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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山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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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哭啼啼的回到张家的时候,玉湖听见动静先出来了。
为什么回去?为什么不跑?天知道李东海是不是就在周围活动,我非得找死吗?
我抱住她:“玉湖!”
“天哪!这副样子,你怎么啦!你衣摆上怎么有血?手怎么啦,这么多泥!”
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让我想起妈妈。
李玉湖轻轻拍着我的背:“你跑那儿去了?我让哥哥找你去了……哎,你怎么哭得更厉害了?别哭别哭。你没见着哥哥吗?”
我赖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止住了哽咽,看看旁边的张家人,迟疑着摇头:“我、我才没见着他……”
张妈和张山对视一眼。
张妈儿媳妇儿看看我,捂着嘴笑。
李玉湖不明就里,问她:“嫂子,你笑啥?”又问我:“你哪儿去了,弄成这样?”
我扯着衣角说:“我喝醉了,掉沟里了。”
李玉湖还在说:“哎,这血,不是摔破哪里了吧?我看看——哎,腿好像没破呀——”
姐姐呀,你不提这茬不行吗。
我慌忙去看张山的脸色。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偏过去,抓抓头。
张妈儿媳妇拉住李玉湖:“别乱动,你大哥在这呢,你和重莲先回房收拾吧。”
“奧,好。”
我跟着李玉湖要进屋,张妈儿媳妇跟到门边,让李玉湖先进去铺床,拉住我,摸摸我的头:“别怕。我给你送点水进房,你洗洗吧。带换的衣服了吗?”
我点点头。这嫂子真好,可惜她男人不是东西……
张妈儿媳妇犹豫了下,附到我耳边,小声说:“刚开始,都这样的——你别怪他。”
嗯嗯?神马意思?怪谁?
她温和笑笑,扭身走了。
我进了房间洗漱,检查了下裙子上血迹的位置。回忆下诸人的反应,突然明白了。
然后我的脸烧成了猪肝。
不知道这是不是给了李东海一个把我剁成肉酱的理由……你的清白呀。噢,还有我的。
后来李东海回了。
夜已经深了。
李玉湖隔着门吼他:“你找人找哪里去啦!莲姐姐都先回来了。她摔到沟里,一身泥巴。都怪你!”
李东海:“唔。”
张山说:“咦,头发湿了?你跑潭里洗澡去了?”
李东海:“嗯。今天出了好多次汗,身上粘得难受。”
张山:“……年轻也不能这样不顾惜人……”
张妈和她儿媳妇抱成一团笑。
李玉湖一脸茫然。我的姐姐呀,你就是这世间的阳光,那么纯粹。
李东海忽然问:“重莲睡了吗?”
一屋子女人就都来看我,我脸色惨白的应了:“哎,在呢。”
李东海说:“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他顿了顿,又说:“也别乱说话。”
意思就是你别老实点,别捣乱。
我连忙答应:“嗯。我知道。”
李东海大概去睡了,这屋里却都兴奋了。
张妈取笑我:“丫头,看来东海确实对你紧张的很呢。” 这下好,我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她由此将话题拓展到两性关系,不断地说男人要是没有女人会有多么的变态。比如隔壁的老陈头总是色迷迷地看她儿媳妇儿害她从来不敢让儿媳妇落单;而女人不依靠男人会有多么可怜,比如她自己丧夫以后养大儿子是多么的不容易。
我发现山里的女人爱讲话似乎竟是一条定律,李玉湖,张大娘以及她儿媳妇在被子里唠唠叨叨地几乎说了半宿。
我牢记着李东海的叮嘱,不怎么插话。
酒精似乎仍有残留,很快我就半梦半醒了,只剩她们细碎的声音似乎在耳畔回响。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就告别了张家上路。
碍着李玉湖的关系,我和李东海默契地不提前一晚的事情。
李东海身上依旧是极干净的,没有一点腥气。如果不是我确实亲眼见他实施一切,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他会有凶残如斯。
本能地,我开始回避他的接触。赶路的时候,我也是牢牢地抓住李玉湖一起。
虽然李东海身上有很多我猜不透的东西,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伤害她妹妹的事发生。这使得我更加坚定了全心全意对待李玉湖的路线。
我不想死得太快。
李玉湖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最可爱的女孩子。和她那个过分心机深沉的负极大哥相比,她就是极端的正极。我说什么,她都信,使得向来信口雌黄,最爱说鬼话逗人的我背负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以及丧失了极多的乐趣。
比如我说不能在河边边照着自己边梳头,这样会被水鬼勾去魂魄,她就真的再不敢了。致使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的头发绑得相当糟糕,洗澡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数倍。她总是匆匆忙忙下水,又匆匆忙忙回来,委屈地跟我投诉:“我老想到水鬼,太害怕了。”眼睛忽闪忽闪地,惹人怜爱极了。最后我只好说我是瞎扯的。她也没有怪我的意思,只是撅了嘴翘了一下午气,气的理由是觉得自己太傻。
这样的傻妞怎么会和李东海是兄妹呢?
