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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闻新录1 ...

  •   在山川面前,人类的一切都显得太浮躁。
      有人立在山头上,在杂树丛生的陡坡看着远处烟蒙雾蒙的长安城,不发一语。
      有个女人过来看他,她把逃亡后仅剩的两套衣服都穿在了身上,脏的,粘满了泥渍的那套裹在里面,好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太邋遢。她那么喜欢干净,好不容易逃过了追兵,心神未定之下也能把头发皮肤理干净。
      她喊了声阿澈哥哥,他没反应。此时他的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清楚。
      两个孩子被一同逃来的奶妈管着,他俩都太小,走路还不稳。
      “我们接着去哪里?要不要回我老家,那里的山上我爹娘留了座小棚屋下来,而且也没人认识我们。”她试图缓解他无形的压力和仇恨。
      但这个平时有求必应的夫君现在成了丧家犬,一时间也没做好落成如此下场的准备。
      “官职没了就没了罢,只要这个家不散就好。”她忍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继续安慰。
      风很大,呼啸声里夹杂着寒冬的敌意掠夺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终于,他开口了:“悲慈,你希望我去复仇吗?”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她此时也难过的快要说不出话,终于还是抑制不住双手捂着脸跪倒在地上痛哭。
      那天刚好飘过这座山的云朵也许能看见这户人家的伤痛,亲眼见证陆澈的转变和他对着安稳非凡的长安城许下的咒言。

      悲慈是苍源人,那片西南净土在山水之间格外独立,战争的硝烟极少波及此处,每日晨昏,天地总是祥静安稳。
      她母亲本是当地县官范道如家里的丫鬟,与家中小姐范玉颇为交好。只是家道败落后两人一同被送到了何音当年在长安的歌楼,恰好何夫人便是范玉外婆收养的女儿德慕亦,此后两人就被分开,悲慈的母亲稍年长当时已十三年纪,于是匆匆安排了亲事嫁回了苍源,而范玉则留在了长安。
      悲慈十二岁时家乡发了一场极严重的瘟疫,全家上下几十口人最后只剩下她和两个哥哥。原本人烟繁盛的小镇朝夕之间成了空城。三人一路逃难到了岭南,却在半途中遇到了逃窜而来的被流放的囚犯,危急时刻赶来一队人马救下了他们。
      那天犯人们被重新囚禁时,夜幕也已将近,打头的男人下了马,接过手下递来的火把往悲慈脸上照了照,她惊魂未定的小脸可把一众粗野兵卒逗乐了。但唯有他仍是坚定刚毅的神情,微抿起来的嘴,像墨笔一挥而出的剑眉,那一瞬间便打动了她的心。
      他转而问向两个哥哥,清楚了情况就带了他们回自己的住所。当地人烟稀少,各方面条件均很艰苦,很多官兵挤在几座破屋子里夜夜看着天上的星星谈着什么时候能够回去。
      她被分到了几个女人同住的房里,其中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人干干净净,笑起来很甜,能把男女老少一起融化了的那种。那是今天救下她的男人从家乡带来的妹妹,说是妹妹,其实也不过是邻居家里赶出来的小孩,他看着不忍心就让跟来了。
      悲慈问她姓名,她说家里哥哥姐姐都叫她小鬼,本名朝尤岚。
      想不好这么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会被家族抛弃,悲慈也没忍心问,就自己介绍了一番,然后打探了起来。“救下我。。。也就是把你带到这里的那个人叫什么?”
      小鬼说:“陆澈。”
      悲慈哦了一声,不好意思说什么了,脸一红,就被小鬼打趣了起来:“你脸红什么?难道是看上他了?”
