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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山记(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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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极其丰盛,比我在李氏兄妹家过年的时候吃的都要好,甚至还有酒。
本来女人们是不能喝的,张妈一高兴,就给我和玉湖每人都倒了一浅碗。
我闻了闻,香气是淡淡的。伸出舌头舔了舔,觉得度数应该不会很高,其实很像放的陈了的米酒。
我开始只是和李玉湖一起慢慢地小口小口喝。几口下肚以后胆子大了,就开始挨个敬酒。打圈到李东海的时候,一碗已经喝完了,我一拍桌子:“再来一碗!”。
张妈儿媳妇小小气气地倒了半碗酒不肯倒了,我抢过坛子,添成满满一碗。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对坐在侧边的李东海说:“李东海,我敬你一个。”
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没有(敢)叫过李东海的全名,大部分时候我都是喊他“李大哥”,曾经我也尝试过喊他“东海哥”,可是一则我觉得很土,二来我这么叫的时候他答应的总是太不情愿,也就作罢了。今天我心里苦楚,也就顾不得害怕。
李东海一手端起碗,依旧没什么表情,好像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看他这副样子,我更来气。
明明就是山野村夫,难得姐姐我赏识你,你还爱理不理,把人当空气!
“好,我先干为敬了!”我堵着气,张口就灌酒,本来打算只喝一点,一气什么都忘了,咕噜咕噜把一碗酒都喝干了。
然后我特别豪气地把碗摔了。
桌上的人都目瞪口呆。
李东海对我的气势汹汹好像有点莫名其妙,甚至是有点厌烦的。
他只喝了一口,就把碗搁下了。
我有点恼怒的,也不坐,干瞪着他:“啊,真不给爷面子!”
李东海不看我,夹了一筷子菜给李玉湖。
“莲姐姐!”李玉湖扯扯我的衣服,“你怎么了?坐下吧!”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这么闹别捏其实是不符合我的习性的。
我看她一眼,继续用目光攻击李东海。
我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今天却失态了。也许是酒劲上来了,我的脸臊臊的热起来。
张妈察出了气氛不对,她放下筷子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憋着了,丫头?给张妈说说,张妈给你做主。”
全桌的人从我摔了碗就都在看我,可是该死的李东海还是没看我。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气,我丢了句“我去方便”就往外冲。
刚到门口,眼泪就下来了。
我负气地走着,受挫的情绪左右着我,一直以来的恐惧,不安,软弱一瞬间再次爆发。
其实最初的麻木过后,对往日世界舒适生活的想念就像潮水般涌来。
虽说那里有我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然而毕竟也还是有亲人和很多美好的回忆的。况且原先的挫折之事想通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办的了。不过是我那时懦弱,鼓不起勇气壮士断腕而已。
也不是不害怕的,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觉得冷,黑。我一遍一遍祈祷第二天睁眼的时候可以看到熟悉的□□轻松熊躺在身边,然后推开窗就是高耸的住宅楼,碧蓝的天。可是每一次我都失望了。
此刻我真想回到家,离开这个穷地方,不用喝有味道的水,不用睡不暖不热的被子,不用忍受倒便盆的恶臭,不用跑老远洗衣服,不用穿着磨脚的鞋上上山下的跑,不用因为寄人篱下畏畏缩缩,不用挨饿受冻。
也不用再受人漠视。
我一路抽抽噎噎地哭,昏昏沉沉地走,结果等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其实一直在围着张妈家转而已。
唉,还是没处去,有什么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还是在门口坐一会儿再进去吧,没脸了。
我将脸枕在双膝上,疲倦极了。
“那丫头跑了怎么办?”竖起耳朵,是个不熟悉的男声,好像是国字脸男人?
“她应该走不远。”李东海懒懒的说:“她怕死。”
我的脸唰的红了。你倒是了解我。
“东海,留个祸根,可不像你的作风。”谁是祸根,你才祸根,你们全家都祸根!
“我自有分寸。”
“你做事自是稳妥,不过,我记得那天你说过都料理干净了,怎么……”
“张山,”李东海压低了声音,“虽然我们,是一条路上的,但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压低声音是李东海已经开始控制怒气的信号,比他吼人糟糕一百倍。张妈说两家关系不一般,从这个态度来看,不像呀。
“我不过是提醒……”张山放软了口气,“你有数就行。”
李东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比你更希望万事稳妥。”
“东海,有件事放在心里,我一直不踏实……”
“你说。”
“我二叔,二叔他真的是被老虎吃了吗?十年了,我娘没说过,但是我知道她心里也一直有疙瘩……”
李东海冷笑:“你既然问出来,必然疑虑很深。你要我怎么说?我怎样能证明一个十五岁的无知少年会比经验丰富的壮年猎人更懂生存之技这件事?”
