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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戏·人间别久不成悲 ...

  •   十一殿莲华王最后一次踏进转轮殿时,浓丽的红霞在半片天幕上翻涌,一排排石屠塔笔直地耸立着,像破土而出的利剑,石屠塔旁,蓝花楹开得很盛,幽冷的莹光在风里浮浮沉沉。莲华王想起平商刚司掌转轮殿那会儿,他来贺喜,眼看的就是这番景致。这么一千多年过去了,也没个变化。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当初才跟平商相识,他风闻她前尘坎坷,似乎被情郎伤得甚重。有一次半途偶遇,他存了心想打探些八卦,凑在她面前,妖娆的桃花眼里眸光荡漾,姿容靡丽,声色绵柔,半是开导,半是引诱,“阿商,你这副皮相,想要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本就是不可能的。又何必要郁郁于心,不能释怀?”
      平商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打了个机锋回他,“眼为情苗,心为欲种。十一殿,你着相了。”
      一千多年过去了,她连微笑时唇角上挑的弧度都未曾变过。
      当然,遇到不想说的事,随口打个机锋将他噎得哑口无言这一点,也没有变过。
      莲华王忽然很想叹气。
      这么想着,他踏进转轮殿里,正看见平商懒散地倚在贵妃榻上,姿态逍遥自得的很,乐在其中的很,竟是将他完完全全地无视了。
      莲华王不由撇了撇嘴,凉声道,“转轮王好大的架子。”说着话,自己也把鞋履一脱,在榻上挑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边坐还边推推平商,“你往那边去些,给我留点儿空地。”
      平商半开半阖的眼瞟了一眼莲华王。男子月白的袍子上拿琥珀丝绣了大片灼目芙蕖,衣衫清贵,身姿风流,薄唇微抿,凤眼上挑,顾盼之间流出一股隐隐的媚意。是阎罗殿里赫赫有名的骚包。也是她做转轮王几千年,为数不多的能说得上话的人。
      “十一殿这次来,所为何事?”
      莲华王不乐意了,“阿商你不好,见我一点也不开心。我无事就不能来寻你吗?哼,我本来是有话要传给你的的,但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别过身,眉尖颦蹙,微微嘟起的唇上水泽晶莹。
      平商笑笑地,也不说话,阖目养神。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他撒娇弄痴。她八风不动。
      莲华王在心里叹了口气,作出恹恹的神色地把身子别回来,委屈道,“阿商,你不哄哄我么?”
      平商脸上浮出淡淡的笑,抬起手,像摸一只金毛大狐狸一样摸了摸莲华王的头,“不气了啊?”
      莲华王很无力。摁了摁额角,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天旨,负气似的搁到平商面前。“喏。”
      平商打开胡乱扫了几眼,“……人间乱相更迭,苛政盈野,邪肆奸佞,数不胜数,生者劳,贫者贱,天下苍生,苦不忍言。民愤民怨,直通天庭……” 看的一阵头大,把天旨往桌上一扔,冲莲华王皱了皱眉头,“什么东西?”
      “就是人界现在很奇怪,太乱了,太惨了。三十三重天的月令仙姑怀疑有邪肆鬼怪作祟,降旨着你去人界镇镇邪气,以期拨乱反正。”
      什么?
      莲花王看着平商难得的一阵怔愣,低低笑出声来。想了想,他拈起一道口诀,掌中现出一只琉璃盏。“惊着了?”他把琉璃盏推到平商面前,声音温柔极了,
      “喝一杯,压压惊。”
      平商垂着眸子问,“这是什么?”
      “孟婆汤。”
      平商猛地抬起眼。
      “这件事急得很,月令仙姑的意思是,接旨后就动身。喝了它,我就送你出去。”莲华王修长瓷白的手指弹了弹琉璃盏,上挑的凤眼里尽是妖娆的笑意,“喝呀。”
      “不。”
      平商下意识地摇头。
      “舍不得?”莲华王半撑着脸,流光溢彩的眸光轻轻迷荡过来,“不喝就是舍不得。”他像是疑惑了,靡哑的嗓子低低响起,“可阿商,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是啊,时至今日,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在转轮王的位置上坐了千年,你殿前的石浮屠永远笔直森冷,蓝花楹永远幽寒茂盛,每天,无数的鬼从你的座下赴往轮回之境,你在他们的命格册旁朱笔眉批,眼中所见的红尘情事,从无欢喜,从无圆满。你已知晓,欢喜,不过是贪欲暂得满足后的镜花水月,圆满,更是一场泥足深陷仍不自知的虚妄苦求。
      可为什么,还是舍不得?
      “阿商……”莲华王软绵地笑起来,“你莫非还在念着,你的情郎?”他睁大媚意流转的双眼,鼻音软软,撒娇似的控诉她,“都一千多年了呵,还是舍不得。我们的阿商,原来是个情种啊……”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平商的脸。
      平商的脸上,一寸波动都没有,眉梢,眼角,平淡地舒展着。这样的神色,太淡了,太冷了,也太无情了。好像这世间再没什么能让她动容,从前没有,从后也不会有。
      莲华王收回目光。半晌,他抬手轻轻扯起平商的袖子,温柔地摇了摇,“阿商不是说,你那情郎,负你甚多么?”他漆暗的眼眸内幽芒隐隐,“他那么坏,阿商怎么不恨他呢?”
