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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台风独立番外雨(上)(与长篇正文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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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明台离开上海滩,已经足足过去了五个多月,可是大街烟尘里裹杂着的陌生感,却随着糜烂在北平的时间愈发长久而愈演愈烈。
窒息是拴着脖颈的枷锁,越是渴望自由和偏离,就勒的愈紧。
从窗子里往外看,亘古常新的皎月身旁毫无点缀,直到对面女人轻细的清嗓声音点明,他才转回视线。
“实在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明台歉意地朝她微笑了一下,把漆黑的圆顶硬礼帽从脑袋上摘下来,“看来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了。”
“等人吗。”那边似是而非的发问,平摊手指示意他桌上未动的茶水已经开始变冷了。
明台探身端起青瓷茶壶,另一只手翻转了倒扣的茶杯,淡色透明的茶从壶嘴涌出来,斟到三分之二,他扶着杯壁优雅地推向对面:“等的到的人算是等,那到不了的人,那还叫做等吗。”
“这店就快要打烊了。看您像是有才学懂事理的人,等不到的人,我劝先生还是趁早忘记吧。”她没动明台斟的茶,只拎起身边的小个提包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明台注视着桌上的木纹,高帮皮靴踩出的步调离他越来越远,他刚摘了圆形镜片的金丝眼镜,就有一双黑的发亮的皮鞋停在了他的余光里,好像那上面裹了一层余热还未散尽的焦糖,是那个世纪少有富裕人家才吃得起的美味。
“不劳再催,我正准备走——”
呢的音还没出口,明台的喉咙就仿若被系住了。系住他的,不是粗布麻绳,钢丝铁链,而是捧在手里都可能会滑掉的上成丝巾,让人难受得又如此惊喜,奄奄挣扎。
四目相对,毡帽下的阴影划出意料之中的半圆,明台瞪大了双眼,手掌撑着桌面一寸一寸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失了音一样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哑巴了?”
那人说的悠哉,跟着明台高度调整角度的脸终于扬起些许,只不过唇线齐平,看不出藏着的是笑意还是悲凉。
“老…老师。”
需要背负国耻的北平,再大的洪都冲不净人的不甘,再大的雨也困不住人的信仰。
王天风没打伞,而明台是没伞可打,和以往不同,他这次没有跟在王天风身后,更不是跑到了他的前面去,他走在王天风身旁,和他并着肩,像散了场下班同路回家的友人。
花色不尽相同的油纸伞前前后后地撑开,竹的支架。忘记了拿伞的有钱家小姐少爷都躲进街边的店里给自家佣人打去电话;拉人力车的小兄弟拐进巷子,提早收工了;而社会地位平平的先生们,只得尽可能避到道路两旁去。可唯有他们就在路的中间走着,没有军校里的口号,却迈得同样的步调。
初次在明楼的信里听到王天风假死的消息,是一个月前,他记得那天北平的星星特别亮,亮的找不到月。明台来来回回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才把它放进枕头下面睡去了,半夜噩梦惊醒又小心翼翼地打开拿来读,每句话都印进了脑袋里。
信上说王天风在上海待不住,可能是要去重庆,但语气极其不确定,明台甚至都要忘了这种不确定还能出自明楼之口,因为他唯一见过大哥犹豫不决的那次,就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那年明楼也只有二十四岁。
不论是重庆与否,那上面写道,北平绝无可能。
明台在心里念了三遍,之后毕恭毕敬地把信纸折上,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明台从王天风手里抢了两次雨伞,都没拿到,最后是他脱了自己羊绒呢子的墨蓝色风衣,硬是像要布一张网似的一左一右拉着边角撑到王天风头上去。
王天风突然停了步,有个披着明显不大合身风衣的少妇快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男士大衣下面露出暗紫色丝绒旗袍的底边,她把象牙制的折扇挡在头上,嘴里叨咕着,来不及了,哎,迟了迟了罢。
“这是什么意思。”王天风盯着明台的眼神,昏暗的路灯底下他眼神凌厉,找不到明台认为理所应当对他流露的那份温柔。
王天风不欠他的,从来都不。
“是老师不让打伞,我就现做一个伞面给老师打。虽然不如他们的,但它在全湿之前还能凑合用。”明台就是胳膊发酸,嘴硬也一点不含糊。
王天风伸手出了头顶这片小小的庇护,雨点柔和,像是一种暗号轻点进了手心:“上海的雨,一来就比这里的密。”
明台不知道答什么好,只是绷了绷胳膊,王天风突然扭过头来,看着他说:“任务里我迫不得已才从帷幕前先行告退,生活里我们没有自由,我们的命都是国家的,不能私下决断,更没有权利控制与谁共事的机会。”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无声的回应,“所以现在连一起淋场雨明少爷也不肯赏脸吗。”
明台觉得内眼球被眼眶烫了一下,王天风几乎没这么和他对过话,可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老师总归是要和他说些什么的,对他那个要求最苛刻也是最爱最心疼的学生说些什么的。
明台胳膊僵硬地放下来,松了左手,只用右手捏着那件颇具洋味的西服,洁净的袖口摩擦地面的水污,浸湿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往上攀。
对面的人冲他张开了双臂,他恍惚中看到王天风脸上的笑意沉重却释然,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
明台臂弯绕过他的颈子,外衣脱手跌进泥污。
北平的灯红酒绿不亚于民国二十八年的上海滩,只不过这雨,损减了太多想要踏出门却最终止步人的欲望。
但明台仍然跟着王天风在毛毛雨里老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