休息的时候,我看着李玉湖,忍不住感慨:“玉湖,这世上怎么能生出你这样的美人?你和你哥哥真不像!”
一直觉得她的嘴生得极好。小小薄薄的,颜色是少女的粉,唇角微翘,有点嘟嘟的。撅起来的时候就像个小樱桃,娇滴滴的水嫩,好多次我都想上去啃,然后被自己邪恶的想法惊得魂飞魄散。终于我大彻大悟为什么男人那么爱樱桃小嘴。
李玉湖羞红了脸:“莲姐姐!你又取笑我。”
我说:“我家那边,想找一个像你这么单纯的女孩子那简直是做梦,如果不幸真的找到了,她保不准是段数极高的女妖精。女人内心的世界里,女王都是她自己,自有一套坚不可摧的理论系统武装着。你无法轻易打动她们,也很难阻止她们试图让你臣服的妄想。每个女人都是一座碉堡。碉堡和碉堡之间的相处,怎么能没有枪林弹火,没有硝烟环绕?”
我欣赏这种女人们,因为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环境逼得她们强大,逼得她们固执,不然怎么活下去?美丽的花需要人耐心浇灌,温柔的藤蔓植物需要参天的大树依附。大树和花匠不知所踪的时候,也难怪她们化身为带刺的荆棘。
李玉湖白了脸:“你家那边?你想起家里的事了?你真的想要回家?”
我惊了一身冷汗,乱说什么话!
我看看不远处的李东海,赶紧说:“不,不,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罢了,并没有想起什么。你不要跟哥哥提我说的这些话。”
她舒一口气,我继续说:
“玉湖,我多么羡慕你。”
李玉湖是幸运的,她被人捧在手心里,悉心照顾,李东海的一切努力,都是为她服务。在她的小小的世界里,没有艰难险阻,没有恶意没有荼毒。所有的道路,都洒满阳光,所有的鲜花,都为她开放。
李玉湖说:“莲姐姐,我才羡慕你!你懂那么多东西,识字,胆子也大。还能跟哥哥说上话,以前一定学到不少东西,过得肯定很有意思。我住山里十几年,没见过几个人,不会女红,烧菜的手艺还不如你。我有什么好的。你别逗我了。”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你这样就很好了。”
想到出山的目的,我又说:“不如你别嫁人了,嫁给我吧。”
“哎,那怎么行,你又不是男人!”
“你还懂这个呢——那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嗯,要像哥哥那样厉害,像哥哥那样对我好,嗯……像哥哥那样的人就行。”
“……你干脆嫁给你哥算了!”
李玉湖微微吃惊,然后笑着说:“那怎么可以!我们是兄妹呢。”
她仰着头,看着天说:“我想要嫁给哥哥那样的人,但是,不能像哥哥这样做杀生的买卖。他要穿着干干净净的素色衫子,除了笔什么都拿不动。我负责撒疯,然后他负责笑。”
我瞪大眼睛:“看不出来,原来你是喜欢高富帅呀!