“我们只是想要真相。事情已经发生了,没法改变,要一句实话,不过份。”
李东海说:“实话就是,我活着,而他死了。张山,不要挑战我的极限。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怎样对你们母子。”
“我很感激……”
“不需要。我要进屋去了,你别琢磨着么些没用的。嫂子和小八更需要你的注意力”
“明白。你真不追那丫头吗?玉湖不是催得翻天了?”
“她今天害我累坏了,让她吃吃苦头也好。”
“天黑了外面不太平……”
“出了什么事的话,你的提醒不就可以收回了。”李东海的声音淡淡的。
两人慢慢回屋去了。我才敢不再屏住呼吸。
信息量有点大:
一,李玉湖口中的伯伯,是张山的二叔张妈的小叔子。
二,张山和他妈对二叔的死因有疑虑,李东海没否认与他无关(也许是懒得解释)。
三,张山对李东海收留我这件事不满,李东海也不满(他一直不满),他们都承认我是祸根。
四,李东海可能知道“我”(的身体)的真实身份。
五,李东海并不在乎我的安危(其实以前也挺明显)。
六,这伙人,有内情。
我抓抓头。还是跑吧。
衣冠禽兽比野兽更可怕,吃人不吐骨头的
李玉湖曾告诉我那些野兽其实一般不大爱在有人的地方出没,所以即使我一个人在这黑黑的夜里,也没有那么恐惧了,至少比想起李东海和张山时的恐惧少。
更何况快十五了,天上的月亮已经很大,这片林子也没有显得那么可怕。
方才光痛哭和害怕去了,现觉出点尿意了。大概是酒喝得太多了。
我也没有急到一泡尿都来不及撒的时候。听李东海的意思,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找我。我应该为此庆幸吧。
虽然明知不会有人,我还是左右看了看,才走到一棵树下,蹲下小解。
尿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更让人羞耻。
我不过随意地张望下,看到右边的时候却呆住了。
离我十步远处,分明有一个黑影。
我连忙放下袍子起身。
却见那黑影也站立起来,竟然是一个人的摸样。
那黑影说:“果然是个丫头。”中年男子的声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大胡子,豆子眼,颧骨高突,额头很短,只比我高半个头,有点驼背,总而言之——很丑!不知道怎么有人能长得有这么多缺点。
如果是在现代,我会选择逃跑,而今在这荒郊野外,我会选择——更快的跑!
发现妞在方便的人还靠得更近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我提着袍子,抬脚就要跑。没想到那男人比我更快。
他跨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地上一推。
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压上来,骑在我身上把我制住。
一股带着热气的恶臭扑鼻而来,他把脸凑在我面前,哼哧哼哧地笑着。
这只猪八成是这辈子都没有漱过口!
他一边摸索着我的手臂,一边得意的说:“小丫头,想跟哥哥我比身手吗?你跑什么。”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被他那放大的脸和自诩为哥哥的称谓恶心到了!我得老成什么样才能喊你哥哥呀。
我张口就要叫人,他立刻捂住我的嘴。我听见自己只发出了恩恩呜呜的声音。
突然,这男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提起我的手臂到眼前看。
他掐着我的手臂,拇指一遍一遍的刮我臂上的一个疤。
这疤痕从我降临这个身体就存在。
硬币大小的圆形,中间说不清是什么图形。
我一直没敢问李东海,但是我发现李玉湖手臂同样的地方一直缠着一块白布。
我不确定那下面是不是有一样的东西,也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看看。
男人似乎对这个发现感到非常高兴。
他 “嘿嘿”地笑着,一边开始朝我衣服里面摸,一边说:“今天老子运气真好。”
我要是还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就是个傻子。
拼命想抽回手,努力了数次,都被牢牢捏着,动弹不得。踢也踢不到他。
我慌乱地扭动着身子,摇着头,希望至少能找到机会喊一声。
忽然,卡在腰上的力道猛然一松,下一刻我的下颌就被掰开。
我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啊”,嘴里就被塞进了东西。似乎是一团布。
我拼了命想用用舌头推它出去,最后证明是徒劳。
男人用两膝压住我两臂,扶起我的头,把一条带着汗臭的布带绑在我头上,遮住我的眼睛。他又紧紧捆住我双手,勒得我腕部生疼。
再看不见什么,只听到他粗重的喘息,闻到一波一波的臭味。
他的手在我身上肆无忌惮的摸索,还有这微凉的夜中凄冷的空气随他的手侵袭每一寸皮肤。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有些恍惚,明明刚才我处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现在又是什么状况?大家呢?为什么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我,会遇到这种事?
