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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就好聚好散吧(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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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集上待到第三天,李东海就带着我们风风火火地踏上返程。由于负重,速度慢了很多,不过好在我们的心情都是很愉快的。
而我在这一路上开始认真的思考改名字的问题。
起名字的时候是下意识的,事后就后悔了。到现在悔恨已经积累到临界点了。一个男取名莲,会让人觉得分外妖娆,可是换成个大姑娘我,只会让人觉得——土,而这是我尤为不能忍受的。
昨天李东海叫我的时候,和他刻意的亲密造成的刺激相比,莲这个名字的土气更有杀伤力。
“莲妹妹”,让人忍不住一阵恶寒。
李玉湖大概看我表情怪异,关心的问:“莲姐姐。你怎么了?”
“别叫我莲姐姐了,我要改名!”我喊道。
“好端端的改什么名字?”李东海回过头来看我们。
“太土了,不好听。”
“名字不能随便改的。”李玉湖激动得反常,“意义重大。”
看她一本正经又这么斩钉截铁的样子,这话八成是李东海教的。
我看眼李东海,问她:“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哥哥啊。”难怪不让改。
玉湖这两个字总让我想起玉壶,由是联想到尿壶。当然这个非凡的联想过程我可不敢透露给李玉湖。不过我猜她大概也不是很喜欢这个湖字的,因为她曾经跟我抱怨,以前认识的小朋友总爱喊她小虎子——他们都嘲笑她一个女孩子却叫男名——他们的联想力还是不及我。
“那你的名字怎么来的?”我问李东海。
他瞪我一眼,说:“自己取的。”
我转向李玉湖,耸耸肩:“你看——有什么不能改。”
李玉湖幽怨地看着哥哥。
李东海摸摸她的头,说:“玉湖很好,我喜欢。”
她笑了,对我说:“那我不改好了,你想好新名字了?”
我想了想,说:“暂时不知道。不过在我想出来之前你们也别叫我重莲了。”
“那叫什么?”
“小禾。”
李东海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李玉湖冲我眨眨眼睛:“‘河流’的‘河’?”
我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李东海。李玉湖。小河。这儿搞湖海河汇呢!
连忙说:“不是,不是。是‘禾苗’的‘禾’。”
“奥。不是一回事嘛,都是HE。小禾姐。”李玉湖乖巧的说。
呃,怎么跟不识字的同学解释这两同音字的区别呢?
李东海插了一句:“玉湖,小禾其实应该比你小。以后你还是喊她妹妹吧。”
小禾妹妹。嗯嗯,顺耳多了,果然长幼之序不可乱啊。
李玉湖一副没意思的样子,我连忙甜甜的喊:“玉湖姐。”
再度到张家时,已经又过了三天了。
中途我们借宿的地方,都是些光棍猎户大叔家。家里远没有张大娘家干净,吃的也简单。可能猎人是不太容易讨媳妇儿的营生吧。
所以看到张妈那可爱的大方脸,我竟然感到些亲切。
又一起吃饭。饭桌上的话题是隔壁的老陈头。
他在我们第一次来之前就进山去了,但到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前后已经差不多十天了。“这很反常。”张妈说,“他比较懒,很少走到很深的地方。”
女人们于是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肆意地构想他没有回来的原因。张妈猜他被老虎吃了,小媳妇儿猜是他惹事跑路了。
李玉湖说:“他会不会遭了歹人的谋害?”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东海,抬起头来,半是警觉半是询问的看了我一眼。
我心中一荡,有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自己就是个大坏蛋,谁能害到他,哈哈。”张妈笑道,“不提他了,吃饭吃饭。免得倒胃口。”
李玉湖讷讷地埋头扒饭。
李东海眼里的凌厉退去,若无其事的和张山搭着话。
收碗的时候我趁李东海出去了,问张妈:“老陈头很老了么?”
“不呀,正当年。不过他驼背,所以我们都笑他像老头。”
“长什么样?”
“贼大的脸,两小眼睛,挺丑的。咋了,丫头?你对那个色鬼有兴趣?”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随便问问。”
有一句话张妈没有说错。
他确是个鬼。
李东海刀下的。
我们回到了家。仍然按部就班的过日子。
只是我的心情发生了很大变化。
不觉得需要去质问李东海的杀人动机,我的身子只有十三岁,但我并不真是个小孩子。
很多次我摸着缠着白布的左臂,都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必须逃走。
以前我是不知道出去的路,虽然现在我还是没有信心可以摸出去,然而哪怕在山里被野兽吃了,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
可是自打我打定了逃跑的主意,李东海就不再出远门了。他好像在尽可能的待在家里。偶尔出去检查陷阱的斩获,也是早上出门,约好傍晚的时候就回。是不是已经识破了我的意图?这让我相当的郁闷。
就这么心不在焉的过了快两个月。我几乎要失去耐心了。
这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出房门,碰见李东海挑了水回来。他把水倒在缸里,满满一缸,他必定是已经跑了三趟了。
他看见我,问:“玉湖呢?”