“什么是高富帅?”
“像你哥那样又高又大,长得好,然后还不用干活整天读书,那就是高富帅。”
“啊,哈哈,那就是吧。”
我一边感慨古今妹纸怀春的类型都差不多,一边随便扯着地上的狗尾巴草扎了个花环给李玉湖带上。
李玉湖问:“干嘛给我带这个,这个又不好看。”
我说:“每种花都有花语,这花挺衬你。”
李玉湖哇哇叫着问我她花语是什么。
我没告诉她。
狗尾巴草,俗称谷莠子。特别爱跟庄稼抢营养,还滋生害虫。
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么霸道的它,花语却是,暗恋、艰难和不被人了解的爱。
没想到我们的赶集生涯,除了间歇不多的赶路,就是在租来的院子里等着李东海从集上回来。他拒绝带我们一起去摆摊子。
我只好翘着腿坐躺在桌子上,百无聊赖。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暖的,我晒热了一面,又翻个身晒另一面。
李玉湖坐在对面,一脸无奈:“哎,以前哥哥明明还带我转转的,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发那么大脾气不让我们处去!”
我知道原因,怕我跑了,或者被人认出来横生枝节。
对不起呀,妹子,连累你了。
晒到晒无可晒的时候,我忍无可忍的说:“我们偷偷出去吧。”
李玉湖惊道:“那怎么可以!”
“那我自己偷偷出去玩玩,一会儿就回,你别跟你哥告状。”
“那怎么可以!”李玉湖跳起来,“你也丢下我不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样困死在这里?
我还很想趁机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为以后的跑路做准备。李东海是个定时爆弹,说不准哪天我就变成了他刀下的小菜。或者干脆就打昏李玉湖跑出去?
我耐了性子,决定开始做李玉湖的思想工作:“难道你以前出来怎么过的?”
“白天出去也不多,但是还是有机会转转。不过哥哥以往都是八月十五带我来,那时比较热闹,很多人都带家眷来,有很多人一起玩的。我还认识了不少女孩子,嗯——我和蔡云华最要好。不过我都两年没遇着她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嫁了……”
眼看她有源源不断唠嗑的趋势,我连忙喝道:“停!”她噤了声,看着我。
“你到集市去过吗?”我问。
“嗯,哥哥卖完了东西又买好了东西以后,就会带我去逛一小下,一般是看看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那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出去逛逛?”我启发道,“有哥哥跟着多烦人啊,管手管脚的,还有时间限制。”
结果李玉湖奇怪地说:“不会,哥哥会帮我还价,还帮着拿东西,也不用担心迷路什么的。他见识很多的,什么都懂,不用担心被人骗。”
“你哥哥总有点不好的吧。你看你这样子就完全没机会结识一些别的男孩子,也没有机会约会什么的。”
“我为什么要去认识他们,他们又没有哥哥好。”
我挣扎道:“你不是想嫁高富帅?见到有好的话才可以发展发展啊。”
李玉湖笑盈盈的说:“哥哥会解决这个的。我相信哥哥的眼光。呵呵。”
我于是无语,最终从桌上跳下来,边向门外走边说:“那你等你的宝贝哥哥回来吧,我闪出去看看!”
受不了这对兄妹了!两个人都有毛病的!我就壮着胆子跑掉算了。
还没出门,就听见李东海的声音:“你要闪去哪里啊,莲妹妹?”
