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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吾生之判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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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人间朝夕的嘈杂纷乱,每一天上演,重复万年。万年里,山河重叠,万物此消彼长,这种生生不息从未疲累,带动着历史的车轮扬起滚滚红尘飞烟。
在这种不可逾越不可质疑的自然规则下,人的一切,就像人自己认为的,都太过无力和渺小,哪怕是千古留名的英雄,哪怕是耸人听闻遗臭万年的战争。
战争,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件耳熟能详但又极其不可理喻的怪事。
为什么不能好好地活着?
也许是人本性,劣根渐长,相爱相杀。
可是对于人的矛盾,天地日月却总能保持无言地观摩。它们可能是审判者,从盘古开天之后就被委以重任,静静记录相比于花草树木来说出现和繁衍的时间短之又短的人生。
看着人出生,看着人毁灭。
如果能够选择,成一座山川该有多好。
“阿澈哥哥。”有个女人轻轻喊了一声立在土坡头上的男人。
是悲慈,她怎么来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澈牵过她的手,脸上有淡淡的笑意。
“前几天三哥让我去他那里接走小岚,我就顺道来看看你。”
“她现在怎么样了?”
“人好很多了。”
说了几句,两人发现好像已没有什么可言。
那一段沉默的半响后,悲慈给他整整衣服,扶正发髻,抚过他年轻的,从未衰老过半分的面庞。
“阿澈,你告诉我,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点都没变过?”当情浓意浓都淡散在时间的摧铩里,当初那放开一切,无视所有,只想好好拥抱自己爱人的热烈渐渐褪去了颜色。
陆澈重又面向山川,低沉地说道:“我一直不肯变老,就能一直保护你。”
他不肯说,悲慈也不再追问。但回到客栈,看到同样容颜年轻的朝尤岚,疑问再次腾起。
“小岚。。”她踌躇着该不该打听。
朝鬼坐在床沿,正吃着悲慈从家乡带来的糕点,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说道:“怎么了?”
“就是。。。就是。。你和阿澈哥哥。。好像都没怎么变过。。”她难以开口问,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出心中疑惑。
朝鬼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起疑,便来到她身边,面对面说道:“悲慈姐,你也不要担心你的阿澈哥哥因为你老得比他快就不要你。”
悲慈听过,鼻腔中有股长气说出,微微缩起了身子。
“你是听说他在白岭的事了吗?”朝鬼试探道。
她点点头,为难神情显而易见。
“那个女人是你三哥的小妾,陆澈只不过想报复他罢了。”
“岂有这种报复之理?”悲慈躁动不安起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阿澈哥哥是什么人?恨赫连舒狠得咬牙切齿,自然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朝鬼笑起来,那么轻松自然,因为一切与她无关。
“可是,为什么你们。。”她还是纠结在这个问题上,被朝鬼打断道:“你不就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没变老吗?跟我来就是了。”
朝鬼带着悲慈一路出了城,来到一座小小的道观里,只见屋里用红绳挂着很多刻了神明名字的樟木牌子。
“你看看,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朝鬼随手扯下一块举到悲慈面前。
悲慈一慌,赶紧奉还原位,怕是如此随意要亵渎了神明。
朝鬼嘲讽地说道:“神?你也不看看上面刻着的是谁的名字?”
听她这么一讲,悲慈就将目光一块块地扫过去。
最中间的是海乔和海懿,“罪女双魁煞星”悲慈轻轻念一遍,不懂。
往左看,是“叛臣府士林云珂瑛”,往右,是“犯囚破星江渔笙”,到了后排,是“妄杀重孽谢氏女婵”等等。
“这是怎么了?”悲慈还是不懂。
“我告诉你这些人是谁就知道了,你看,云珂瑛,你的阿澈哥哥极力想要拉拢的云长天,就是他的儿子,所以云长天也没有变老过。江渔笙,江尔思的娘,所以他也不会老。谢婵,就是现在的德慕亦,不过因为她被拔去仙骨,虽然自己也不会老,但她女儿就跟你一样了。海乔,就是谢夫人,你看她年轻得跟我一般大。”
“你是说。。”悲慈退了一步,不敢相信。
朝鬼大笑起来,顺手撩过头顶上的木牌子,它们相互碰着,发出很好听的叮咚声响。
屋内香火弥散,悲慈有点分不清真假。“你们。。你和阿澈哥哥。。”
“对啊,陆澈是我老乡,你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的吗?”