      恨?平商看了眼莲华王,自失一笑,“我哪有资格恨他。”
      前一世,那人为天下大义负了她,纵使她万念俱灰自弑身死,那份恨意也始终不能理直气壮。后来她入幽都阎罗殿,用转轮观尽前尘旧事,看到了他的结局。那日窗外红霞遍布,凄艳如血。九日后三十三重天月令宫降旨着她司掌转轮殿,至此爱恨湮没尽如烟销。
      “他……”莲华王抬起眼,“他死的很惨?”惨到阿商你,都舍不得恨他了?
      是。
      很惨。
      前世里,他是临昭将军,守卫的国偏安一隅,在乱世风雨飘摇却不自知。国君无道,他耗尽心力同邻国抵挡周旋。靠着他的机敏与应变,国土虽日渐残碎,尚且可以苟延残喘。但他靠一己之力的苦苦支撑,也不过是将国破延后了七年。
      七年后,邻国的王御驾亲征,打出王室失德,替天诛之的旗号,大兵压境,势如破竹。兵临皇都城下时提了个要求,把他交出来,否则石过刀,人换种。
      她在转轮镜前,看见那日他本穿着殉国的白衣,在缟素的府邸里面南叩首,身侧是一杯穿肠的毒酒。刚叩到第二下,家丁慌慌张张把敌君索他消息传过来,他愣了愣,站起身,眉眼澹澹,竟是弯唇一笑。伺候他多年的老家丁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把毒酒捧到他面前求他快喝。
      七年里他种种手段机关算尽,早就令敌国对他恨之入骨。此番以全皇都人的性命索他入手,该是揣着多恶毒的心思。他若当真落入敌手,更不知要遭受怎样的侮辱欺凌。
      老家丁颤颤巍巍抱住他的腿,哭得声嘶力竭。他扶起家丁,徐徐叹道,“翁,生死有命罢了,因果轮回之道乃是自然天理,当不得你这般挽留。”
      不多时,皇宫里快马来到,气势汹汹的禁卫拿缨枪抵上他的胸口,要擒他入宫。他含笑低头看着抵在胸口上密密麻麻的枪尖,修长的手指缓缓挑过,挑一根,落一根。他的神色如此从容,太从容了,直像一位焚香净手的琴师,在万籁俱寂里挑过自己心上的琴弦。
      两手空空的禁卫瞪着眼,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一个瞧着威风凛凛些的走出来,朝他拜了两拜,张口要说话。他举起右手凌空一挥,止住那人的话头。
      “押我入宫的?”他站在逆光处,被阴影笼罩的面容莫测难辨,冰玉相击的嗓子却一如往昔,
      “走吧。”
      他就这样踏着一片明晃晃的枪尖,束手就擒。
      他直接被下到诏狱。半柱香后,降幡从城楼飘起,敌国大军浩浩荡荡入了皇都。
      一日后,他的罪名公告天下。诏书上短短一句话,“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
      你爱的女人薄命死去,你的知己与你离心离德,你没有亲朋,没有故旧,你效忠的君主背叛你,你守护的国家抛弃你,你的人生过成这样,凄凉吗?
      这么凄凉了,为什么不死去呢?
      南宋时,秦桧以“莫须有”三字为岳飞定罪,朝野哗然。
      明朝时,徐有贞将于谦下狱,然于谦清正廉洁,锦衣卫遍寻错处不可得。徐有贞迸出一个臭名千古的藉口,“虽无显迹,意有之。”于谦以“意欲”罪被判斩决,史称,天下冤之。
      这些藉口何其荒唐。这个世道何其无力。
      “莫须有”,“意欲”,与他的罪名“凄凉否”,成了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残害忠良的借口。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无数人抬手覆住青史的字迹,像触及他们的鲜血。在那些最黑暗,最无望,最让人心冷的日子里,他们不断发问,是问自己,更是问那早早湮灭的英魂,值得吗?为信仰,你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付出生命,却最终一无所获。这样做,值得吗?
      有人知道那是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发问。有人却看到,那些不朽的英魂在做出选择的时候,就给后人留下了回答。
      为了信仰,以身殉之,亦不惜也。
      但那时她在转轮镜前,根本没有心去感叹,她所能做的,只是用手捂住滚烫的双眼和脸颊,让泪水流的慢些,让心不要痛的撕裂。
      牢狱里,他经历了整整三日三夜的酷刑。
      第三日深夜,敌国的王踏着冰冷的月色走下诏狱,走进拷打他的地牢。铁丝穿透琵琶骨,吊着一个失了形状的人。牢狱昏黄的灯光下,依稀可见他的皮肉碎裂如丝。
      敌国的王挥挥手道,“放他下来。”
      狱卒赶紧把铁丝一抽,他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敌国的王像是笑了,缓缓走到他面前,鞋尖踢踢他的脸,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得泛着妖异“薄命长辞知己别,呵。”
      他挣扎着侧了侧脸,被烙铁烙坏的脸上,一丝笑都难以扯出。
      敌国的王却仿佛来了兴致,抬脚放在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狠命一踩,“问人生,到此,凄凉否?”足尖边旋边缓慢碾磨,唇角冷笑隐隐,讥诮地问他,“临昭将军,凄凉否?”
      他目光空洞,破碎的眸光固执地凝在一处。皮肉碎裂,筋骨尽断的手指颤颤巍巍,在地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迹。
      “写的什么?”敌国的王弯腰看。
      他的手却缓缓垂落,再无动作,再无声息。
      写的什么?
      转轮镜前,她泪如泉涌。他的绝命辞,她一眼就看懂。
      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一笔一划,刻下毕生信仰——
      “但、愿、得、河、清、人、寿”。

      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呵。
      纵使他辜负她,纵使她因他身死,她又有什么资格怨他恨他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戏·人间别久不成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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