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城》双木鱼

4、二章

　　在这次的任务里，林参谋是以一个“家长”的身份站在明台身后监视和指挥整个行动的。

　　从车窗里窥视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今非昔比之感。

　　椿树到了这时候还是掉，才十月初叶子就本着迟早掉个精光的目标马不停蹄朝那方向赶。路边上的木炭汽车陪衬安详的镇子，人来人往，却恰似行尸走肉，在历史的遗迹中画下绝非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看见明台带着于曼丽拐进了一家叫丽兰轩的服装店，足足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林参谋挨个盯着出来的人，生怕错过了一个，直到他们出来，他眼睛瞪得都累了。

　　但是明台第一次出任务，中途就遭到日军空军的偷袭，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只不过那个“谁”，恐怕不能名正言顺地包括明台自己。

　　“你疯了吗！过来！防空洞在这边！”嘈杂的声音里他隐约听到一句。

　　林参谋躲在一户人家的墙外，这房子上面坍了一半，所以掉在路边太多的残砖废瓦，烟尘飞散，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他侧过身子冒着风险探出身去，看到于曼丽正冲着自己这边的方向站着，她往后退，明台却在背对着自己向前走。

　　明台走得越远，林参谋就越是听不清他们之间的对话，飞机仍在大范围投那些只能够摧毁中国人□□的无用炮弹，等到他重新凑上去看的时候，明台和于曼丽两个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我知道你监视我。”任务结束，明台坐在汽车后座上，只看窗外，他陈述的不局促，更不紧迫。

　　这是因为那个叫王天风的男人不在。

　　林参谋从后视镜里看他，半晌不到就把视线挪回到了汽车的前车窗玻璃上，看不出是隐忍的夸奖还是赞许的讽刺：“所以你放走了于曼丽是做给我们看的吗。”

　　“不是。”明台摆弄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那原本是一套两个，现在能物归原主的，恐怕只剩下一个了。

　　林参谋轻细地哼了一声，这一声意味不明，但似乎却意有所指，良久，他重新开口，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惹王天风，更不会想方设法挑战他的底线。”

　　“什么是他的底线，放走于曼丽是他的底线吗。我只想为救一个惩罚了罪恶却不得不为之去赴死的女人献出我的举手之劳而已。”

　　林参谋看不懂明台脸上古怪的表情，对于突然就像是被触碰到内心柔软深处而竖起倒刺，摆出攻击架势的明台，他更是看不懂，所以这一回，他真的不说话了。可明台心情波动的快平复的也快，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早就变了。他反问底线，王天风的底线到底是什么。

　　“绝不叛国，他的学生，也绝不能叛国。”

　　林参谋的车拐出城外，一路拖着沙尘呼啸而去。

　　当天回到军统训练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林参谋直接要他跟自己去找王天风汇报情况，但实际上，这次行动失败的彻底，王天风不可能接不到第一时间给他汇报情况的电话。

　　到了办公室门口，敲门无人应，明台抬起手腕看表，已是戌时，王天风没理由还在食堂吃饭。至于训练，他就更没理由夜间陪同，那里有郭骑云，他应该放心。

　　明台心里有想法，他能猜到王天风早是知道了这个 ，故意找了个地方藏着不出来，好给他来个下马威让他们在这里干等。于是明台嚷嚷着要去吃饭，林参谋训斥他，他却说，要等你就自己在这等着吧，人是铁饭是钢，只听过军校培育军人，没听说过军校还虐待学生的。

　　话音刚落，明台来不及摆出一副得胜面孔，就被突如其来的熟悉声音弄得收敛了表情。

　　王天风双手插在军裤的口袋里，裤线笔直，虽然走的不快，可步子却迈地好看。明台立刻收了懈怠的态度，假装刚才胡搅蛮缠的人不是自己。林参谋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所以不怎么客气地从这条并不宽敞的小廊里挤到他前面去，明台用眼神挤兑他的背影，白了他一眼就往远处去瞥黑洞洞的天边了。

