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住尘香等卿归》故园晴沙

2、忆前尘（一）

　　南宫世家在天越朝赫赫有名，不仅富可敌国，而且权势倾天。一般的君主是不可能容忍这样的家族存在的，但是南宫世家不同。当今皇上轩辕霁与南宫离的父亲南宫曜生死相交，南宫曜曾为轩辕霁多次出生入死，为天越朝的建立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可以说，如果没有南宫曜，就没有轩辕霁的后来。

　　轩辕霁夺得天下之后，立刻便封南宫曜为一国之相，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人皆道皇上知恩图报，殊不知除了报恩之外，其中还有不欲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轩辕霁少年之时便发现自己非常喜欢南宫曜，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而是爱慕的那种喜欢，换言之，就是轩辕霁对南宫曜有了不为当时世人所容的隐秘心思。

　　南宫曜处处维护当时势单力薄的八皇子轩辕霁，一开始并不知道对方对自己存在异样的情感。轩辕霁登基后改国号天越，由于无所顾忌，便渐渐显露出了一些痕迹，以至于南宫曜终于知道了皇上对自己还有一段旖旎的心思。

　　当时南宫曜心中不是没有想法的，他担心已经身至上位的轩辕霁由爱生恨，不愿意看见自己娶妻生子。毕竟戏文里求而不得怒而生变的情节多了去了。他担心自己的家人会因为这一层原因而受到伤害。

　　好在轩辕霁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他只要日日能够看见南宫曜便心满意足了。爱屋及乌，他对南宫一家关爱有加，对南宫曜的独子南宫离也颇为赏识。南宫曜始知自己看错了，心下松了一口气。

　　上一世，南宫离只活了二十七岁，然而却已然成为一个传奇。二十岁那年，被封为御前带刀侍卫总领；二十二岁，领兵平定西南叛乱，所到之处，叛军溃不成军；二十三岁那年挂帅出征南荒蛮地，大胜而归；二十四岁，官拜骁骑参领；二十六岁那年，被晋升为左右翼前锋营统领，前途不可限量。

　　南宫离本人也是世间少有的人物，一双冷若寒星的眼睛，高高挺直的鼻梁，完美的面部轮廓，五官相当俊朗不凡；身材修长，芝兰玉树，第一眼见他便会令人心中顿生天山朗月之感。然而事实上，假如你细细看去的话，便会发现他的那双耀眼黑眸总是闪烁着冰冷疏离的寒光。他从不主动与人接触，也讨厌他人与自己接触，行事手段狠戾，桀骜不蹈常规。

　　一时之间，南宫离成为了天越朝所有待嫁女儿心目中最优秀的男子。

　　很少有人能够入得了南宫离的眼，这一点完全不难想象与理解。

　　南宫曜除正妻之外只有两个妾室。他膝下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三女儿南宫冉和长子南宫离为正妻蒋氏所出，大女儿南宫晴和小儿子南宫浩为妾室王氏所出，二女儿南宫萱为妾室刘氏所出。除一母同胞的南宫冉之外，南宫离与自己家中其他的兄弟姐妹不过是见面点头问好的情谊，加上自小经常跟随师父习武，因此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

　　十九岁那年，南宫离于一个春日的夜里留书出走，前往江南游历。南宫曜对此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并非他心宽，丝毫不担心独子的安危，而是南宫离自幼便拜得隐世高人为师，得其真传，高人去年离世之前更是将数十年的功力尽数传给了自己的爱徒；加上南宫离机缘巧合偶然间得到了一百年前曾轰动武林的《战天宝典》，经过潜心习练已炼至八层，因此这世间少有人是他的对手。

　　南宫离到达琴州地界的时候，已经是暮春时分了。

　　前段时间，他发现自己习练《战天宝典》受阻，好久都无法精进一层，于是拼力而为，结果有些走火入魔，时不时地就会觉得一阵剧痛袭来。不过，他并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他准备去往城中南宫家的一处别院停留几天。几年前他曾经随父亲一起来过琴州，印象中这里是一个山明水秀、宁静悠闲的地方，南宫家在此地的别院中有一处温泉，颇具疗伤顺气的功效，此刻的他，正需要这样的一个所在。

　　经过一条两旁遍植参天大树的道路时，忽听得墙那边传来一阵悠扬渺远的萧声，那箫声澄澈干净，兜兜转转直升上那无垠的高空去，忽而又倾泄下来，如一帘轻纱，笼罩四野，又似一阵清风，吹散烦忧。

