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成芒》荒心

6、第五章

　　凌晨的城市十分寂静，高大建筑安稳地伫立在黑暗之中，只有路灯依然亮着，笔直地连成一条线。

　　我坐在副驾驶座，沈念握着方向盘，隔着玻璃看向前方，偶尔打几个哈切。

　　“累了吗？我来开吧。”我说道。

　　尽管已经凌晨两点，我却没一点睡意，整个人像吃了不眠药，眼皮直挺得很。

　　沈念摇了摇头，又打了一个哈切：“你为什么忽然要离开？”

　　我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窗外。车窗映出我憔悴的脸。

　　我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哥来过了。”

　　“他怎么说？”

　　“怎么说？”我面无表情，连眼睛都变得冰冷，仿佛窗户倒映出的是另一个人，“他说忍了我很久了，上次那件事又让他亏损不少，让我以后自谋生路，别去他的酒吧唱歌了。”

　　“所以你就赌气离开了？”他问。

　　“也许吧。”我懒得回答，却不自觉地回想起当时。

　　他头上也绑了绷带，气急败坏地闯进来，用力脱掉他身上的衣服，狠狠砸在我脸上，他的脸因为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口水乱飞，语无伦次地骂我，问候了我家人十八代，仿佛那不是他的家人。

　　我冷笑一声，到底小时候没有交情，长大后怎么可能忽然对我那么照顾。

　　“去C市吧。”我又说了一句。

　　C市是外省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我拉不下来脸说我不舍得离开，既然都已经说要离开了，那就潇洒地走，舍不得归舍不得，我们有太多的舍不得，最后还是得割舍，不舍哪里有得。

　　驶过收费站，红色巨大的”C市”向后退去，我们就近找了一家旅馆休息。

　　沈念困得不行，他又不肯让我碰方向盘，说我脑子有病，万一忽然搭错筋，那就不好玩了。为了证明我脑子没病，我指挥他将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带他走进一家旅馆，等他躺下来之后，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在床上发呆，思考我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

　　人生中多少事实真正有意义的？我嘲笑自己，觉得自己真的脑子有病，苦笑一声，正准备脱衣。

　　“啊！”

　　忽然，耳边传来沈念的尖叫，吓得我连忙打开灯，转头看去，沈念被子捂住胸，一脸惊恐。

　　“你怎么了？”我问道。

　　“没，没什么…”他红着脸，又躺了回去。

　　莫名其妙，我关了灯，沉沉睡去。

　　我梦到了芯游。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点不假。

　　在梦中，我们还在上大学，周末，天气正好，我和她牵着手，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首饰店，她忽然停下脚步，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只女式银戒，闪闪发光。

　　“喜欢吗？”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不，不喜欢，太贵了…”她说，拉起我的手就要走，眼睛却仍盯着它看。

　　我笑了笑，牵着她的手，冲进店内，“我要那枚戒指。”

　　从首饰店出来时，芯游是眉开眼笑的，凤眼尾几乎要翘上天去。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枚戒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忽然抬头，满脸幸福地对我说：“范范，这么贵，你怎么舍得给我买。”

　　我俯下身子，轻轻吻在她额头：“因为你喜欢。”

　　她嘟起嘴撒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笨蛋，”我抬起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我怎么会不了解你。”

　　“嘻嘻。”她笑了笑，从挎包中掏出一根细绳，穿过戒指，踮起脚，将戒指挂在我的脖子上，“范范，先放在你那里，等我们结婚后，你再送给我，好吗？”

　　她笑了笑，在阳光下，比阳光更耀眼。

　　我在黑暗中，轻轻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戒指，转头却发现枕头有些潮湿，只好将它翻了面，继续睡。

　　早上睁开眼，沈念那张巨大的脸盘出现在离我仅1公分的地方，我吓了一跳，以为是某个妖魔鬼怪剥了沈念的脸戴在自己头上。

　　我抬起脚，狠狠将那个大脸怪踹开，直到听到沈念的呻吟，我才知道那原来不是妖怪而是沈念。

　　我忙从床上起来，扶起他，听到他抱怨说：“你干什么，大清早的，这是给我的问候吗？”

　　“抱歉，”我说道，“你离我太近了，我以为是妖怪。”

　　“要变妖怪也是你变，怎么可能会是我，”他嘟囔着揉了揉胸口，“要不是你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又踢被子又喊救命的，我也不至于没睡够就起来照顾你。”

　　“…谢谢。”我没想到沈念居然如此温柔有耐心，要是我是个姑娘，可就心动了。

　　吃过早饭，我就让沈念回去了，老让他陪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早晨的C市，在薄雾中有些朦胧，郊区的建筑并不高大，在雾的笼罩下，也有些仙气，空气清新，恍惚间，我竟觉得自己即将羽化登仙。

