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尘香等卿归》故园晴沙

3、忆前尘（二）

　　天越十九年夏季的一天，南宫离带苏心悠去琴州城外的紫金寺游玩。

　　早上天气还不错，谁知到了下午突然下起暴雨来。紫金寺是建在山上的，一下大雨山路就变得非常危险。明智的选择应该是留在山上过一夜，第二日等雨停了再下山。可是苏心悠担心被爹爹和娘亲责骂，坚持要赶回去，南宫离也就依了她，反正对于他来说，什么山崩泥石流的都不会造成任何危险，只是在雨水泥泞中赶路让人觉得不舒服罢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后方台阶上有一个人失足滑倒了，眼看就要撞到苏心悠的身上。南宫离飞速扶住心悠的腰，带着她向前掠去。谁知世上的事情就是那么巧，剧痛就在那一刻向南宫袭来，他不得不将心悠放下。旁边山上正在纷纷滚落石块，以至于路上的行人惊吓万分，几个年老的婆子腿脚不稳，一下子将心悠撞离了路面，她只来得及伸手抓住路旁斜逸出的一根藤条。

　　南宫离一惊，赶紧忍住剧痛伸出手去拉她，却觉得使不上力，《战天宝典》的反噬作用极为强大，一般人根本无法了解。心悠抬眼看见他脸色异常地苍白，知道肯定有些不对劲，她感到自己脚下的泥土在纷纷滚落，下方深不见底，南宫看上去体力又非常不支，今天原本是她任性了，掉下去摔死那也是活该，可是万一将南宫护院也一并带了下去，那就不好了，关键是，她心中还挺喜欢这位护院的。

　　于是，心悠突然地就松开了手，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南宫离却突然觉得剧痛已经过去，所有的力量全部回到自己身上。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向心悠刚刚掉落的方向追去。

　　救回心悠后，南宫离语气冰冷地问她为何突然松手。心悠怯怯地回答说她看他没劲了，害怕连累他一起掉下去。南宫离冷笑着说，难道你平日里总是这么善良，处处先为别人着想？心悠摇摇头说，才不，我虽然不是坏人，但也不是滥好人，我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小命没了爹爹娘亲会伤心的，我只是想不想你出事而已，换了别人，我肯定抓得紧紧的，管他会不会一起掉下去呢。南宫离抚额，嘴角却现出了一丝淡笑。

　　天越二十年的一个秋日，南宫离与苏心悠一起去访琴州的幽篁山。

　　苏心悠走在前面，南宫离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遇到水沟陡坡，南宫离便会及时地拉上她一把。苏心悠的手柔软微凉，让南宫离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珍爱的那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

　　来到一片山坳，水无澜发现这里长满了颜色鲜艳、不知名的果子，这些果子不仅色泽明艳，而且上面还有黑色的斑点，一眼看去一大片，显得妖娆诡异。经验告诉两人，这种植物肯定有毒，而且毒性还不小。

　　就在二人快要走出那片灌木丛时，南宫离忽然觉得自己小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俯下身去察看，发现小腿不知道被什么咬了一口，肿起了一个红亮的疙瘩。应该不是毒蛇什么的，因为凭着他的功夫，只要有毒蛇接近，他肯定会察觉。走在前面的苏心悠感觉到南宫离停下了脚步，便转身查看。

　　及至看到南宫离蹲在那里，她立刻变了脸色，疾步走了过来。她蹲下身子，拂开南宫离的手，细细打量那个红色的小疙瘩。南宫离笑了笑说：“没事，不知道被什么小虫子给咬了一口，没什么大碍的。”苏心悠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什么？这山中毒物不仅多而且很奇特少见。”

　　她用两根手指在那个疙瘩四周按了按，眉头皱得越发深了。想了一会，她突然站起身，扔掉背上的背篓，然后俯下身，毫不犹豫地抬起南宫离的腿，张口便在伤口上吸允了起来，南宫离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苏心悠将嘴里的脓血吐出，发现颜色乌黑，便又立刻埋首接着允吸，南宫离扶着她的肩膀要将她的脑袋抬起，因为据他学医的经验，刚才那口血说明他已经中毒了，而且毒性不小。可是苏心悠虽不会武功，却学了些点穴的本事，趁他不注意一抬手点了他的穴道说：“别干扰我，我没事的，你放心。”然后她固执地一口一口吸着那脓血，南宫离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吸了大约四五次之后，吐出的血终于变成了鲜红色。苏心悠深呼了一口气，从自己里面穿的亵裙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帮南宫离将伤口包扎好。然后，她解开南宫离的穴道，转身向前面的一颗大树走去，脚步有些踉跄。南宫离赶紧起身跟了过去，将倒在树旁的心悠一把抱起，飞速下山去找大夫。

　　琴州城中最好的大夫都在庆德堂，方老大夫又是其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一位。

　　“怎么样？严重吗？”

