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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忆前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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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二姑娘也是个女的,但是南宫离却认为自己只是将她当成一个小孩子看。他封闭了心门,只愿意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决定接纳他人的程度。
已经二十一岁的他并非没想过自己是马上要娶妻生子的人,他对于自己未来的妻子并不期待,大约就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然后平日里举案齐眉,见面点点头罢了。
对于苏心悠,他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的,但是却并没有想过与她携手一生,他老觉得她是个小姑娘,而且害怕一旦靠得太近了会破坏自己心中的感觉,那种感觉可十分不好找。不过,他决定要好好守护这个姑娘,今后她但凡有什么委屈难处,他都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苏二姑娘却不明了南宫公子的这些心思。
她情根深种,渐渐萌芽,然后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西南发生叛乱了,当今皇帝急需一个可以带兵平叛之人。南宫曜上书推荐了自己的长子,南宫大人一出马,圣旨下来那是分分钟的事。于是,南宫离便领兵前去平定西南的叛乱,所到之处,叛军溃不成军,很快便出色完成任务凯旋归来,获得了圣上数不清的嘉奖。
苏二姑娘做了一件很出格的事情,她留书说去临城的姑姑家,然后偷偷打扮成小兵混进了南宫离带领的军队中。进入军营之后,她花钱买通了军中管理人事的小官,被安排到南宫离营帐之中当了一名亲兵,反正苏姑娘有的是银子。
苏姑娘不敢让南宫离发现自己,带兵打仗不是儿戏,南宫离肯定会大发雷霆然后将她赶回去的。
一天晚上,叛军派了巫师偷偷潜入行刺南宫离,虽未成功,却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这道伤口看上去并不深,貌似也不怎么严重,然而南宫离却一天比一天衰弱。后来,当地的一位年已过百的村民说这是中了蛊毒。西南之地养蛊的人很多,下蛊的手法也很芜杂,因此较难诊断与治疗。
幸而当世神医华先生路过此地,他帮南宫离看过之后说是还有得救,如果再晚上一个半个时辰,那就无力回天了。
神医需要一碗处子心头血作为药引,此刻是深夜,附近只有几户猎户居住,最近的村落骑马大概也得走上小半个时辰。再说了,人家处子还不定愿意给出自己的心头血呢,毕竟取心头之血是很危险的事情。
于是,神医摇了摇头抱歉地说没有办法了。
突然,营帐之中灯光所没有照射到的暗处走出来一位小兵,他径直走到神医跟前说,取我的血吧。
南宫离昏昏沉沉地抬眼一看,还以为自己已经出现幻觉了,眼前站着的不就是苏二姑娘么?
南宫离得救了,苏二姑娘却在营帐中躺了七八天才好转。被取了心头之血的普通人只有百分之五的活命机会,而成功活下来之后也是元气大伤。
自那之后,南宫离总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流淌着苏二的血液,说不上这感觉是好是坏,但是他可以肯定一件事:如果换做是别人的心头血做了药引子,他肯定会觉得恶心膈应。
天越二十二年。
这年秋天,前方传来了蛮夷扰境的消息,朝廷派尉迟将军领兵前去迎敌,结果战败消息频频传来。深秋时分,南宫离自请挂帅出征,皇帝大手一挥准了。
听闻这个消息,刚来帝都半个多月的苏二姑娘心下惶然,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闺中柔弱女子,她只是默默地为南宫离准备了一些东西。
苏二并不担心自己没法将东西交给南宫离,直觉告诉她他临行前一定会来道别的。
大军开拔的头一天晚上,夜已深了,苏二屏退了丫鬟们,合衣静静地躺在床上。头儿个夜里她就没有睡好,所以今夜很快便觉得有些昏昏欲睡了,最后终于没敌过瞌睡虫的召唤,坠入了梦乡。
窗户边传来一阵十分轻微的响动,随即一个人影行云流水般地飘了进来,正是南宫离。
南宫离走到床边,看见苏二姑娘已经睡着了,没有盖被子,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想是原本在等他。他心中闪过一丝愧疚,先前是准备早点来和她道别的,结果有事耽搁来晚了。
南宫离背手而立,静静地打量着床上侧躺着的人儿,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脸颊带着一抹红晕,呼吸轻浅均匀,一多半的小脸都埋在柔软的枕头里。
突然之间,过往几年与这丫头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一一涌上心头。鬼使神差的,他俯下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痕。
