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往南吹》改柯易叶

9、那就好聚好散吧（中）

　　李玉湖一滴不剩地乖乖喝了药，晚上我去查探她的体温，发现没有改善。
　　我去报告呆坐房里的李东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收拾收拾，鸡鸣我们就走。”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我把李玉湖捞起来，给她穿衣服。
　　李玉湖虚弱的闭着眼靠墙坐在床上，忽地睁开眼，冲我一笑：“小禾，多谢你叫了哥哥回来。”
　　我点点头笑说：“没事”。
　　收拾完了，我喊李东海进来。他手里挽着个大包袱。
　　李东海走到床边背对着蹲下，李玉湖搭着他的肩膀，十分费力地想趴到李东海肩膀上。我伸手扶了她一把，李东海驮着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我从箱子里把之前准备的包袱拿出来，加了几件衣服放进去，又跑到床边把被子折起来捆背上，顺手从枕头下摸了钗插到袖子里。
　　李东海站在门边，盯着我手里的包袱和被子。
　　我说：“路上冷，拿被子可以暖着玉湖。”
　　他动了动嘴，最后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我出了房把大门带上，赶紧追上。
　　这一次李东海又走了一条新路，相当陡峭。我跟得十分辛苦，双手都没法闲着，同时尽力加快脚步，免得被李东海抛下。我觉着这可能是条近路吧。
　　李玉湖十分不适应颠簸，每走一段都会要求下来歇息一会儿。于是我也可以趁机喘口气。不然以李东海现在心急火燎的心情，是绝对不会想到要休息的。
　　我们一直从天蒙蒙亮，走到了正午，再走到天逐渐暗了下来。
　　可视度已经越来越差，而且李玉湖也明显疲乏。我正准备向李东海建议这种条件下实在不适宜赶路，他已带着我七拐八拐，走到了一个山洞口。
　　李东海把李玉湖放下来，由我扶着站到一旁。他从地上捡起一些树枝，又拿了一根较粗的木棍，进了山洞。
　　洞里亮起一团火，树枝燃烧的黑烟也飘了出来。我正探头往里面瞅，一堆乱七八糟的虫子飞出来，差点避不及，不由乱叫：“哇，这什么什么啊！”
　　“把玉湖扶进来。”李东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搀着李玉湖进去。洞里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有积水。温度较外面要低，令人不由打个冷颤。
　　李东海把里面的火熄灭了，在距离洞口约一米左右的一处稍干的平地上点起火来。片刻之后，他把火踩灭，整理些外面的干草铺上。然后他脱下衣服铺在干草上，伸手将玉湖接过去扶她躺下，又示意我把被子盖上。
　　我挨着李玉湖坐下，把被子给她掖好。手抚过她红扑扑的脸，依然感到滚烫。
　　“她还在发热。”我对李东海说。
　　李东海走过来蹲下，伸手细细地捏李玉湖的耳垂，温柔地说：“玉湖，忍一忍，明天我们就能到乡里。”
　　李玉湖没有睁眼，只是抿着嘴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李东海站起来，对我说：“你在这里陪她。”然后转身出去了。
　　隔了一会儿李东海回来，怀里抱了一把树枝。
　　他在洞口又点起火堆烧旺 ，拿刀把我们带出来的肉干切成薄片串到树枝上烤熟，然后喂给李玉湖吃。
　　李玉湖没有吃多少就要睡，李东海给她喝了些水，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到火边坐下。
　　我眼巴巴地看他。
　　过去了五分钟，他终于问：“怎么了？”
　　“饿。”我说，眼睛直往李东海手里的肉飘。
　　他低下身去，拨了拨火，说：“你的包袱里，应该没少装干粮吧。我见你路上偷偷拿出来吃了。”
　　我只好腆了脸说：“都是饼子，没肉香啊。”这是实话。我会带点肉——如果我会生火的话。
　　李东海没抬头。
　　我看他没理人的意思，慢吞吞地去解自己的包袱。
　　两根穿着肉的树枝递到我眼前。
　　“吃吧。你也辛苦了。”
　　我没有客气，接过来就吃。
　　李玉湖烧得没食欲，李东海心急火燎忙着赶路，两个几乎不吃不喝的人拖累了我这个有正常需要的人没机会吃饭。路上偷偷垫了点，但着实还是饿坏了。
　　我狼吞虎咽地嚼肉，抽空看了一眼李东海，发现他又坐到李玉湖身边去了。
　　他静静地垂头看着李玉湖。火光映着他的脸，软化了他下巴硬朗的线条，让整张脸显得柔和起来。那么小心翼翼，又怜爱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空气。
　　我不忍去破坏这副画面，但还是说：“你别担心了。赶快吃点东西，明天好赶路才是真的。”
　　李东海没说话。
　　我毫不怀疑在他的眼里，世界上只有自己和李玉湖两人。
　　挺奇怪的不是？李东海对李玉湖，几乎溺爱到不可救要的程度。我没有兄弟姐妹，不太清楚兄妹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可是据我所知，多的是相看生厌，争宠争家产反目成仇的故事。而李东海，像卫星一样，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围绕着李玉湖打转。她的喜怒哀乐都能轻易地打动他；似乎也只有她，对他才有意义。一般的兄妹，会到这种地步么？退一万步，就算结合他们相依为命的特殊的情况，有哥哥会亲昵地捏着妹妹的耳垂不愿放手的么？
　　这一晚，李东海没有睡，也不挪地方。我只好在山洞口靠墙坐着，一边打盹，一边留意着火势，不时的加加树枝什么的。夜深的时候，洞外偶尔有一两声狼嚎，听得我提心吊胆，总担心会不会有野兽突然冲进山洞，于是睡得不太沉。每次我懵懵懂懂地醒来去看李东海，他都维持着那个姿势，显得那么执着，也那么孤寂。
　　他拉长了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晃动着，似在诉说着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有沙沙的声音，。睁开眼，李玉湖的身边没了人影，火堆也已经熄了。
　　有人站在洞口，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起身探头看出去。下雨了，雨势很大，冲刷着整片山林，眼前雾蒙蒙一片。我正要问李东海怎么办，发现他双眼深陷，面若土色，比李玉湖强不了多少。
　　我没说什么，回身去检查玉湖。
　　李玉湖依然睡着，嘴唇干裂，起了皮。我伸手到被子里摸了摸，她身上依然滚烫而且无汗。这很不好。
　　我拿了汗巾放到外面用雨打湿。李东海还站在那里发呆。
　　我对他说：“我要给李玉湖擦身，不要进来。你别想着赶路了，想想晚上怎么点火才是真的。”
　　进到洞里，我解开李玉湖的衣服，给她擦身降温。擦到右小臂的时候，回头确认了李东海没有朝这边看，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她手上缠的白布。
　　令我吃惊的是，李玉湖手上并没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纵横的癞蛤蟆皮似的疤，约有十公分长，四公分宽。仍看得出是交错的划伤造成的，这一块的皮肉几乎全被划烂过。及至今天，我仍可以想象出当时这些狰狞的伤口曾是怎样血水横流。
　　将白布复原，我觉得似乎想明白了许多事。

