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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戏·人心尽处竟成荒 ...

  •   三十三重天,月令宫最高的廊台上,一个白衣仙姑凌风而立。风姿寒彻,白衫缥缈,远远望去,直像高山崖顶一抹亘古不化的冰雪色。
      九重天上,玄鹤翩舞,三足金乌绕日飞旋。灵山滂水,攒罗列聚,万物茏茸,衍曼流烂。分明是这样旖旎无双的景色,衬在她身侧,却显示出一种无以伦比的寂寞来。
      她保持着这样远眺的姿态,入眼的无非是锦绸似的靡虹,烂兮辉煌的列星,可她的眼中的神色,却那么缱绻,那么哀恸,甚至还带着几分遥不可及的企盼与无望。这神色太痴迷,太坚决,也太无助。好像她眺望的东西,注定要求而不得,可那份苦求的执念,却早已经入了魂魄,刻了骨血。
      月令宫的人都知道,月令仙姑时常会去廊台上站着,吹一吹风,望一望远。
      可她们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今日的月令仙姑,登高望远的时间太长了。真的太长了。当露寒霜重,云气眩湣的时候,她们就看到一抹隐约的白影立在廊台上,后来天光乍破,她们瞧清楚了,哦,那原来是自家主子啊。结果直到现在,焕然雾除了,霍然云消了,三春堂案头的文牒摞得齐天高了,月令仙姑还立在廊台上,没有下来。
      当然,月令宫里有几个随侍月令身侧长久些的,还注意到,今时今日,月令仙姑远眺的神色,含着如此的凄凉,如此的苦楚。这样的神色,别说是在一贯冷心冷肺的月令仙姑脸上看见,便是在那红尘俗世的痴男怨女脸上都少有。那是痴得太过,念得太狠,才会不自觉浮现出的苦与恨。
      孟春捧着一只青鸟使,在廊台下纠结地踱着步子。青鸟使是莲华王着来报事的,月令仙姑也曾有令,凡莲华王所报事,位同十万火急。就是说,她孟春接到莲华王的青鸟使,无论手头在做什么,都要即刻放下,然后立即去禀报月令仙姑。沿途若是有人阻拦,那是可以直接诛杀的。
      孟春刚刚接到青鸟使,本来是准备直接上廊台。可她看看月令仙姑的脸色,越看越觉得诡异,觉得恐怖,觉得心惊胆战。此情此景,贸贸然上去十之八九要触霉头,可不上去又不行。八面玲珑的孟春愁得额角乱跳,想了想,她拈起道口诀,命座下大司徒速速来廊台下见她。
      廊台上,月令临长风映云影,雪白的衣衫弯起千万道粼粼的霞光。
      一个青衣仙使悄悄行至她的身侧,俯首恭顺一揖。
      “禀仙姑,阎罗十一殿莲华王着一只青鸟使前来传话。”
      月令背对着她,向来冰寒的声音清凌如碎玉,“怎么说?”
      “莲华王说,平商已经照仙姑的意思往人界去了。”
      月令猛地回首,冷冷盯着白衣仙使,“平商……她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仙使身子一颤,慌忙争辩,“仙姑……”。她是孟春仙子的座下司徒,按品阶,直呼转轮王名讳也算不得大的错处。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底气足了些,声调就放得更加轻软谄媚,小心翼翼觑着月令的脸色,宛声道,“仙姑……”
      月令却连一眼都不再看她,吐出的字像冰凌揉碎在唇齿间,“叫孟春过来。你,”她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厌恶与森冷,“你,自己去三秋堂领罚。”
      孟春赶来的时候,月令正斜倚在栏杆上,幽黑的眼倒映着万顷流云。孟春走近了,听见她隐约地笑着,“转轮王,呵。我的姐姐啊,一个小小仙使都敢直呼其名,竟然还,不以为罪!”
      孟春对转轮王同自家主子的渊源略有风闻,加之这么多年看月令对待莲华王报信的态度,也看出了点门道,当下一拜道,“禀仙姑,三秋堂已将犯事的仙使削去仙阶,贬入凡尘。”
      “不够!”月令断然喝令。
      孟春苦着脸,“禀仙姑,按天条,这……这已是最重的处罚了。”
      月令不再说话,半晌,她涩声一笑,“孟春,我又忘了,姐姐现在是转轮王了……”
      她半阖着眼,眸光时而焚如烈焰,时而冷若凝霜,周身的气息亦是时而暴烈夺目,时而冷厉迫人。随着她气场的剧烈波动,廊台上飞沙走石,戾风阵阵。孟春不敢后撤,颤抖身子着运息护体,直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那股戾风绞碎成泥。不多时,她额上已是冷汗淋漓,浑身如剔骨拔筋,痛不可言。月令的修为,已达到怒火即可随意掌控她的生死。
      半晌,月令眸光恢复清明,戾气缓缓收敛,像是想起什么,沉声问道,“除开转轮王下界一事,莲华王可还有说其他的?”