随后,他像受惊了似的,赶紧退到一边,转身凝视着窗外,几盏夜灯在深秋的夜风中瑟瑟摇晃着。
不对,不能这样,心悠丫头只是一个朋友,一个难得的、可以为他的生命增添不少亮色的朋友,不要越过这个线,不能打破这一池静水。否则,迎接他的可能不是美丽的漩涡,而是滔天的水柱。
南宫离再次转身帮心悠盖好被子,正准备离开之时,发现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雪青色绣淡青修竹的包袱,他想了想便走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话,然后拉起那个包袱离开了。窗户留了一丝缝没有关严,晚风透进来,吹得帘帐晃晃悠悠,抚触着悠长悠长的梦境……
第二天清晨苏二醒来,发现夜晚已然过去了,心下不免有些失望。突然,她发现小桌上的包袱不见了,于是便赶紧起身查看,记得昨儿个夜里明明放在那里的。然后,她看到了书桌上南宫离留下的纸条。
“丫头,我是来和你道别的,你为我准备的东西我已经拿走了,多谢。好好照顾自己,千万别再混进我军中来了,等我回来。离字。”
苏二跺了跺脚,这家伙还真不客气呢,然而心下却涌过一丝甜意。
冬天如期而至,帝都的冬并不残酷,只能用温润有些寒意来形容,似乎有些像江南的深秋。
苏二坐在绣楼窗边遥遥向外看去,入眼的景色并不萧瑟,尚存有许多绿意。她不免有些怀念江南的冬天。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有些萧索,但是却并不显萧条。这里的土地丰腴润泽,有些花儿可以经冬开放,很多树也依旧长青,空气湿润清冷。入夜一阵冷风刮来,走出门会冻得人直哆嗦,但是隔日早上太阳一出来,暖意便又回归了。
南宫离已经离开两个月了,前些天有消息传来说是打了胜仗,不仅将蛮夷赶出了天越国界,还向外扩了一片疆土,如今正在得胜归来的路上,据说明日就要回京了。
苏老爷原本是要回南边去的,但是苏心悠却执意要留在帝都,她找的借口是好不容易来了一回,要好好感受感受这里的冬天。苏老爷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再多留些时日,但是言明过年之前一定要回去的。苏心悠同意了,她也担心娘亲会想她。
这一天,苏二姑娘是在翻箱倒柜中度过的,挑挑拣拣,衣服扔了一床,目的只有一个,找一身明天去城门口迎接南宫离要穿的衣裳。结果忙活了半天,最终还是选定了最初看中的那一套,小丫头们看着一屋子的凌乱,心中暗暗叫苦连天。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苏二一早就起来梳妆打扮,虽说是冬天里,但她将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的,丝毫不显臃肿。天之青的绣花小袄配上银白的百褶裙,头上别了珍珠的簪子,少女特有的曼妙和韵味丝丝袅袅地显露出来。
苏老爷听说女儿要去看凯旋而归的大军进城,早早地便包下了靠近城门的杏花楼二楼视线最好的包间。
苏二站在包间临街窗户上挂着的珠帘后面偷偷向外打量,远远地看见大军走了过来。为首一人骑在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上,头簪白玉镂空云纹簪,身着一袭鸦青长袍,腰系一条洒金镶皮腰带,足蹬一双夜空黑缎面方口靴,一眼看过去,端的是如山松般挺拔。
苏二的心跳开始加速,随着那人的走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弄得她觉得很紧张,生怕身后的苏老爷听见了那“怦怦怦”的声音。其实,别人怎么可能听见她的心跳声呢。
南宫离的马缓缓踱过了城门,街道两旁阵阵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突然,苏二觉得有些不对劲,片刻之后,她便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南宫离的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子,虽然她披了一件斗篷还戴上了帽子,可苏二就是能够判定她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在经过杏花楼下的时候,恰巧惊呼了一声,然后便见南宫离飞身下马走过去探看。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名女子扶下马,然后带着她上了自己的那匹马,将她圈在自己怀中坐稳之后继续策马前行。
苏二觉得自己的心已经碎成一片片的了,她默默转身走到桌旁坐下开始自己给自己倒酒喝。一旁的苏老爷就纳闷了,大军进城气势很磅礴很壮观啊,闺女怎么看着看着就不开心了呢?
那天晚上,南宫离没有来绿榕苑,那天之后的一连好几个晚上,南宫离还是没有来绿榕苑。
于是,当苏老爷再一次在饭桌上提起要回江南去的时候,苏二姑娘很快便答应了一声“好”。
苏老爷行李什么的都是一早就打点好了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苏心悠出城回家去了。
南宫离一早去绿榕苑的时候便扑了个空,他打马追至城门外,却已经不见了苏家马车的踪影,眼前唯有一片寂寥的树木在萧瑟的风中寂寞地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