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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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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统培训基地的条件不好,蜡烛都要省着用,学生宿舍极少分到名正言顺的蜡烛。黑了天,除了正常训练以外,王天风就不肯让他们从宿舍随心所欲地跑出来走动,其实他目的早达到了,学生们都怕他,他们不敢。
九月初这天阴晴不定。外面下大雨,瓢泼大雨,打雷的声音大得跟子弹出膛一样,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宿舍平房外墙根下摞了几块红砖,是先前用来砌房墙剩下的,一放就将近一年,放的那些砖被风吹的棱角磨了去,论分量也不如原来厚实沉重了。雨打在砖上,溅飞的水花一波跟着一波,好似它是抱着滴水石穿的心思来的,如果这雨不停,迟早要把砖钻出窟窿来。
军校的房子隔音尤其不好,外面雷声大,屋里毁东西的声音更大,从某种角度来讲,明家小少爷懂得把握机会,他砸了王天风桌上摆着的两个瓶子,还有一个没有装饰性花纹的瓷杯,才逮了个机会冲出去。
桌上的信笺纸横七竖八地躺在洋灰地上,才写了没多久的钢笔字墨水洇了一片。蜡烛奋力摇晃腰肢,屋里时亮时暗,像薄纸沾了油,透过它再看世界怎么都是孤苦伶仃的黄色。可屋门没关,蜡烛苟且挣扎过,也还是灭掉,夜就一口吞了房子。
明台摔在了训练场里,为了逮住他,王天风也跟着跪进泥淖。
疯够了吗。毒蜂冲他喊,声音流进雨里,被冲掉了担忧关切的花哨包布,只剩最原始最直接的野性。两排学生宿舍的屋子陆续从里拉开窗帘,他们对肆虐雨夜里的场地指指点点,喁喁私语。
雷声发闷,劈开天地的白光亮的快暗的也快,明台眼底血丝的红,顷刻间退回了夜的黑色里。
雨从头顶向下蜿蜒,不留恋温度,只急迫逃脱。明台感觉不出从眼角甩下来的水是热还是冷,雨下太大,他也睁不开眼去看半跪在对面的王天风,只任着那只手揪自己污脏西装下同样土腥味沉重的衬衫。
他总觉得自己哭的的快要窒息,从上嘴唇滴下来的水不管是雨还是泪都流进口腔。但真相远没那么严重,因为见到了王天风,所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那不过是潜意识为自己开脱的敷衍信号,好给这个思想营造一种逝去故人真正重逢时的愧疚期待。
再后来,王天风背着月光一身泥水地站了起来,衣领不整,头发湿透威严也不见削减,他要拉明台起来,伸手却摸了个空,紧接着就觉得腿上一沉。
王天风只觉得雨水冰凉,心却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件事在军统培训班没用得了一个白天就不胫而走,有人在明台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说他家里欠了老师的东西,不然就是他们之间要有无法冠冕堂皇从嘴里说出来的污秽事情,明台都知道,就是看不出一点被流言蜚语影响的意思。
暴雨淋了一晚,大病一场,但身体硬朗,没过几天就恢复如初了。
“吃得惯吗。”王天风站在饭桌边垂着眼睛问他,明台从喉咙里支支吾吾应了一声,王天风就吩咐刚从门口走进来的郭骑云给他去做汤。
明台抬脸去看王天风,腮帮子里装着还没往下咽的饭,像是无辜的啮齿类动物。他说他不爱喝汤,吃惯了外面的馆子倒是想吃吃粗茶淡饭了。
郭骑云真打心底谢谢这个少爷,开口不是要求什么加糖放盐不要香菜,可鼻子出气的音还是大了些,王天风眼神飘过来,扫他一眼。
郭骑云不知道那夜和明台闹得如此天翻地覆的毒蜂,为什么一下子就和他穿进了一条裤里去,这眼神跟刀片似的,就好像要剜下他一块肉一样。郭骑云转念一想,恐怕是招揽的这明家小少爷确实算个炙手可热的宝贝——明董事长的弟弟不说,真枪实弹的比划也着实有两下子。
郭骑云见过不怕扎的,可说要把毒蜂尾巴上的刺拔了,他还就见过明台一个人。
“老师,”明台吃完了,看桌上没纸擦嘴,大大咧咧地用手背一抹,说,“我不想吃这儿厨子做的饭,不好吃,我想吃您亲手做的。”
王天风还没说话,郭骑云就先倒抽了一口冷气呵责他说,刚刚还说粗茶淡饭味道好,没过了十分钟扭脸就说不好吃,说他前后矛盾,怪他存心找茬。王天风把背在身后的胳膊抽出来,伸手示意郭骑云这里没他的事,明台小声嘟囔了一句皇上不急太监急,对着郭骑云出门的背影努着鼻子做鬼脸,他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得胜的笑,好像是突然受宠的贵嫔要尽情搔首弄姿。郭骑云还没迈出门槛的时候就听见了,却也不好发作,只能悻悻走掉。
“我不会做饭。”王天风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明台吃剩的空碗摞在碟子上。
“骗人。”他盯着自己手指甲,回答的简明扼要,可两个字影射得却像是装着一篇沪报字量的心事。
但是王天风不答,屋里太静,他只好继续说道:“他们跟我说您会做。”
“‘他们’是谁?”
王天风语气温柔,字句湮没在九月清晨的阳光里,明台两只手都在桌子底下夹在大腿缝中间,像是地方那么大手却还是没处放似的。他不说自己知道明楼和他共事过,也绝口不提经历过死间计划云云,他有自己的想法,是从踏进军统的第一天开始策划的。
“…不告诉你。”明台说话没底气,才被王天风打量了几眼就改了口,“别的班的同学说的,干嘛瞪我,会做饭又不是丢脸的事。”
王天风只是笑,他站起来绕到明台身后面,手掌从明台头顶滑到脖颈,帮他整好衣领,说:“吃完去我办公室。”
“老师!”
他看见王天风要走,唰地站了起来。凳子腿划拉瓷砖,起的匆忙差点拌倒自己,王天风没回头,明台只见得一个背影。
“如果在飞机上我没救你,你还会选我吗。”说到这里,本来是要止住,他却固执地要在末尾填上一个有分量的名词,“…老师。”
明台看见王天风的军装上没有一道多余的褶子,他的话,也没有一句废话——
“是不想救,还是怕救了惹是生非。”
明台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是军靴从不热爱平坦。食堂的木门开启,合页摆动,王天风的军装在门后草纸上变了颜色。
明台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愈发觉得他好像是真的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