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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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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从新政府办公厅一路小跑着下了楼梯,直奔楼对面的公用电话亭。
明楼嘱咐他,这电话不能在办公室打,更不能让人听见。所以明诚拿起听筒手柄以后,还是假装抬头调整呼吸,好私下观察有没有人盯梢,他压在叉簧上的食指跟中指,老半天才拿起来。
电话接通,阿诚第一句话就是:我是明诚,让王天风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告诉他叫他等。
明诚眼睛盯着褪得变成青铜色的拨号盘,他眉头锁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约摸着半分多钟,终于等到一个“喂”。
“听着,”他声线压低,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钻进送话器,顺着埋在地下的电话线爬出听筒,到了那头早就没了温度,“我不说废话。我只要你马上把明台放回来,别让我们跟你登门要人。”
明诚脑袋里绷了根弦,屏住了呼吸等回答。这时候不管是听觉嗅觉,还是触觉视觉的敏感程度都比先前翻出一倍,可对方一张嘴,这弦就“啪”地断了。
“阿诚哥,是我。”
明诚心里咯噔一下。
假寐的人叫不醒,明台心意已决,阿诚再怎么拉也拉不回来他。
躲在外面打电话,阿诚也不能站太久,一来让人怀疑,二来工作时间解决私事让人逮住了恐怕是要说嘴,所以电话里的事就只能这么不了了之。
明诚觉得胸闷的厉害,好像三千年遇一海涨,自个儿还被浪头给拍翻了船,但他又很清楚这个结局早就在预想之内,电话打过去那算是自作自受,所以打折嘴齿还得含血吞,只能再转回身到那个虚伪的水泥建筑里头去。
走在廊里,他只顾着回忆和恼火明台对自己加入军统振振有词的反驳,结果脑子转的飞快,眼睛却走了神,和审计部一个不怎么熟识的女人撞了个正着,文件掉了一地。好在倒是有人肯来帮忙拾,阿诚嘴上道歉,可心里窝着明台的火,脸色铁青。那女人在照片上见过阿诚的相貌,知道他和明楼关系不一般,还以为自己是惹了麻烦,接过夹子本和文件加快步子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明楼在办公室等下文,所以阿诚一推门他就迎上去,可明诚表情不对,仅剩的一丝希望火光也被浇灭一半。
阿诚冲他摇头,好像责任是自己的,没看好圈里的羊羔,结果让狼叼了去,愧疚难当。明楼眉头紧皱,背过身走了几步又突然转回身来,道:“你跟明台说上话了吗,他怎么说。”
“自始至终都是他在说,我没听到疯子讲话,可能压根就不在他旁边。”阿诚回答的无可奈何。
明楼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把架在鼻梁和耳骨上的金丝眼镜从脸上拿掉,将金属镜腿认真地折起来放到办公桌上。阿诚等不及明楼回答,追问似的连忙补上一句,问这些话会不会是有人逼着明台说的。
“怎么逼,用枪口顶着他的脑袋逼他说吗。”明楼的眼神看过去,静若止水,阿诚才羞愧得觉得自己急不择言说了没逻辑的话。“爱国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他自认有所准备,绝不是一时兴起才跟着疯子走的。”明楼讲的从容,“明台这孩子从小就倔,他要是不乐意的事,没人能逼得了他做。”
“那我就去跟疯子当面对质,看他怎么在自己那么多学生面前下的来台。”阿诚说的偏激,眼神也好似针尖对麦芒地硬了几分。
“你那是让明台下不来台。”
他终于无话可说,终究是辩不过,所以也就没了脾气,喉结动了动泄气一般地把视线挪去了边上,半天才接话:“疯子捡了明家的便宜,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大哥。”
命里有时终须有。明楼的声音好听,他说,容我再想想。
若想柳树来年别再飘絮,除了退避三舍,还可以在几年前就别动栽它的心思。
阿诚总觉得心底慌的要命,他知道王天风能把明台的心留住,这样一来,死间计划仍旧如期而至,而大姐还是会跪在雨里,抱着那个裹了明台指甲的手绢哭的肝肠寸断。
她一哭,天都像是要塌下来了。
阿诚从明楼办公室出来,回到秘书处好久都坐不下,他一言不发地站到窗子边,从上往下盯着有着些许年头的公用电话亭,面色沉重。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阿诚开车和明楼一块回明公馆,路过昂凭街,有推木头推车的小贩,看时间来不及再转到吴苑饼,明楼让他就地买些蟹壳黄去。
“阿香打了电话过来,说大姐回来了。”
阿诚提着嗓子啊了一声,他赶紧把车靠路边停了扭头去望明楼,像是在说怕人听到的密语一样小声道:“大姐回来的时间不对啊,今天才甘五,该不会是弄错了时间吧。”
“弄对弄错她都已经回来了,我们能怎么办。”他调子慢悠悠的,若无其事。不像是明知自己即将面对腥风血雨还要硬着头皮上的那类倒霉鬼该有的态度。
阿诚平日在外戏演的好,这回却故意用蹩脚的演技给明楼看他同情的眼神。同情不纯粹,眼底还偷摸掺着点笑意。他不急不缓地拉开车门走了出去,门还没合上,半晌又探身过来,说:“既然是买给大姐的,那大哥就不吃了吧。”
“我的那份,分给你了。”
他等来回答,明楼仍是雍容大雅。
“大小姐,大少爷和阿诚哥回来了!”
明诚从门外就听见阿香在屋里扯着嗓子喊,关了车门拎着明楼让买的蟹壳黄跟他一块进了屋。
明镜早就从楼上下来了,家里的温度比外面暖和得多,人情味也浓重了不少。她抚着明楼大衣外套裹着的胳膊,一听说还让阿诚带了些点心回来,怜爱的眼神就带上了几分责怨,抿起嘴对着明楼说:“瘦了,瘦了啊。外面怎么有家里住的舒坦,你看看你,谁要你惦记了。”她暼到不远处脸颊里藏着酒窝的阿香,用食指尖点她,“是你告诉他的吧,你啊,真是心直口快。”
明楼拖着尾音叫了声大姐,只不过人年龄增了,声线也就变了,颇有小孩子撒娇味道的调从他嘴里说出来还别具风味,阿诚这么想着,忍不住多看了明楼几眼,正看到明楼抬起胳膊脱开明镜那双扶在自己臂上的手,又转而用温热的手心附上了它们。
明诚把蟹壳黄给了阿香,吩咐她把包装打开放在盘子里盛好,他的嘱咐说完了,明楼那边的家长里短也告一段落。
“明台给你们打过电话吗?”明镜忽然说,“我刚给学校打过去,那边说他在上课呢,你说这孩子,什么时候没有课也不打个电话过来,还要我去担心。”
明楼摘了脖颈上深蓝色带着条纹装饰的羊绒线围巾,阿诚连忙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说明台今天给他办公室打去过电话,让他们帮着慰问大姐呢。好心的谎话说完了,阿诚从明镜脸上也看不出是信了与否,倒是明楼转移话题目标似的把大衣和围巾一块递给了阿诚,让他帮着挂好,就开始拉着明镜去问苏州的家事了。可明家大姐还是不罢休,愣是把重点从明台转到了明楼身上,盘查似的又是问工作又是问生活,来言去语说的好不热闹。
阿诚把搭在手臂上的大衣挂好,回头正巧看到明楼搀着大姐往楼上去的背影,嘴角边不由得提起几度,脑袋里只浮出一句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