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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忆前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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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二十三年春,南宫离升职了,官拜骁骑参领,于是公务也陡然繁忙了起来。原本打算去江南的,结果却抽不出时间,只好作罢。这一年,苏心悠没有来帝都。
南宫离给苏心悠写信,一个月里头要写上好几封,信的内容也没有什么特别,就是想到哪写到哪,只谈心情,不谈私情。
苏心悠也会给南宫离回信,但却不是逢信必回。通常南宫离写上几封她回上一封,信里也是评评花,聊聊景,亦没什么特别之处。
渐渐地,南宫离觉得不对头了,他觉着苏二这丫头好像对他有些疏远了,不再如之前那般亲近。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心下有些莫名的躁动和焦急,但是苦于不能当面询问,于是只能借着书信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苏丫头,最近你给我来信不再称呼我‘离哥哥’了,‘南宫公子’这称谓何其官方,是在下有什么地方做得让姑娘不满意了么?”
“丫头,帝都的凤凰花开了,早先你便说这花开得好看,灿烂热闹,直暖人心,今儿我就在信中夹上几朵,希望送到你手中之时它还能保有原来的颜色。”
“苏丫头,我都给你写了三封信了,却还没见你回一封。想是苏小姐事务繁忙,无暇回信?没空也不要紧,折几朵小草小花的送来意思意思也可啊。”
苏心悠回信了。
南宫离打开信的封口的时候,心里竟然还有一丝小激动。等到看见信封里的东西的时候,面上却有些不好看了。
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几朵已经枯萎的小花和几根枯黄的草叶子。
他有苦难言,是他自个儿说了折几朵小草小花的送来意思意思也可的,人家照着做了,又何错之有呢?
南宫离忘了一件事情,苏二姑娘今年十八岁了,是到了该议婚的年纪了。南宫离眼界高,拒绝家里人给自己做媒,可是苏二姑娘家里却等不及了。
苏二的娘亲柳氏早就开始四处相看苏州城中的各大家族的公子少爷了,一心想给自己的独女找一个门当户对、体贴温柔、家庭关系简单,嫁过去不会受气的人家。苏老爷虽然动不动就笑话自己妻子对未来女婿的标准定得有点高,但是行动上却只有比柳氏更为积极的。他甚至觉得世间少有男子能够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
最近,柳氏正在积极了解琴州城中的沈家二公子沈惜朝。沈家是天越朝有名的布商,家中财富数不胜数,沈老爷只有一妻两妾,沈公子是沈夫人所出的嫡子,在家中排行老二,今年已经二十五了,却一直不愿意娶亲,说是没找到自己的意中人。
沈公子上头有一个哥哥,也是沈夫人所出,早已娶亲生子,下面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是沈老爷的妾室所出。柳氏认为女儿嫁过去的话,沈夫人脾气好,沈家家庭关系不复杂,心悠不用做当家主母,又有丰厚的嫁妆撑腰,自然过得不会太辛苦。
苏心悠很早便认识沈惜朝,沈苏两家相交甚厚,孩子们平日里也多有走动。还是孩子时,苏心悠便不大在闺房中坐得住,沈惜朝从小便喜欢罩着喜欢在外面到处乱跑的她。有时候,苏心悠甚至觉得沈惜朝比苏正阳更像是自己的哥哥。
起先,沈惜朝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去保护苏心悠,或许就像护着小猫小狗一样。渐渐地,年岁大了,沈惜朝也开始如其他公子哥一般在脂粉丛中过了过,然后他发现世间女子虽多,人心却不是那么好捉摸的一件东西,没有姑娘比苏姑娘更适合做自己终身相伴的妻子,至少他喜欢她,可以信任她,和她在一起很温暖很舒服,这些足够他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携着她的手安宁静好地走上个几十年。
于是,沈二公子再看苏二姑娘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些人间烟火之色。
天越二十三年夏末的一天,苏夫人来到了苏二的悠然小筑。
“心悠,娘亲和你说一件事。”苏夫人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珠兰香片之后说。
“什么事啊,让您巴巴儿地一大早跑过来?”苏心悠声音懒懒地。
“你这孩子,原本应该是你每天清早去给我请安的,现在我一大早过来瞧你,你还不高兴了是怎么的?”苏夫人有些嗔怒。
“哎哟,娘亲,娘亲是多么尊贵的千金之躯啊,虽说现在是夏末了,这日头可还厉害着呢,女儿这不是心疼你嘛。”苏心悠立马开始撒娇。
苏夫人白了她一眼,然后便开始切入正题了。
“你觉得沈家二公子怎么样?”