　　他不知怎的便被吸引住了，翻身下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没走多远，一堵雅致的粉墙映入眼帘，墙头有高高的树冠探出，箫声便是自墙那边传过来的。

　　南宫离轻轻一掠便站上了墙头，暮春的时候飞花漫天，粉的白的花瓣飘飘洒洒，落在屋檐，落在楼头。几片花瓣轻轻飘落在了南宫离的肩头，那一霎那的温柔让人心醉，可惜有人不解风情，掌风一扫，花瓣全数坠落在地。

　　墙那边是一汪碧蓝的湖水，湖边有一座八角亭，亭中的一根柱子上斜倚着一个身影，正在望湖拂萧。箫声隔着一汪湖水悠悠飘荡着，回旋婉转，清丽雅致，直将这有的没的浮躁之气一洗而空，令人身心都放松下来。箫声忽而低沉下去，却丝毫不显暗沉，亦是一派荼蘼繁花绽开。渐渐低音开始变化，如脆珠落玉盘。旋即，技巧开始变得越来越繁复，箫声变得越来越热闹，真真是锦绣无边，璀璨绚烂。繁华渐渐隐去，箫声开始变得愈发空灵，若有若无，最终如云消散天边，唯余一片寂静。

　　箫声住了之后，南宫离转身就准备离去，他向来是一个随心所至的人，喜欢这箫声了，便驻足听一听，听完了自然就要走了。

　　就在那时，突然听得亭中之人一声惊呼，好像有什么落水了，发出“噗通”一声响。南宫离平日里可不是一个会管闲事或者说会管他人死活的人，但那一日不知怎的就飞身掠了过去。

　　亭中立着一位小姑娘，不耀目也不婉丽，面貌只是清秀，彷如一副淡淡的水墨画。

　　“出什么事了？”南宫离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那名一脸焦急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我的箫，我的箫落入水里了。那时我师傅送我的，我要找回来。你是护院吗？快点下水去帮我捞上来，回头我让爹爹重重打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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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护院？他？风度翩翩仪表不凡天上没有地上独一横扫宋玉气死潘安的南宫公子看上去像名护院？南宫离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生气还是应该好笑。

　　他凝神看了看，选好一个点便纵身跃入了水里。在水中屏神静气地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发现那管箫，他不着急，岸上的小姑娘却着急了。

　　“喂喂，找到没有啊？找不到就算了吧，快上来吧，在水下呆久了很危险的。”

　　南宫离从水里露头了：“不是说这管箫很珍贵么？不找到怎么行？再说一个护院的命有这么重要吗？”

　　“东西再珍贵也没有人命重要啊，快点上来吧，现在水很凉的。”

　　南宫离嘴角边浮现出了一个可疑的弧度，他纵身一跃便上了岸。

　　“千万不要因为你是护院就觉得自卑啦，护院保护我们的安全，很了不起的呢。我觉得你比什么秋姨娘水姨娘的有用多了。”

　　南宫离一头黑线，好，很好，这丫头又拿他和家里的姨娘比上了。

　　这是南宫离和苏心悠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一次，南宫离在琴州呆了整整两个月，期间有一名十二岁的小姑娘经常求着他带她一起游山玩水，两人的足迹踏遍了琴州的大小山头长短河流。

　　苏家家规并不严，柳氏天天忙着防数不清的姨娘，对苏心悠也就没那么多限制。

　　南宫离往常非常不喜与旁人接近，但是却觉得和这名小丫头在一起很舒服。丫头小小年纪见识却不凡，常常让南宫离刮目相看。她的秉性又纯澈清亮，恰如一捧晨光，让人觉得温暖又熨贴。此外，苏丫头还擅长乐器，吹箫弹琴样样精通，和着明丽的山水，简直人生一大享受。

　　对了，千万别忘记当时南宫公子所身负的职务。没错，就是苏家护院。

　　这一年，是天越十八年。

　　天越十九年和二十这两年间，每一年南宫公子都会去琴州呆上一个月，会会那名一直喊自己“南宫护院”的丫头。

　　后来，在寂寞的时光里，南宫回想起这一段日子，心中不胜唏嘘。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总以为眼前的一切平平常常，似乎只要自己愿意就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殊不知流年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肆意地安排翻转世间的一切。过尽千帆后，风光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