“还没起。”李玉湖今天不知怎么了,难得的赖了床。
“奥。我去趟集市上。”
我记起约莫过几天就是他约好去拿衣服的日子。即便按他的脚程,最快也要到第三天才能回来,这是最好的机会。
“知道了。早去早回。”我压抑住心中的狂喜,故作关心地说。
“恩。你和玉湖相互照应下。”李东海说,嘱咐道,“那些腌制的兔肉,这些天赶紧吃了,天气热了,放不住了……”
这段时日我从来不敢和他待太长时间,他说话的时候也不太愿意接应。今天我却听得格外认真。
我瞪大眼睛仔细地看着他。
他动人的眉眼光流韵转,他好看的唇线张合着,我努力的想记住他的脸。
以后应该再没有机会这么接近了吧。
耐心听完他的吩咐,我送他出门。
李东海踟蹰了会儿说:“小禾,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捎带。”
我有点惊讶,一时不知说什么:“啊,那个,没有。我不需要。”这是怀柔政策吗。
李东海又说:“这山里,有我设置的补兽陷阱……”话没有讲完。
这!你还不如直接吼:“你别想跑呢!”
我勉强一笑:“李大哥,我明白的。”
李东海说:“有你做伴,玉湖开心很多。我……我很感激你。”
这会不会是李东海能到达的温情的极限了?我有股阻止他的冲动——别,别说了。听多了说不准会折寿。
我说:“不,是我要感激你们。收留我,容我有一方天地。我发自内心的喜欢玉湖,与她情同姐妹,是我们的缘分,也是我的福分。”
李东海点点头,说:“你能这样想,便好。”
说完转身出门。
待他走不见了,我转身回屋。
该隔多久出发?需要带些什么上路?我一边琢磨,一边鄙视自己的心口不一。可性命要紧呀!他说“便好”,意思是说他觉得是应该的。可我的性命,怎能每每由别人一念决定呢!
李玉湖依然躺在床上。我进去她也没声响。
我轻轻从箱子里摸出一块布,我到厨房里拿了些果子饼包上。
转身又了李东海的房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打开灰蒙蒙的箱子,翻了翻。竹简太重,虽然可以当防身凶器,却也很拖后腿。
再翻翻,还有几件帛书。
有一件,只书“君子如玉”四个字,签章是“修文”。其他的几件上的字都显得很稚嫩,像孩子写的,落款都是“碧和”。李东海当初听说我叫小禾,表情那个丰富。难道这是他的字。李东海,字碧和。绿汪汪的名字呀。挺搞笑。
在诗词歌赋上,我就是个半文盲,小说什么的倒是略懂。金庸写:“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句“君子如玉”,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有什么典故,可是却极对我的胃口。
君子如玉。
李玉湖提到过他们家也原是书香门第。现在的李东海只能说是个不算白丁的屠夫,他是否有过如玉的少年时代呢?没有机会得见,也想象不出那时的他是如何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但这张字,我想带上一起走。
我本打算把缯帛放在包袱里,又怕别的东西污了压了它,最后折起来放在胸口的贴身装着。我又从墙上拿了李东海的一把小匕首,塞在袖子里。总要点东西防身的。
到了堂屋,到底不忍心和李玉湖不告而别,就又转去她房里。
李玉湖朝里躺着,一动不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尤为瘦小。
鼻子忍不住有点酸,想起李玉湖对我的好,心中是极为不舍。
突然没有勇气去看她的脸了。我转身要出去,却想起我的钗压在了枕下,
咬咬牙,我摸到床边。
李玉湖的双眼紧合,微微皱着眉。
我的手探到枕下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声音有微微的苦痛意味。
“玉湖,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我。我连忙把手探到她头上。
很烫。她在发烧。天,我早先怎么没发现。
“玉湖。”我唤着她,轻轻的摇着。
她睁开眼睛,目光却失去了往日的灵气:“嗯。小禾……”
“你不舒服?哪里难受?”
“我的头好昏啊,小禾,哥哥呢?”李玉湖侧着头,喃喃道。
“他去给拿给你定做的衣裳去了。”我把包袱丢到一边,坐到床边,紧张的问:“玉湖,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的?”
