消息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
“七月七日,苏姑娘和沈二到了流毓国,该国有个习俗,七月七日那天女子必须由着男子陪同前去护国寺上香祈福,可以是父亲兄弟,也可以是意中之人。沈二陪着苏姑娘前去护国寺上香,两人在寺内呆了一个时辰。”
“七月八日,苏姑娘和沈二去海边拾了贝壳,看了海景。苏姑娘笑得很开心。”
“七月九日,沈二外出谈生意,苏姑娘独自一人游历了流毓国的都城。晚上,沈二带回了一些稀罕物件送给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