我听得汗毛都竖起来。李东海抬脚走了进来。
“呃,我是想去找你的说。因为这里太闷了么。”我谨慎的答道。
“哥,你回来了!”李玉湖兴奋的扑过来。李东海就又换上了温柔若水的表情。换脸那个快,我忍不住佩服他。
“你东西卖完了?怎么没买粮食呀?”李东海果然两手空空。
“那些迟些再买,我想先带你去逛逛。”李东海回答,看了我一眼,“重莲也一起去。”
我赶紧说:“哦,好啊好啊。”
我们住的地方,离集市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所谓的集市,其实就是每月十五开始的十天,各处的人都会汇聚到一处起来卖东西,之后各自散去。
我们要去的这集市,在双龙乡。
不要听名字起得这么侠气,到了以后才发现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各有十几栋房子。大大的招旗上有的写着茶,有的写着当,连酒楼都没看见。街很窄,边上还都是人和棚子。大部分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我草草环视了一下,又看看李东海,觉得还是他最帅。
商贩们极尽热情地招揽着客人。我凑去几个摊子看了看,发现大部分都是卖粮食肉干布匹草药,鲜有精细的玩意。李东海见不得我乱窜的,一把捞着我,又牵上李玉湖,往街边走。一拐角,在一个铺面前下停下。门边挂的牌匾上写着“董记”。
进店以后发现是卖布的,成色明显比外面摊子上的好很多,甚至还有缎子。
我看了看李东海,不觉得他买锝起绸缎。可他接连拿起几匹缎子在李玉湖身上比着,一点也不像担心钱不够的样子。
这么大方?莫非李东海是深藏不露的阔少?我还在嘀咕,李东海已经选好了,并且约好了过两个月拿货。
看来所谓的出来逛逛就是给李玉湖买东西,横竖没我什么事。所以又逛到一家铺子的时候我干脆没进去,就在门槛上朝外坐着看风景。
外面是人挤人的喧闹不已,里面是李玉湖兴奋地声音和伙计殷勤的夸赞。坐在门槛上的我,哪一边都不属于。
此时我无端地想起一个具有现实但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问题。李玉湖喊我姐姐,她要满十五了,那么我呢?
这里成年的女孩子是要开始盘发的。捥一个小小的发髻的,但仍然留一束发垂着。等到成了家,再把头发全部挽上去。我看看自己仍然披着的发,再看看那个号称比我小的女孩子。挽起头发的她叫披着头发的我姐姐,难道不是很奇怪?
算了,谁在乎呢?我自嘲着。何况有李东海这么个大尾巴狼,我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
也罢也罢,得过且过,得过且过。
“莲姐姐!”李玉湖叫我。
我回头答应:“干什么?”
她拉我到柜台前,上面两个托盘,都铺着红绸,端端正正地摆着若干只钗。
“你帮我挑一个吧。”
我抬眼看了李玉湖一眼,她真的是一幅殷切期盼的样子。我忍住了打她的念头。老娘我本来就在眼红,你还刺激我!
只好低头细细的瞅着。
有一只细细的,样式简单,尾部是一个圆盘,上面刻了些花纹,又用银丝在边上拧了几个圈,做出花瓣的样子。我指了指,说:“这个好看。”
李东海过来说:“太细了,玉湖头发多,要只粗的。”
我白他一眼。
他自顾自拿了一只极豪华的金钗,就去结账。李玉湖跟着凑热闹去了。我就又回到门口坐着等。
过了一会儿两人有说有笑的出来,我乖乖跟上去。
李东海送我们回去住的地方,反复叮嘱我们乖乖待着别跑。毫无疑问这主要是针对我,因为李玉湖只顾兴奋的拿着钗看了,饶是拖她出去她也没心情的。
临出门的时候,李东海把我叫过去,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上。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方才看中的那一只瘦钗。
刹那间我心花怒放,然后又有些惶恐。
我热切地看向李东海,他有点赧然,说道:“你别看我,是玉湖央我给你买的。”
这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心情,到底你还不是亲手送给我的。
“没关系。”
我只知道傻傻地冲他笑了。
李东海静静地看我。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专注地不带任何负面情绪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像一片海,而我身陷其中。
“你真是个傻子。”他说道,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我永不会忘记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