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沙舞春华2 ...

  •   赫连试图和她说上话,但姑娘已经像失了魂,直愣愣地盯着地上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请了大夫来看,看不出什么。玉合也来了,也唤不醒她。最后没了办法,就去找了朝鬼过来商量。
      朝鬼清楚了大概,抛下一句:“活该,治不好。”然后回去了。
      也不知道是谁活该,该摊上乱世,又摊上乱世里的怪事。

      晚沙一直是个很阳光的男孩子,跟后来阴郁内敛的妹妹不一样,他不管遇到什么变故都不会淡了自身高涨的热情,于他而言,生离死别不重要,自己应该做什么把它做好了,才是人生真谛。
      所以啊,战士们在残杀,流民在哭泣时只有他丝毫没有被乱世的氛围感染,也不会因为儿女情长动容几分。
      不过不能因此断定他无情,最精准的形容,应该就是不因物喜不以己悲了吧。他也不会所谓的独善其身,平天下一直是他心里认定的事,要做好它,必须做好它。所以天下的事,就是他的事,也刚好那时候四处都在起义,各蕃镇自封为王,朝廷不得安宁。
      晚沙接了父亲的班,带领将士镇压四方,扫荡了许多动乱,甚至还有些是自己的故友领导。
      他有多少冷酷,有多少能耐,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的事都成了后话,他很平淡又稍带点不幸和万幸的童年,才是他一生都忘却不了,埋下来终长成岁月的种子。
      他的不幸源起于母亲对父亲的绝望,这导致晚沙从小就没有被姑娘好好地瞧过一眼。姑娘不知道怎么分辨好坏,不知道正义邪恶该怎么定义,生生地夹在两者中间反复挣扎。赫连舒一辈子用惯武力用惯阴谋诡计,也都无法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叫黑,什么叫白。白说黑是黑,白是白。而黑说白是黑,黑是白。似乎站在不同的位置,对立面还真不一样。
      可悲的是,姑娘恰好处在黑白的交叉点,她成了灰色的人影,投立在滚滚的历史洪流中毫无归属感。
      割舍不掉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被夺走,被戕害,欺骗,不自由,束缚。。。一切恶意满怀的词语被重复千百遍千万遍,回唱在她心里,耳边。
      三岁的晚沙拉着姑娘的裙摆喊娘,她轻轻推开儿子,只管自己低头沉默。
      玉合抱着她安抚,也得不到正面的回应。
      一年里,她只说了一句:“去死吧。”
      这么轻薄凉快的诅咒,实在剪碎了所有人的心。
      晚沙觉察不到他娘心里的绝望,也没有对自己缺乏母爱的童年有过多抱怨。父亲教他习武,教他怎么哄比他小一岁的表妹开心,教他怎么在人情漩涡里周旋脱身。似乎要把自己付出沉重代价而得来的半生做人准则传给他。
      晚沙听不明白,问他爹:“这些有什么用?”
      赫连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用,等到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后来呀,晚沙确实遇到了需要他哄的女孩子,也确实陷入了人情冷暖的漩涡,但是他更像母亲,对此选择的却是昂首沉默。
      抬头挺胸地守在长安城里,对着四起的硝烟不发一言一语,只是坚强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他长大了,然后明白当年父亲说的,长大之后懂得该做什么事这件事,其实本身已经毫无意义。
      该守护的错过了,明白的太晚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不需要再用言语去明了了。
      这就是长大了就该明白的事。
      或许他和母亲一样,心里都在默念着自己不能活得不明不白,真是太愚蠢。