　　“非常严重，要看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能不能醒转。”方老大夫的语调低沉。

　　“如果没有醒来会怎样？”

　　沉默了片刻之后，方老大夫吐出几个字：“可能会不治身亡。”

　　南宫离一惊：“这是什么毒？这么厉害？”

　　“这是这里特有的一种名叫血果虫的毒，这种动物依附在一种红果灌木上，个头十分微小但毒性极强，以前就有多名村人被咬身亡，后来大家才开始认识这种毒虫并重视起来。我花了多年的时间才研制出一种药丸，这些药丸曾经救活过一些人，但是中毒者能否被救要看中毒的深浅程度。如果是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小虫的毒，那么服了药自无大碍，但这位姑娘中的毒应该是罕见的五年以上陈虫的毒，十分凶险。不过，她的伤口到底在何处？是否不便让我相看呢？”

　　南宫离沉声道：“是我被毒虫咬了，她帮我将毒吸了出来。”

　　上天垂怜，苏二姑娘安然度过了这次危险。

　　天越二十一年的春天，十六岁的苏心悠随爹爹来到了苏家在帝都龙城的府邸。苏老爷此行是来京都打理生意的，在心悠坚持不懈的撒娇卖乖下，苏老爷便带了她来，其他儿女姨娘什么的一个都没带。

　　于是乎，苏府后院苏家二小姐居住的绿榕苑中时不时便会有天外来客出现。

　　有时候是月圆之夜，苏二小姐听得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声有些不同寻常的密集，便会推窗查看，一道人影就会闪进屋来。随后，那人便会躺在苏二小姐舒适的美人榻上，喝着苏二小姐精心炮制的香片茶，听苏二小姐黄鹂鸟一般的声音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窗外月华皎皎，如轻纱笼罩四野，清风徐徐，树影婆娑。

　　有时候是大白天，苏二小姐回头一看，窗台上坐着一个人，一开始她还会情不自禁地吓一跳，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就随那人去了。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人会教苏二小姐写字画画，苏二原本的功底便不弱，得了那人的倾心真传之后更是日渐精进。

　　苏二小姐也时常溜出府去，随着那人漫天漫地地跑，帝都的大小胡同、名川大山、古寺名刹全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渐渐地，苏二小姐发觉自己离不开那个偶然闯入自己生命的人了。

　　南宫离虽然身份尊贵高高在上令人羡慕，但是究其真他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前些年忙于跟着师傅练功习武时，日日都觉得很充实，根本无暇去想其他的事情。如今学有所成了，虽说领了御前带刀侍卫总领一职，闲暇时光却大把，于是有时便觉得有些寂寞无趣。

　　虽说寂寞，但是南宫公子却从不愿意将就，不入他眼的人他绝不亲近，然而入得了他眼的人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听闻苏二那丫头来帝都了，他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欢喜。他喜欢有她的陪伴，温暖贴心又不累赘，感觉非常轻松怡人。于是，为着那难得的一丝慰籍，他放任自己屡屡闯入她的生活，却不知自己这样已经给那丫头造成了困扰。

　　如果南宫离打算将苏二姑娘娶回家去当老婆，那么一切就都顺顺遂遂了。然而他并不想，或者说，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心。

　　南宫离对女人天生就没有什么好感，他和自己的娘亲蒋氏并不怎么亲近。其实当年蒋氏并不中意南宫曜，她原本是轩辕霁身边的大丫头，从小陪着轩辕霁长大，后来却被主人赐给了南宫曜。

　　轩辕霁的心思是，与其让南宫曜自己找一个合心意的妻子，倒不如将自己身边的人给他，这样两人之间似乎就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了。蒋氏自小在宫中耳濡目染，绝非心地纯善之辈，她进门之后不声不响地害死了南宫曜喜欢的表妹，那可怕的一幕刚好被当时尚且年幼的南宫离无意中窥见，从此留下心理阴影。

　　蒋氏对南宫曜恭敬有余，真情不足，这一点南宫离很敏感地察觉到了。

　　十五岁那年，他于一个落花纷飞的时节遇上了筱柔，那是一个温婉似水的女子，他原本以为这才是梦想中的那个人，纯洁善良，柔媚多情，谁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幻梦，他只是走进了帝都纨绔精心布下的一个局而已。南宫家树大招风，有太多人在打鬼心思。

　　十六岁那年，他一次无意中救了一名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月允，将她带回南宫府，不说呵护备至，至少也算是关爱有加。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思，他想自己培养一个未来可以和自己比肩而立、寒冬里可以相互取暖的人。

　　三年过去了，小姑娘长大了，俨然一幅大家闺秀的模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温婉有礼，对他言听计从。

　　不管是不是真心地爱月允，但在他心中，至少有三年相互陪伴的时光在那里，总是要比人世间不经意的相遇靠谱得多。

　　谁知月允却和他的一名手下情愫渐生，两人在一起相会时被他撞个正着。

　　从此，南宫离讨厌女人，觉得女人是一种最不能相信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