      孟春惨白着脸,血色尽失的嘴唇颤抖着拈了个口诀,掌中现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禀仙姑,莲华王还说,转轮王下界未饮孟婆汤。他叫青鸟使将汤捎了上来,仙姑看着办就是。”
      “看着办?”月令伸出手指恨恨地戳了戳琉璃盏,孩子气地嘀咕,“那个骚包是想我帮他顶缸。哼,姐姐在阎罗殿呆了一千多年,叫他修书传信,一两百年才给我传一句话,现今出了事,又要我来顶缸。臭骚包,臭骚包,今后有的是时候收拾他。”话说到最后,已隐隐有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孟春:……仙姑这莫非是在撒娇?这种百年难遇的胜景,居然,叫她逮住了?!话说这种摩拳擦掌又胆战心惊的感觉是肿么了!
      她摁摁跳的欢脱的额角,捧着琉璃盏地手不自觉抖了抖,“这孟婆汤……”
      话出口,却没听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缓缓抚上琉璃盏。鲜红的蔻丹映着流光溢彩的酒盏,千万根细芒随着那手指流转闪烁,有种晃花人眼的迷离。
      “收着。”
      月令的声音又变回了从前。
      “好好收着。”她的唇角慢慢,慢慢扯出一丝笑,“我有大用的。”
      她的语调太轻柔。冰寒的声音,配上那样轻缓温柔的声调,听起来,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孟春把身子压得越发低,“禀仙姑,还有一事。”
      “说。”
      “临昭仙君接了仙姑的帖子,最迟不过午时,就能到了。”

      临昭到月令宫时,日头正烈。迎客的绯衣仙子自称是仲秋,奉仙姑命带他在月令宫的园子里随处游赏。庭木葳蕤,榛林郁盛,,芝英琼蕊,葩华覆盖,仙家胜景多半如此。月令宫主看起来倒不是个耽于享乐的。园林打理得很随意,不见精巧,反倒凸显出几分野趣。只是平心而论,这样的景色,还入不了他的眼。
      仲秋看临昭神色间难掩倦恹,面上笑容不变,脚步一旋,带着他拐进一条小道。
      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变了。由隐隐约约的梵唱低吟,变成了丝竹群分,长歌新展,清声响激,微音流散。眼前的风景也变了。由花木交叠,变成了绿繁之垂,忽飘轻逝,流风靡草,组绮缤纷。
      所有的风景仿佛在一夕之间,突然有了温度,有了情感,就像画卷里颜色无双的丽人,脱开皮相的束缚,有了容止,有了风情。
      园中花木的布局,看似朴拙,却暗合“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的天道。生机繁盛处,其萎落仍可见静美;零落枯残处,其风骨仍有枯荣一岁间的坦然。抛却花木廊檐参差陆离之妙趣,单就展现出的胸襟气度,就是不可多得的盛景。
      临昭唇角微扬,游心漫赏。
      很奇怪,分明是应和天理,因无欲无求而清冷无波的园子,仔细看来,竟像是点染着什么浓重的情绪。在那份鸾飞于天汉的大自在里,却时时显示出一种羁绊,一种牵挂,一种亦悲亦喜的沉溺,一种割舍不断的思念。这情绪是如此强烈,让临昭素来沉稳如山岳的心,都生出一丝憾动。
      半晌,他开口,意有所指地称赞,“月令宫主好手笔。”
      仲秋垂眸浅笑,缓声道,“仙君谬赞了。”她弯弯秀致的眉眼,攒起梨涡,“这园子乃是仙姑故旧的手笔。仙姑如今,不过替人看护罢了。”
      “仙姑故旧,原来是位高人。”
      仲秋但笑不语。
      远远现出一座通天的高塔。塔身漆黑,森严地立在日光中,叫人一阵目眩。
      行至塔门处,仲秋躬身道,“请。”口气恭顺,身子却不动,显然不准备跟他同进。
      “你不进来?”