      晚沙六岁那年,妹妹喜妤正好三岁了。他娘在他爹的开导和呵护下终于不再那么自闭,特别是妹妹出生后更是见到了她难得一见的笑脸。
      娘会笑了,做儿子的很开心,虽然她的笑从来没给过自己。
      他又开始问爹:“爹,为什么娘不喜欢我?”
      “你是她儿子,怎么就不喜欢你了?”他爹诧异了。
      “娘从来不对我笑,只对妹妹笑。”晚沙仰着天真的小脸,话还说不全。
      “妹妹更需要大家爱她。”
      晚沙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喜妤的重要性,所以听了这话,自己跑开了。
      所有母性的关爱来自于玉合,这个女人似要把姑娘的一切承包了的意思,尽心尽力照顾着她和她的儿女。
      姑娘问玉合她自己的孩子去哪里了,玉合忍下心痛沉默良久。
      “孩子能生下来,我已经很庆幸了,再要求他留在身边,可不是要天诛地灭了?”她苦笑着给她画好柳叶眉,低了头去。
      姑娘气了大半个下午,想为她讨回公道,但一看到晚沙在院里躲躲藏藏的身影就忍了下来,她突然明白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孩子叫什么?”姑娘看着天空问道。
      “玘一,特别简单。我希望他的人生不要像我们这一辈,这么混乱。”玉合笑着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姐,如果我死在你先前,你可不要难过。”
      “这是什么话?好端端的说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姐,如果你先我去了,不管是不是别人害得你,我一定会给你报仇。”姑娘自说自话,眼睛里冷冷的仇恨和蔑视让玉合觉得她像换了一个人。
      这几年姑娘真的沉默太多,改变太多。像是捂着自己的伤口不肯轻易显露,对谁都是这种冷冷的,陌生的态度。
      她的话真的兑现了,玉合后来死了,姑娘带着喜妤四处流浪闯荡,就是想给她曾经迷茫的现实和黑白难分的世界一种报复。
      至于晚沙,大概也成了这种报复的牺牲品。只是毕竟是儿子,姑娘再冷落他,也还是希望等他长大成人了,会比自己厉害的多,至少,不会被现实击败,而要由他来击败现实。
      他残暴也好,冷酷也好,活得连世事都牵绊不住了,就最好了。

      晚沙九岁,能像模像样地踢打拳腿了。姑娘和喜妤坐在石凳上看他练习功夫,庭院里只有风在静静地吹。
      他休息下来,问道:“娘,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不够。”姑娘平静地说道:“完全不够。”
      这么个短暂微小的记忆片段就这么留存在晚沙的脑海里,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有时做梦,总会梦见娘说着这句话。
      她说什么不够,是自己的功夫吗?是自己的才智吗?可是后来的晚沙英勇善战,那样威风潇洒,还是会时常梦见当时的她们。
      那年兵荒马乱最盛之时,晴朗的夜里他总是抬头凝视着天上的月亮,思忖着很多心事。炽热的人如果不藏点寒心事,怎么及时扑灭燃烧生命的大火。有时,连晚沙都需要冷静冷静。
      他在十九岁带兵守城时遇到个机灵的女孩子,她能读懂他所有的沉默,在关键时候充当一根临时的精神顶梁柱,支持着晚沙不断平息痛苦的战乱。
      女孩子多么活泼,有时候小家子脾气却让晚沙哄得好开心。
      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乱的时代成了他们让情爱自由萌生的温床,想同床共枕,便能一宿都是良宵美梦。想暂时分别各自冷静,便能分居两地好好设想余生。
      余生,他们能挥霍多久?
      晚沙看着她道别,在明月夜里,悄然离去。
      她叫花兮,可惜了她的父亲是起义军之一的花小湖。
      花兮这么洒脱,离开得也好干脆。
      她说:“我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与你待得最久,所以你就是我的故乡。”
      她如此年轻却已闯荡过大半片中原。
      “我守不住你吗?”晚沙问。
      “我一直在这世上,你也不用想我。”
      晚沙又活成了孤独一人,心里果真没有再想她,只是偶尔会对着月亮念叨起几句。

      春天,城外的花开了,浪漫又平静,一树一树,一丛一丛,把金戈铁马的咆哮呼嚎忘却在九霄里。
      有个小年轻带着个姑娘骑马游到了这里,女孩子笑道:“你这样偷懒出来会被革职吗?”
      “我爹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带我娘到军营外溜达,没见他有事。”小伙也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爹教我怎么追求你们女孩子时候说的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