我的力气仿佛已经用完了,推怂的动作都是软绵绵的。
男人已经解开了我的上衣,热的鼻息袭来,刚硬的胡子星星点点的刺着我的颈子。
他的嘴唇贴着颈项,粗鲁的啃食着。
我感到恶心,也怨恨,怨恨自己的无力,不幸。
我已经没有什么眼泪了,甚至不想挣扎了。算了吧,随便怎么样吧。反正,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在乎的。
我闭上了眼,放软了身子。
“怎么?累了?呵,别怕,哥哥会让你舒服的。”
他迅速地褪下了我的裤管,抓住我的双踝让腿屈起来,扶上了我的膝盖。
恐惧于这一刻到了顶点,我清楚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疼痛,会是割裂身体刺痛到心底的疼痛——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男人再没有动作了。
不一会儿他的手离开了我,继而是他整个人的重量消失了。
我立刻扯下绑在头上的布,拿掉塞在嘴里的腰带坐起来。
有人在跟前,我抖了下。
揉了揉眼睛,看不太清面目。
他站着,手里像是一把刀,地上躺着一个人。
我得救了?
“站不起来了?”
是李东海的声音!
我无措地抱起衣服站起来,走过去。
我看见地上那男人瞪大了豆子般的眼,大张着嘴,十分惊恐的样子。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横的切口,不知道有多深,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那个人的胸脯上下起伏着,腿甚至还在痉挛。
他还没有死透。
我走上去想去踩他的命根子,但是被拉住了。
李东海,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把衣服穿上。”
我这时才留意自己抖得像筛糠。
李东海注意到我的手腕是被缚住的。
他拉起我的手,用刀把绑住我双手的布条挑开,说:“别怕了。”
走到边上,我费力半天劲才穿好衣服——手软,又一直抖。
我穿衣服的时候,李东海就在边上脱衣服。
到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刚把最里面的袍子褪下,搭在腰上。
我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他的身材,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把脱下来的衣服扔给我抱着,说道:“站远一点。”
我于是走到一棵树下。腿软,干脆坐下。
不远处的李东海脱了内袍和裤管丢在边上,把男人的衣服剥下来罩在身上,又拿了一件包住头发。他抬起男人的手和脚似是分别割了几刀,然后就在边上站着。
过了一回儿,他才开始动。
光看影子,我也知道他在做的事情是——肢解。而且他的动作毫无迟疑,这绝对不是第一次杀人的样子。
不是没见过李东海的刀工,他对付打回来的猎物比起庖丁解牛也并不逊色,窃以为这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可是这次的对象毕竟是人啊。
我目睹着他熟练的拆卸,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很解气,而后渐渐的害怕起来。
我开始怨恨今夜明朗的夜色,让我把一切看得太清楚。
本来还想着他怎么会来,是什么时候到的之类的问题,到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下一个被拆了的会不会是作为目击者的我?
明明觉得应该赶快跑,却只是呆坐着努力集中注意力思考他为什么要杀那个男人。
是的,为什么?
我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那是因为他看到我被欺负,继而心中大怒或者要为民除害。他没有那么崇高。本质上说,他是个避世的人。况且对我,他早已意图明显。
“出了什么事的话,你的提醒不就可以收回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什么原因逼得他不得不杀了这个人。
我想,他应该是认识这男人的。
李东海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所谓的“人”已经变成一块一块的零件了。
他放下刀,朝我走来。
我扶着背后的树,慢慢站起来。
李东海满脸满身满手的血,浑身透着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重莲。”
他叫我的名字,像是在慢慢咀嚼这个名字般。
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怎样阴沉的一双眼睛。
读不出什么信息,我本能地打了一个寒噤。
“这下子,你就是想走,我也不能放了你了。”
他眼里流转的是阴冷的光。
那么,你要杀了我?收拾“祸根”?
我在心里问。
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没啥必要,看他的身手就知道。横竖别人一个念头,我说什么都是白费。
我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吧。”
我有点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
“不过,回去之前,你得做件事。”
你曾经一边无声的哭,一边在寂静的夜里刨坑吗。
徒手。
这就是李东海要求我做的事。
“这个人,是我杀的,但是,是为了你。所以,你也是同伙。”
李东海用死人的衣服,把尸块儿包起来,扎了好几包。
“我会把尸体处理。”他指着地上的一大滩血,说:“但是,这些,你来处理。挖几个坑,把血土埋下去。”
我木讷地问:“拿什么挖?”
李东海冷冷地说:“用你的手!你刚才也想他死吧,那么,用你自己的手,亲手埋了他的血。”
“我没有……”我没想他死吗?不,我有。我不愿受辱,宁愿死,但是,若我有力量,如我能够,我会杀了他!
李东海说:“你最好动作快点!”
我不再辩解,我的手指,抠松泥土,使劲的扒坑。
然后我把混着那肮脏男人血的土,埋进去。用干净的土盖上,拍实。
我想他死,可我仍为死亡这件事本身感到悲哀。
多么脆弱。
所以我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