　　雨下了两天，这两天里我一直时不时的给李玉湖擦身。病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她清醒的次数渐渐少了，时间也渐渐变短。由于没有干的燃烧物，李东海晚上都在洞口守夜。
　　而我会脱了衣服揽着李玉湖睡。我一次次被热得满身是汗，但是李玉湖，一滴汗都没有。我知道这样烧下去，会烧坏脑子烧坏肺。可我不是医生，也没有草药，束手无措。
　　李东海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他白天不愿意睡，晚上不能睡，吃的也很少。常常是看着李玉湖一直发呆。他束手无措的像个孩子。双眼布满血丝，嘴边的胡茬长长短短的，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我担心还不等李玉湖好过来，他就会先垮下去。
　　就连我走到他身边，他也是毫无反应。
　　我拿着装着雨水的水袋，递过去：“喝点吧。”
　　他过了很久才回过头来，也不接，问：“你说天什么时候会晴？”
　　我只好说：“明天就会晴的。你赶快喝水，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能上路，找到了大夫，就会好的。”我昨天也说了一样的话。
　　他把目光投向山洞里的李玉湖：“我怎么觉得自己总是这么没用呢。”
　　“你哪有没用。你明明就像个超人一样！”我没有夸张，除了最近他稍微乱了方寸，他的冷静，他的手段，完全算得上是一流。
　　李东海却摇头：“我总是不能保护好玉湖。”我知道他这话里大有文章，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下文。
　　就在我以为我们的对话已经终止了的时候，他继续说：“玉湖应该跟你说过，我们是走到山里遇到了猎户才定居下来的吧。”
　　我点点头。
　　“那个时候玉湖还小，我也还不知道那个老东西和陈瑞一样，是个畜生……我不在的时候，他欺负玉湖……起初玉湖跟我说伯伯老亲她，我只觉得奇怪，并没放在心上，我还不懂……玉湖小时候生得就好看，连我也觉得她是极可爱的。后来我发现他只在我不在的时候才亲她，才觉得有点不对。有一天我回家，老东西神情古怪。玉湖在房里哭，说老东西拿棍子捅她，害得她好痛好痛，我问她哪里痛，她就指下身……”讲到这里，李东海几乎是从牙缝里出声。他的拳头紧紧的握着，青筋暴起。
　　“……我当时就什么都明白了，恨自己又轻信了人，心想一定要杀了他。但是我那时身子弱，和他来硬的绝对不是对手。所以我虽然立刻就动了杀机，却一直忍着。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哄玉湖说老东西一定只是逗她玩的，心里却已经想了一百种置他于死地的方式。”李东海笑了笑，及其难看，“那时的我，连杀个小老头子都要费那么多心思。”
　　“终于有一天他和我一起上山，我把他领到我偷偷布好陷阱的林子里去。那个洞我挖了十天，很深，没有工具不可能爬上来。费了点心思，把他打晕了，然后小心地扔下去——我不想他死得那么容易。回家以后，我告诉别人老东西遭了老虎死了——实际上他还在我的陷阱里活着——我让他在里面活了三个月。我不时会给他一些腐肉，扔些果子，他每日都有气无力地骂我……我若不理想他，就留他在不知道何时会有下一顿的恐惧中挣扎。直到有一天，我腻了，掘了土，活埋了他。那不算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是，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杀人的乐趣。我虽然给玉湖报了仇，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报仇就能挽回的。还好玉湖很快就不记得这些事了，她甚至追问我老东西哪里去了。我没说实话，我也乐意她留在那个美好的印象里。”
　　“打那以后，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玉湖，不让她再受伤害。十年了，我看她长大，让她开开心心的是我唯一的愿望。所以虽然做的是杀生的买卖，我也从来一点愧疚都没有，直到今天……我都要怀疑是不是老天在惩罚我了。经过了十年，我以为自己终于变得强大了……可是现在，我同十年前有什么分别？”
　　李东海抬起头，看向外面，虚弱得像要倒下去。
　　“如果它真的看不惯我，不用这么折磨我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么天真的李玉湖，原来遇到过这样的事；那么冷静的李东海，现在几乎要崩溃。