      “回禀仙君,这是月令宫的禁地。”仲秋侧着脸,隐约可见眸光细碎,“禁地者,凡不得令而擅入的,进一个,死一个。来多少,杀多少。”她睫羽垂落,屈身轻轻一福,“没有仙姑的成命,仲秋不敢随侍入内。还望仙君海涵。”
      临昭闻言倒是笑了,“月令宫主,是准备在你们的禁地里见我?”
      “是。”
      临昭抬脚跨入塔内。
      那一刹,饶是他阅尽千帆,遍览世情,也被眼前奇异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空旷的塔殿内,一排排巨大的转经筒直达塔顶。漆黑的轮架上,以工笔施“二十四明暗渲染”法,着青,黄,赤,白四主色,勾填,醒染,叠彩,烘托,种种贝叶,佛莲,菩提,梵荚,交叠互衬。金褐色的经筒上,用古法雕饰着八吉祥,七宝轮,鸟兽,佛法的纹案。转经筒的正中,是上古神文镌刻的字迹。
      一排排转经筒筛出一道道日光,通天的经筒下,在那光影交叠的斑驳处,神文依稀可辨。
      “……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途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整座塔殿,数不清的转轮经筒上,全都镌刻着古往今来,最华灿,最耀目的,歌颂美人的句章。
      “……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靡曼美色于后……”

      不自觉的,临昭轻声一字一字念过。他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抚上转经筒上凹凸的字迹。
      他身形向前移动,带着经筒也随之旋转。
      塔殿内,随着缓缓转动的经筒,响起隐隐的吟哦声。那声音太纯粹,太古老,太丰沛,像是应和着一种缓慢而神秘的韵律。那分明是伏羲之后,上古帝王葛天氏才能发出的吟哦。
      上古时,在鸿蒙初辟,混沌始开的洪荒大地上,人们随时都面临着邪祟妖祸,洪灾地裂。在那样痛苦的,朝不保夕的生命里,葛天氏用满怀希望,企盼与感恩的心,向他们信仰的神灵发出这样的吟哦:
      伟大的神呵,感谢你予我日月,示我以光明之引;予我四时,示我以轮回大道;予我鸟兽土壤,免我饥寒困苦;予我山川河流,免我流离无依……
      那时候,这样的吟哦一旦发出,便是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
      现在,这样的吟哦声就在这空旷的塔殿里回荡。
      吟哦的词句,也不再是感激神灵的恩赐,而变成了对美,一种近乎献祭似的赞颂。
      “……绝殊离俗,妖冶娴都,靓妆刻饰,便嬛绰约,柔桡嫚嫚,妩媚孅弱。曳独茧之褕绁,眇阎易以恤削,便姗嫳屑,与俗殊服,芬芳沤郁,酷烈淑郁;皓齿粲烂,宜笑的皪;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临昭抬起眼,缓缓,缓缓,把目光投向塔殿的正方。
      直达塔顶的画卷上,绘着一个女子。
      美。
      十丈软红,八千色相,不敌她眸光一寸。
      这样的美。
      那双眼,太冷太淡,太透彻,也太漠然。好像她看到生,就像看到死,看到朝阳,就像看到夕阳,看到红颜,就像看到枯骨,看到欢聚,就像看到别离,看到圆满,就像看到缺憾。好像这世间所有的繁荣,都不过沧海一粟,所有的盛景,都像是无根之萍。在那双眼下,即使艳冠天下的绝色,都显得寡淡,显得轻浮,显得俗了!因为国色无双,也终将归于黄土,身膏草野,尸餐蝼蚁;所有的恩怨纠葛,痴缠执念,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显得可悲,可叹,可笑!因为人这一生,不过能看见多少次花开叶落,月升潮平?白驹过隙春秋几度,就已是血冷了,鬓霜了,一辈子这样过去了。蝇营狗苟,熙熙攘攘,机关算尽,又算的出什么,算的过什么?便是那英雄豪杰,风流意气,都让人不自觉想要落泪,想要号啕。因为你明知那份美好,那份坦荡,就像花在枝头一样,要开要败,要聚要散,那是想守守不住,想留留不下的啊。
      只看她。
      只看那双眼。
      只看一眼。
      美。
      太美。
      美得太遥不可及,太悲悯,也太震撼。
      这样的美,在空旷的塔殿内,在通天的转经筒,稀疏的日光,隐隐缭绕的梵唱低吟的映衬下,简直叫人神为之摄,魂魄为之销磨。简直叫人痴,叫人入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尘戏·人心尽处竟成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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