　　我又回到宾馆，一个人睡到下午，才打车去到市中心。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得先找份工作吧？

　　我走进一家网吧，打开几个网页，输入关键词“酒吧驻唱”，跳出来几百个符合条件的结果，我一条条浏览，遗憾的是，只有三家酒吧没有性别要求，我在手机中存了那三个号码，下机走了出去。

　　拨通第一个号码，嘟了好几声，手机那头传来雄厚的男声。

　　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他让我去酒吧看看，是一家名为夜皇后的酒吧，门口装饰得富丽堂皇，我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室内装潢和其他酒吧有些不同，虽然也有舞池有吧台有包厢，但是它的包厢并不是完全独立的，而且，舞池出乎意料地大。

　　负责人叫做黄哥，是一个光头膘形大汉，他见到我，似乎非常满意，堆着笑迎上来握手。

　　我也强作笑颜，迎了上去：“黄哥，你好，我是无良。”

　　“你好你好，无良，来，坐。”黄哥拉着我就近坐了下来，问长问短，我一一作答。

　　黄哥：“你是本地的？”我：“不是。”

　　黄哥：“你是唱歌专业毕业的？”我：“不是。”

　　黄哥：“你是因为喜欢酒吧才来这里工作的吗？”我：“不是。”

　　黄哥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忽然，他抬起头，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地说：“无良啊，其实，歌唱得好不好并不重要，你知道吗，一般来酒吧消费的，都是一些寂寞的或者说是有需求的，我们的任务呢就是满足他的需求，心理上的，生理上的，当然，以生理上的为主。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的，很多酒吧招驻唱歌手都有性别要求，而我们则没有，这是为什么呢，”黄哥顿了顿，继续说“因为来我们酒吧消费的，有一半甚至更多是特殊人群，他们更喜欢男歌手，你知道的…”

　　听黄哥这样说，我觉得有些恶心，晃了晃肩膀，把他搭在我肩膀的手晃了下来，“对不起，我接受不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别，别急着走啊，接受不了也可以，我们也需要单纯的歌手。你会唱什么歌？”

　　我想了想说：“很多歌。”

　　黄哥：“那你擅长什么类型的歌？摇滚？说唱？”

　　我说：“差不多，我擅长自弹自唱。”

　　黄哥乐了：“哟，高手啊，来，露一手我看看。”

　　他一招手，服务生拿过来一把吉他。

　　我接过吉他，发现那正是我最喜欢的一款。我伸出手，细细抚摸着它的每一处，仿佛它是我的爱人。

　　“别光顾着摸啊，来来来，唱一首。”黄哥催促道。

　　我点了点头，将吉他架在腿上，熟练地拨了几下弦，开始弹唱：“第一次见你，在那温柔阳光里，笑得如此灿烂的你，悄悄住进我心里…”

　　这是我向芯游表白时唱的歌，自己作词自己谱曲，自弹自唱，在元旦文艺演出时，当着几百师生的面，将演出演成了表白，当然抱得美人归，同时被记大过一次。

　　才唱几句，黄哥就打断我：“无良啊，你这唱得太温柔了一些，有没有狂野一些的。”

　　“有，有…”我收起对芯游的思念你，整了整情绪，再次拨弦：“丢掉背包，丢外套，丢…”

　　我唱了一首五月天的《离开地球表面》，黄哥似乎十分满意，不住点头，等我唱完后，他还鼓掌起来，边拍手边说：“真好，无良你唱得真好，不过啊，我希望你能够把歌词改一改，比如前面的，你改成‘脱掉外套，拖胸罩’之类的，这样就更好了，观众都喜欢这样的歌。”

　　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黄哥说的是什么意思，原来这是一家这样的酒吧，真是可惜了这把好吉他了，我又摸了一把吉他，将他还给黄哥，“对不起，我做不到。”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大门，阳光正好。

　　这家不行，再问问另外两家吧。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第二个号码，这次很快就有人接了，只是声音有些耳熟：“喂。”

　　我连忙应到：“喂，你好，我叫范无良，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招聘信息，我想应聘你们酒吧的驻唱。”

　　“无良，你想通了？”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黄哥。

　　我打错了？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遍，没错啊，是第二个号码。

　　我又看了一遍，没错，三个备注，一个号码。

　　我苦笑一声，原来这三家酒吧，是同一个人开的。

　　天地那么大，难道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吗？我抬起头，看着碧空万顷。

　　“无良。”

　　我听到清脆的女声唤我的名字，转过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看来真的没有我的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