“沈惜朝?他什么怎么样?他好着呢,没病没痛的,前儿个我才刚刚见过他。”
“哎哟,我这是养了个什么女儿啊,亏你爹爹见天地夸你有七巧玲珑之心,我看是一心的浆糊!我是问你想不想嫁给沈二!”
苏心悠沉默了。嫁人么?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说有那么一点隐秘的心思的话,那也只是对那个人。
“我才十八岁,您老就这么急着将我赶出去?”
“瞧瞧,瞧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为娘的为你操碎了心,你还这样子气我,我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啊!”
“好了好了,娘,说正经的,我现在还不想嫁人,您也别逼我。我在家里多陪你两年好么?”
“也行吧,今年你才十八,咱天越的姑娘二十出头才出嫁的大有人在,我们也不用着急,不过我会找机会探探沈夫人的口风。”
似乎是和娘亲那次谈话之后,苏二才恍悟自己个儿已经十八岁了,周遭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多已谈婚论嫁了。那个人今年多大了?好像已经二十四岁了吧,他也该议婚了,想必在这件事上他家中也不会让他任性而为太久的。
苏二觉得很懊恼。
身为一介女子,她想打听南宫离的消息很困难。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放下,却怎么都放不下,昨儿个夜里甚至又梦见了他。
苏二打小就不是一个愿意让自个儿受委屈的人,虽说现在心下纠结辗转,但是有一点她很明确:如果南宫离娶了别人,那么今生她和他的缘分就尽了。
沈惜朝自打了解了长辈们的心思之后,对苏二那是越发殷勤起来,见天地前来苏家拜访送这送那,让苏二觉得不胜其烦。
秋天来的时候,沈惜朝要出海做生意去了,他甚至跑到苏家来征求苏家二老的意见,说是要带苏心悠一起出海去看看。
苏家二老有点发晕,这孩子,真是太实诚了,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着一个尚未娶亲的小子满世界跑的么?
苏二有些心动,但是她还有南宫离这个牵绊,于是便拒绝了,但是却诚心诚意地谢了沈二公子。不过,即便她答应了出海,苏家二老也是不会同意的。
这年过年的那一天,琴州竟然下了一场小雪。雪在这里可是很难得一见的。
看着漫天飘飞的雪花,苏二的心情莫名地变得轻松了些许。
一会儿就要去前头正厅里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了,吃完年夜饭后就是守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时光就是这样兀自流转着。
四周鞭炮声此起彼伏,一片喧嚣中衬得悠然小筑越发的清朗安逸。苏二踱到院子一角一树开得正好的腊梅树下,伸手去折一支方才看好了的梅枝,准备待会儿带去给母亲插瓶。梅枝有些高,她要踮起脚尖方才能够勉强够得着。但是枝条太有韧性,不易折断,她正要开口喊小丫鬟晴墨拿把剪刀过来,忽然斜地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轻易地就将那根梅枝折了下来递到她的面前。
南宫离隐在繁茂的梅枝后面,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苏二的心不觉地就开始狂跳起来。
不过她面上却表现得很镇静,并没有叫人看出什么来。
“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
“可是今天是大年三十,你不用陪家人么?”
“为什么大年三十我就要陪家人?我想陪我想陪的人不行么?”
这句话就有些暧昧的意思在里面了,至少苏二是这么觉得的。
“你想陪的人不会是我吧?”
“不然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苏姑娘你眼前呢?”
“或者公子只是相陪这院子里的晴墨?又或者是添香?”
南宫离轻笑了一声:“一段时日不见,苏姑娘可是越发幽默了。好冷,我出来时没带大毛衣裳,不料想这里今冬竟然寒冷如斯。”
苏二脑子急速转了转,她房间的一口箱子里正躺着一件男子的大氅,是她亲手一针一线比照着眼前之人的身量缝制的。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送给他,这下机会就来了。
她没讲话,只是默默地向自己的绣楼走去,手中拿着南宫离帮她折下的那根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