“啊,小禾,我觉得好难受啊……你赶快叫哥哥来吧……”她仿佛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地说。
我有些犹豫——叫了李东海回来,就不知道下一次再有机会是什么时候了。
我狠狠心,说:“你大哥出门去了。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想起一个段子:
“我发烧了——多喝点水就好了;大姨妈来了——多喝点水就好了;我喝多了——多喝点水就好了;我嗓子疼——多喝点水就好了;今天好冷——多喝点水就好了;我不开心——多喝点水就好了……喝你妹!不懂风情的男生就知道喝水!不愿意关心就走开~别耽误姐扮柔弱撒娇。”
挺虚伪,是不?她烧成这样,不是喝水的事情。
李玉湖倒是听见这句了:“出门了?那我怎么……小禾,我这两天都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怎么办?”难怪我觉得她这两天吃得有点少。
这大概是我不多的比较为难的时刻。
不走,千载难逢的机会就错失了。走,李玉湖这个样子,我会觉得自己像禽兽。我喜欢看cult影片里突然发生的死亡,并不代表我对真实的死亡接受度就高了。
恍然仿佛看见自己在爬男生宿舍门口的楼梯,两个抬着担架的白衣人从上面下来,一边喊:“……不用救了,已经过去了……”。然后不安地跑上二楼,看见班长站在那里同人说话。他一见我,红了眼眶,说:“沈良他……”
噢,不!我打断回忆,我用不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跑出门,向外追去。
李东海走了不到一个钟头,虽然我知道起码必须翻过一个山头,才有可能让他听见我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边走边喊:“李东海!你快回来!玉湖生病了——”。
连跑带喊追了约有半个钟头,我的嗓子干得冒火,声音也逐渐有气无力。
快到山顶的时候,突然看见李东海从上面迎面走下来。他可是听到我的呼喊了?
我一鼓作气奔到他跟前,不待他开口就急忙说:“快回去!玉湖……她生病了!热得厉害!”
话音未落,李东海已经一跃而起,几步就蹿不见了。
我正要往下走,电光火石间忽然悟到——其实我大可以不回去。
唤回她哥,对李玉湖,我已算尽心了。李东海这个时候必然是没心情管我的,机不可失。
正准备换方向,我暗叫糟糕——包袱并没有带在身上!
没有干粮,我能坚持了多久?失策!
犹豫了一刻钟,最后决定冒险回去。
我不能没有干粮,而且我也真的舍不下李东海送我的钗。
事实证明,我简直是蠢到无可救药。
我到屋的时候,李东海已经把厨房搅了个天翻地覆。
看见我,先是面露惊讶,然后是疑惑。是了,换我是他,会劈头盖脸问:“你回来干什么?”
我装没看见:“你找什么?”
李东海塞一个陶罐给我:“找药!你来熬。”
“你还能把脉治病?”不是吧,文武全才不够,还是医药专家?
“土方子。以前玉湖也有过类似病症。”李东海从各处搜一把乱七八糟的草,塞到我手中的陶罐里。
“有用吗?”我对于民间土方实在没多少好感。
童子尿,□□皮什么的,更像是巫术。
李东海冲我吼:“我不知道!”他烦躁地踢倒地上的一个竹筐:“以前是有用的。你能不能少问点问题!”
我想他必是为了玉湖心神大乱,赶紧说:“好了好了,我不废话。”
默默无语往陶罐里加水,心想你怎么能知道我会熬药呢。
煎药期间我去看玉湖,她热度未退,满身的汗。
我嘱咐李东海:“你先拿凉水给她擦擦汗,退热。”
李东海抬头看我,直看到我眼睛里去。
我不禁道:“你瞪我做什么。玉湖这么热,不物理降温会烧成傻子。”
李东海无言转身出去,我回身看见床脚的包袱,恨不得要夺门而出。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仍飞快的把包袱塞回箱子里,安慰自己:看见又怎么样,没抓现行就不算!
故作镇静又去煎药,隔一会儿回来,看见李东海抓着汗巾,小心翼翼地擦李玉湖额头的汗。
我说:“身上也得擦!”
李东海往颈项擦了几下。
我说:“是身上!”
李东海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那时你背我也没叫唤呀!
我说:“她是你妹妹!”十几岁的女孩子,都没长开,有什么关系呀。咱们不是还一个桶洗了澡来的。
李东海把汗巾丢给我:“你来擦!”
我说:“那你去煎药!”
李东海吼:“我不会!你几时见我靠近过灶台!”大男子主义害死人!结果我是回来做使牛马了。
我忙进忙出,李东海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帮不上忙。
我忍了忍,还是说:“土方子不一定有效,还是请个大夫比较靠谱。这周围可有……”想想自己身处的穷乡僻壤,又补充:“……有略懂医理之人?”
李东海沉吟:“张山曾经学过皮毛……”
我说:“太好了,是熟人,你去请他吧。”
李东海犹豫片刻:“他……我从不曾让外人到过家里……”可见他防备到什么程度。
我说:“李东海,玉湖病成这样,如果喝了你的土方子没有改善,我们得有所准备。有两条路,第一,请大夫家来,第二,送她出山。但是大夫往返要好几天,不知道玉湖是不是受得住。你选吧。”其实明明是单选!
李东海关心则乱:“路上要颠簸几天,玉湖怕是受不住。”
我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李东海说:“好,你准备着,子时没有好转着,我们出山。”
李玉湖嘤咛一声,我坐回床边。
她眉头紧锁,轻呼:“哥哥,哥哥,你不要丢下我。湖儿错了,湖儿好怕,带我一起走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对李东海说:“她在发梦。”
李东海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呆在那里。
不过是李玉湖对他的依恋之语,至于祭出这种表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