      她极力否认,神情愈加羞怯。
      “也是,这男女之间说不出的话,除了扭扭捏捏或者放浪不羁的爱恨,还能有什么。”朝鬼嗤笑道。
      岭南的往事已经淡入了记忆的大河里,青山秀水之后不管冻霜雨雪沧海桑田都是悲慈历经的人生苦短的戏码。唯有她和陆澈的不同之处始终困扰着迷惑着,在十多年后看来这个不同点更明显,愈加使她不能说服自己这仅仅是多心了。
      甚至是尤岚这么个跟她当时年纪相仿的孩子,她们之间也存在着这种不同。
      纵然那些都只是后话,似乎对她来说不去思考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有了自己的阿澈哥哥,好像其他的都也可以随意了。
      最初两个哥哥当了兵,被派到不同的地方离开了岭南,悲慈只是跟着朝鬼替陆澈保障着后勤。
      陆澈没打算过离开这片地,条件好不好他似乎也不在乎,每日做好自己的工作对他来说可能已然满足。
      两人暧昧的交集始于某个很平静的夜晚,那日一整天都是潮嗒嗒的雨,闷热不说,到晚上了还起了雾。
      陆澈赶在睡前又去了一趟公事,闹得将近子夜才回来,他住的屋子在一众散乱的低矮房子棚子中间,踏过水坑噗嗒噗嗒的声响清晰又幽远。
      天上没有月亮,很黑,门口有个人影在徘徊听到他回来的声音愣了一下,立马匆忙往屋子后逃去。
      她当然被逮到了,陆澈发现是悲慈略有点惊奇,问了一声,见她支支吾吾答不出还以为要做什么坏事,拽着往自己屋子里去。
      妹子被吓哭了,一进门跌了匍在地上自己挣扎着坐起来都不敢抬头。
      问她半夜不睡鬼鬼祟祟做什么,她净是摇头。
      检查了一下她身上也没带什么利器似乎也没有谋害之意。
      悲慈终于肯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陆澈愣了,忍不住放低声音小心问起来:“你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眼神是如此清纯无暇。
      陆澈踌躇着终于抚抚她的头,说道:“你以后喊我阿澈就好。”
      “阿澈哥哥。”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居然还真让他心颤了一回。
      “阿澈哥哥。。我听见有人在喊你的名字所以我才过来看看的。”她情绪稳定后如此讲道。
      “谁?”
      “不清楚,是个男人的声音,喊着一些不好听的话,像在骂你,可是我一走出去就听不到了。”
      陆澈让她不要在意,可能只是她幻听了。悲慈真的很听话,他三言两语就把她哄好了。
      “那阿澈哥哥,晚上我能睡你这儿吗?朝姐姐不让我睡她的地方。。”终于她说出了不得已的请求,实际上朝鬼太霸道占了她睡席。
      毕竟是老乡,陆澈当然知道朝鬼那点脾性,也很乐意让悲慈留下来。
      他的屋子有张备用的草席,陆澈让她睡一晚明天拿回去不要再让朝鬼抢走了。
      但第二天结果仍是如此,朝鬼知悲慈是个软柿子,总也挑着她捏。
      陆澈抖抖威风前去收拾这老乡,最终也被说的哑口无言,退了出来。
      第二天晚上悲慈收拾了薄毯到了阿澈哥哥的屋子里。
      “她们不让我睡屋里。。”她说着都快哭了。
      “行了,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挤一张床,明天我再去收拾这群女人。”他显得很疲惫,好像有事扰到他了。
      她放了手里的东西,安抚道:“要不要紧?我去打盆水给你洗洗脸吧。”
      看她自己都没折了还尽想着别人,陆澈笑笑,顺了她的意思也就打算就寝了。
      夏夜总是短暂,悲慈缩着身子心情复杂得睡不着觉,听着一旁他坦然的打呼声稍微好过了一点。
      第二天自然由陆澈出面批了那群女人一顿,但招来的是对悲慈更大的非议,原本大家对她的印象就不好了,更何况现在她还把他们头儿给搬出来了。
      “怎么回事?人家这刚来,你们都什么情况?”他训着话。
      所有人像藏了话不肯说出来,他瞟一眼朝鬼,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抱着手也不理会。
      “朝尤岚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命令道。
      “我怎么知道什么事,反正这里是容不下她就对了。”朝鬼嘀咕道。
      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女人们不肯开口,又不好意思问悲慈,陆澈给她排了一个小单间安顿好了。
      悲慈被厌弃起因很简单,是她唯唯诺诺的性格,更重要的是偶尔那点不对劲。
      这不对劲说起来有点诡异,夜里女人们发现睡着的悲慈总是无端坐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有人猜是佛经,有人猜是西域传过来的咒语,或者有人说她这是在讲梦话。有几晚她更是边念叨边出去逛了一圈才回来继续睡下。
      这梦游不像梦游,因为悲慈那时是醒着的,能抽空跟人说话,能笑能哭,还能跑。人家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也只是笑笑,笑声里有诡异的声音。
      如此一来女人们便受不了,暂先不论怕不怕,单是时常如此扰的人不得睡首先就不可原谅了。
      所以她们火气来了,想与头儿去反应,但单单从白天来看,她那副看起来柔弱无助单纯善良的模样是她们无论怎么描述都撕不开的,所以大家商议了一下,由平时霸道强悍的朝鬼找个借口把她赶到了陆澈屋里,初衷是先什么都不说,让他自己感受一下就知道问题了,但哪知陆澈睡的比悲慈早,而且跟头猪一样睡的深沉,反倒是让他觉得这群女人是在惹是生非,她们姑且就藏住了想说的话,让这事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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