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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台/台风独立番外雨(下)(与长篇正文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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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风在北平居然也有套房子。
明台没想到,就像他刚从军统训练班毕业那会,被郭骑云带着去到法租地界的那套小别墅里一样,惊讶于那是毒蜂留下的房子。
但这次不同了,没有洋房,没有从高顶垂下的水晶吊灯和传说是意大利进口来的真皮沙发。王天风一推开糊着草纸的木门,里面就有一些潮湿的味道飘出来,不是下雨天里的新鲜水气,而是一种墙脚下微微腐烂发霉的味道。
明台忍不住皱了皱眉,而王天风,从裤子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亮门口架子上摆着的蜡烛。
“老师就住这种地方?”
王天风端着烛台,不加束缚的眼神凌厉地就像是藏在袖口里的尖刀。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微微映出只有对方才看得到的跳动火苗,明台以为老师这么看他是由于自己说错了话,所以掩饰尴尬似的抿了抿嘴唇,把圆顶硬礼帽从头上摘了下去,那上面湿漉漉的。
“我都是死人了,死人还在乎什么住在哪里。”王天风说,收起了他一贯说一不二的口吻,也敛了冷淡的眼神,“我不挑地方,埋在哪都一样。”
“我也是死人。我正好也不挑地方,不如就跟老师埋在一块。”
“恐怕你那坑里不知道要躺下多少人,我不跟他们挤。”
“那我给老师留个贵宾席,独一无二仅此一个的位置。”
明台没帮着他把屋里其他几根蜡烛也点上,毕竟天边已经泛白。这地方平庸还寒冷,但这是王天风带他来的地方,这里让明台莫名的感到心安,即使他深记王天风对他的教诲,可死间计划执行以后,明台更是无法阻止这种信任在自己心里每一天都延伸的根茎。
这种放松甚至超过了在他发现明楼身份又察觉到家有内鬼之后,待在明公馆的那些时日——那个充满了伪装和背弃亲情的地方。
明台无意中瞟到屋子那头不起眼角落里摆着的圈椅,甚至让他想起了黎叔。
对于明台的提议,王天风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愉悦还是挖苦,他端来两杯茶水,明台刚一沾嘴,就发现水是凉的。
“老师,有热的吗,凉水喝了要闹肚子的。”他说完就把杯子搁下往前推了推,嫌弃似的撇了嘴。
在外独当一面,办事精练下手老辣的毒蝎,却总是在某几个不同身份的人面前露出他不属于蝎子的另一面。
“没热水。”王天风简明扼要地回答。
“那温水也行。”
王天风没接他的话,只是一个视线的交换就让明台闭上了嘴,之后他叨咕了几句就伸手去掸大衣上的雨星去了。过了一会,明台摆弄够了衣领,就又把手掌平放到蜡烛的火苗上轻轻移动,些许热度沾染到他的手上,可余光告诉他王天风正望着自己这边,明台却像是逃避什么似的一直没抬头和他对视,眼神躲闪。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没超过二十句,即便明台反反复复读了太多遍关于证实王天风假死消息的信件,又或者是他在梦里多少次惊醒后发现冷汗湿了手心。可当他真正面对王天风的时候,他发现,开口聊天并不是像是先前在军校那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时过境迁。
“老师…住在这里多久了。”良久的沉默以后,明台若无其事地看了王天风一眼,又假装是在打量周围的陈设挪开目光。
“跟我回这边来,不算是公然逃避你自己的职业所在吗。”王天风把问题抛了回去,他头上还残留着些许细小的水珠,在烛光下发亮,“这么随意对待任务,谁教的。”
“你教的。”
“我从不教人感情用事。”
“所以你才狠心杀了于曼丽,杀了郭骑云,还杀了…”再提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明台没有了从前那种呐喊,也没了撕心裂肺的指责,时间的打磨,削去激愤,让仇恨越压越靠近心底,把想念越蚀越小,最后只剩森森白骨,“这个愧疚我不担着。”他说,“幸好我大哥告诉我你还活着,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的,老师。”
他直视毒蜂,是他第一次对王天风露出毒蝎真正的眼神。
王天风终究还是笑了,笑的欣慰,然后问他就不好奇自己是怎么在茫茫北平找到他的吗,但等到明台真的问了,他又高深莫测地笑,只是笑,不回答。
天愈来愈亮了,从起初的天边泛白,现在隔着帘子,从窗外透出的些许亮光几乎已经能与烛火媲美了。
“老师。”
王天风看着他。
“你有过生死搭档吗。”
“有过。”
“现在还有么。”明台过滤其他,只听那个“过”字,出言反问。
王天风不急着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了摆在屋隅的大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了几件衣服,又转过身望着明台,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逃脱,在地面上形成一块不大的光亮区。
“名义上的生死搭档——暗地里无时无刻想至对方于死地的搭档。”他给明台解释,意料之中地发现明台脸上闪过一丝不能理解的怀疑。
“其实我昨天是在那个饭店等人。”明台想到了自己,于是说,“上面给我安排了在北平的新搭档,可惜他不是一个守时的人。”
“何以见得。”王天风把那几件衣服搭在胳膊上走过来,衣架倒垂着。
“一整个晚上,他没有按时到那里,甚至都没出面。”
王天风动了动嘴角就把手上的几件衣服丢在桌板的水杯边上:“我倒觉得,只要去了就不算晚。”
明台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地站了起来。
“老师您…”
“把衣服换上,该走了。”王天风拍拍他的肩膀,推门而去。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甚至忘记开口告诉王天风自己根本穿不了他那个码数的衣服,可拿起来往身上一比,那西装刚好合身,布料崭新,完全是特意给他定做的。
明台伸手附上腕子上的手表,那是王天风给他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