　　林参谋在王天风耳边低语了几声就告辞了，明台余光扫到王天风往这边走，还是略犯嘀咕地垂了几分视线。一只手掌横进他眼睛和地面之间，明台抿了抿嘴，才不大情愿地摘掉了翡翠戒指放进了王天风手里。但是那戒指就像是个吸了热的烫手铁块，王天风就连犹豫都没有，下一秒就攥起手指像丢废纸那样把戒指丢下了平台。

　　“衣服。”王天风说。

　　“什，什么衣服啊，老师。”明台不是装傻，是真的不知道，他赌的是，即便于曼丽的离开令人恼怒，老师也定不会真用生死搭档那套来杀一儆百，可现在王天风找他要衣服，原本的剧本里不存在这样的台词。

　　王天风指指他的身上统一的军服，冷淡陌生的笑容，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把衣服还给军校，你可以走了。”

　　明台一时间语塞，他的记忆告诉他自己一定经历过真枪实弹的上海滩谍战，可是现在面对王天风的态度，他手心湿冷。

　　“老师…”

　　“我不是你老师，从现在开始。”

　　“可是老师您——”

　　“我不是你老师！”王天风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回答惊飞了落在较他们近处枝桠上的鸟儿，明台也被他吓了一跳，只不过比起楼下正在听着口号训练的新兵们 ，当事人还算有所准备。

　　他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向发声源，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往这边瞧，郭骑云呵斥他们快训练，现在要是箭在弦上，一点风吹草动就转移了注意力，被人逮了全都要掉脑袋。可话虽这么说，郭骑云自己也忍不住往这里多看了两眼。

　　他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宁静致远：“还站在这干嘛，等着我把您八抬大轿抬出去吗，少爷。”

　　“我不走，我还要为国效力，我还要以身许国呢，我不走，您不能赶我走。”明台理亏，他知道放走于曼丽必定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所以他早就压好了的底牌就是赖，正大光明的套路赢不过他，“我就待这，哪也不去。”

　　“你要为国家效力，却放走了一个虐杀同胞杀人不眨眼的罪犯！”王天风的影子被屋檐下的吊灯拖长，在墙脚和地面的接缝处向墙上爬去，“好一个富国利民。”

　　“于曼丽杀的人不配做中国人！是和汉奸一样的人渣，如果老师说杀汉奸算是对不起革命，我现在就脱了这身衣服。”

　　王天风的眼睛在年久积尘的灯泡下显得异常深不见底，他开口，问明台从于曼丽嘴里知道了多少。

　　“我不想谈于曼丽，老师。”明台别过头去，“我知道校有校规，军有军规，所以只要您别赶我走，哪怕是枪毙我我都认。”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不是因为相信王天风不会枪毙他，而是那些是自己亦又不像是自己的扰人心绪的记忆告诉他：于曼丽必须在军校消失，计划里不能有她的出现，只有这样事情才有可能会有转机。而承受这个代价的，不能是她，因为整件事里唯独不无辜的人，就只有明台自己。

　　当然，这只是明台自己的想法。

　　“走。”王天风手指一横，直指远处黑漆漆的军校大门。

　　明台自然是没走，军校的大门关了。

　　王天风没派人轰自己，那就证明还不至于万念俱灰。郊外的午夜温度低，因为林参谋催着他去换军装出来见王天风，所以大衣压根就放在他的车上没拿。

　　明台抱着腿坐在发黄的草地上，他后背靠着军校外围的墙，红砖冷的刺骨，他只好又把背弯的更深，肚子贴着大腿，用自己的肢体相互取暖。

　　他不是不能回宿舍，而是他知道一定有人在盯梢，回宿舍那才是真的完了。明台知道王天风的气没消，对于曼丽他虽然没有出手相救，但他本应该拦住她的，他没有。

　　到了后半夜，明台被冻醒了，还是那个姿势，醒来的时候胳膊和肩膀疼的都像是要断掉，他刚一抬肩膀，后背就突兀的一冷。

　　有件衣服从肩上滑下去了。

　　明台皱皱眉，伸手把衣服够过来，凑到亮光下一看，上校军衔，金灿灿的星星发亮到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