　　每个人都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就像一部电影的名字。
　　谁都有秘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换成我是你，也许会做得更过分——割了他的命根子和四肢，强迫他吃下去，或者当他的面杀了他的血亲……我不是伪善行为的信奉者，我相信以德报德，以直报直。如果没有人来实现正义，那么我就亲自动手实现我的正义。所以我其实不觉得你有什么错。”
　　李东海嗤笑：“你不过是虚张声势。虽然你这么说，可又是谁一边哭一边扒土来着？”
　　我说：“我只是受了惊吓，也有别的一些原因，但是绝对不是怜惜那人狗命。”
　　李东海漠然地看着我：“你是在宽慰我了？”
　　我摇摇头，说：“不，我是在谴责你。既然已经过了那条界限线，何必又拘泥于一些莫须有的东西，折磨自己？”
　　李东海皱起眉头：“你懂什么。”
　　我说：“我知道面对有些事情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明白面对至亲受苦恨不能替代的感觉——那像是拿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的切。所以你不能说我什么都不懂。我们都想掌握全局，可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李东海说：“那你有何建议？”
　　我说：“遵从你自己的本心，别为了些可笑的东西在这里哀叹。我认识的李东海不会做这种事情。”
　　李东海摸了摸额头：“那坐你面前的是谁？”
　　我一本正经的说：“一个鬼魂。”
　　李东海笑了，继而笑意退去：“你可知道，你要求我放弃的，是我的良心。”
　　我摇头，说：“不，不是你的良心，是李玉湖的良心。你若是相信，就不会问我人是否需要寻求安慰。坦白讲，玉湖生病，恰恰证明山神不值得相信。她这么好的人，都会遭遇报应的话，只能证明苍天没眼。别说是为了惩罚你什么的，它如果干出这种没道理的事情，和普通的凡夫俗子也没什么区别了，怎么能称得上是神。”
　　李东海静静的看着我：“真想把你的脑袋壳敲开，看看里面有些什么。”
　　我故作惊惧，道：“你不会找到除浆糊外更多的东西。”
　　李东海嘴角微翘：“是，我喜欢我做的事情，我喜欢老东西苦苦哀求，然后由我掌控命运的感觉。我喜欢刀锋切开肌理，我喜欢血流出来流淌在手上的温暖。我有满腔的愤怒和仇恨，而我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平静。可我不确定，我身边的人喜欢。”李东海顿了顿，那抹笑意蔓延成一脸苦笑：“玉湖害怕这样的我。甚至连我自己，也许是过去的自己，也不会愿意事情朝这个方向发展。”
　　我说：“你只能原谅自己。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自己能无条件原谅自己。”
　　李东海摇摇头：“我不确定这是件好事。”
　　我扶住他的肩膀，看到他眼睛里面去：“这对你周围的人，是件好事情。你不可能挣扎一辈子，越早认清自己，承认自己，越能控制自己。抵抗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内耗而已。”
　　李东海的眼神由惊惧，到哀伤，最后又恢复平静。
　　我说：“玉湖是个好女孩，她的内心世界如你希望般美好。可就是因为过于美好，她所要求的，也许永远是我们做不到的。至少现在的你不行。她仍在危急中，你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被你自己的负罪感打倒。”
　　李东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对的。”
　　我舒了一口气，说：“你可以去休息一会儿，现在是白天，应该还好。有什么事情应付不来的话，我会叫你。”
　　李东海慢慢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然后说：“好。”
　　他踱步进去，回到玉湖身边，靠着墙，闭上了眼。
　　我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吗？安抚脆弱的人的灵魂，然后释放出一个恶魔？
　　不能确定，但是我不忍心。

作者有话说

　　多一点对手戏，为日后做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