“悬河镇?”
“悬河镇你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朝鬼眼神锐利起来。“跟你说了别怕,也别心疼你的阿澈哥哥,在那个鬼地方,因为战乱,我们活得比下地狱还痛苦。我爹娘不要我,自己从悬河镇逃出去,我被欺负得快死的时候是陆澈救了我出来,他当时一只眼都瞎了,还瘸着条腿,身上全是伤口,就那样还能带个人成功逃出来。”说到这里,朝鬼又放肆地,痛苦地笑起来。
悲慈说不出话,无法想象自己的阿澈哥哥之前都经历了什么。
“你知道那么个鬼地方为什么会打仗吗?”朝鬼看着她,又是抬手一下狠狠拍乱了木牌子,“都是因为这群人,所以老天才要挂起他们的名字和罪状,要他们一点点受报应。”
悲慈吓得打了个抽,惶恐地看着朝鬼。
“现在报应来了,你就待在长安好好看着。”朝鬼抱起手,往里走去。
悲慈暮鼓时分才从城外回来,陆澈派人来接她,她也是推说自己太累,过两天再去白岭看他。
陆澈知道朝鬼带她去城外的那座道观,估计是知道了真相,于是亲自到了长安的客栈找人去。
赶到时悲慈已经睡下了,不想吵醒她就把朝鬼找了出来质问:“你把她带那里去做什么?”
朝鬼拢紧披风,无所谓地回道:“总有一天她要知道的,早点做好心理准备,也好让她看看自己的阿澈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澈不接话,倒是陷入沉思中。
“我说你最近怎么样了?”她打着哈欠,不知有心还是无心地问起来。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他突然来了兴趣,开始与她面对面。
“我是希望你的大事顺顺利利。”她咧嘴低语。
“云长天不容易说服,必要时还是要靠你才行。”他明了了朝鬼的意思,觉得不用再多说什么,越过她到了房里去看熟睡的悲慈。
悲慈从来都是毫无戒备,更不用说现在睡得跟个偶人一样。这样的单纯和不设防让陆澈心疼,这世道无耻险恶,她若是没了自己怎么睡得安稳。
不过快了,就快要举起磨了多年的枪戟,对准那些始作俑者和乌合之众来一记痛快打击,悲慈你受的苦,我要让这世间用血来偿还。。。
姑娘难得出一趟家门,在玉合的拉扯下到了南山寺来添一柱香火。
玉合姐姐是个虔诚的信徒,看她跪在大雄宝殿里合掌许愿,姑娘也跟着闭上眼,无声念起心事。
“佛祖啊佛祖,今生能够重来吗?”
“为什么这会是我的人生?”
“以后会怎么样呢?”
心事那么多,吐诉的时间又太少,她并不要菩萨给她实现什么欲望,只想有条明路,一条无羞无愧的大道,能够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寺里有个老和尚在她俩旁边站了很久,等两人欲要归去时才收住口中经文上前阻拦道:“两位女施主,前方的路不甚好走,各自留意脚下。”
她们互相望一眼,感觉莫名其妙,但还是礼貌性地谢过他。
没成想,和尚紧接着又补充道:“教我如何渡你?便是无所想无所得,放下孽障错业,一心向善,切忌生恨。”
姑娘似乎有点听进去了,愣了片刻,赶紧拽着玉合小跑出了殿门,想要回去。
看她似乎受了什么刺激,玉合安抚道:“你别紧张,那和尚说的什么意思?”
此时早已变天了,风雨雷鸣开始交加,姑娘的情绪越来越不对,不安和焦虑地找不到方向,只能在雨中拉着玉合的袖子渐渐坐到了地上大哭出来。
她大声着:“我不能,可是我不能啊!叫我如何放下!叫我如何放下啊!老天爷你这是要惩罚我什么!”
玉合听不懂,蹲下身抱着她给她挡雨,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什么事都好商量的,我们回家再说啊,回家喝点热汤,吃点热面,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一觉。。”
她还没说完,姑娘猛一把推开她,口口含糊有词:“不,我不要回去,我不要!”
幸好来接送的马车及时到了,护送的几个小兵让玉合遣去带了欲逃跑的姑娘上车,在车里费了好大周折才给她和自己脱去了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