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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浪生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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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小怜自那日见过顾品惜之后便心绪不宁,今日趁着赵允一整日留待朝中议事,她思前想后,终是忍不住吩咐侍女提了一食笼精致糕点跟着,跑到了嘉儿郡主上课的文辉堂。
虽然郁小怜并非郡主生母,然而太子却从也未将嘉儿的生母接入宫中,算是顾及到了郁家氏族颜面。郁小怜素性乖觉,并不轻易恃势生骄,她细察太子态度,发觉虽说赵允对嘉儿生母态度冷淡,对嘉儿却不能说不上心,然而这也是人之常情,血脉亲情不可轻易抹杀,太子虽然是有些冷情之人,却也不打算亏负父女缘分,这也符合他处事态度。
由此可见,即使嘉儿郡主生母的身份低微不宜露面,只要父女血脉尤在,便会有一丝情眷,郁小怜决计不能错失这种博得太子好感的机会。
即便是顾品惜,郁小怜也是要费心思拉拢的,一来巩固自己东宫正妃的地位,二来为了在皇后那里多一颗筹码,所以她才想安插个郁家的女儿给顾品惜做老婆。要不然依照郁家这般渊源深固的门阀世家,顾品惜这等寒门又如何高攀得起?
文辉堂里,嘉儿郡主的读书声朗朗悦耳,“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 嘉儿显然还不明白句中深意,不过一板一眼、照本宣科,顾品惜并膝端坐于郡主对面,右手执一册书卷,三千青丝披散落一缕至肩膀,头顶挽一个松散发髻,观其姿态沉稳,竟看不出真实年岁是那般年轻——竟比郡主大不了多少。
郁小怜暗暗吃惊,一时间思索入了神,也没注意到嘉儿的声音停了。
嘉儿遇到了问题,扬起脑袋看向有些心不在焉的师傅,“顾教习,什么是王者之堂啊?”
“施行王政的殿堂。”
“那什么是王政呢?”
“惠济群众,有序调配商品,不横加干涉耕田与关市,诸如此类,皆属王政。”
顾品惜语速快而清晰,中间无迟疑亦无停顿。
嘉儿却不太明白,“可是...如果王者不干涉土地和关市,又是谁来管他们呢?”
顾品惜唇角微勾,“郡主怎么看?”
嘉儿想了想,“自然是天子管地方官吏,地方官吏管理各地的关市了。”
顾品惜摇头,“地方官吏既非土地所有者,亦非关市经营者,无关己身利益之事,岂能期盼他们时刻持正公允?”
嘉儿眨眨眼睛,“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呀,顾教习,果然还是要天子来管理关市吗?”
顾品惜眼含深意,“所谓天子…"
他话音未落,郁小怜却已忍不住自门后缓步而出,“顾教习,郡主年纪尚小,教她这些是否为时过早?”
顾品惜丝毫不讶异于郁小怜的出现,目光扫向她身后侍女,微微一顿,“太子妃今日得空了,怎么不去看看东宫新进来的三个女官呢?我听说她们可都是靖西公主亲自选拔的人才。”
郁小怜干巴巴答道,“不过是三个小丫头罢了,本宫早已派了侍女关照她们,郡主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一日不见便想念的紧,何况文辉堂还有顾教习在,自然要来看看的。”
她一面说着,身后的侍女已经动作迅速轻巧地摆好了一桌子糕点,红的白的煞是好看,嘉儿早就读书至乏困,此刻闻到清甜香味,不由得精神一振,然而郡主教养终究是到位的,嘉儿先是怯生生地看向顾品惜,见顾品惜微有沉吟,似有默许之意,又看到太子妃的鼓励眼神,她方才放心地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迅速擦了手,立刻挑了个桃子模样的糕饼啃起来。
郁小怜见嘉儿吃地香甜,心中多几分得意,又见顾品惜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低声道,“顾教习现在有时间吧,咱们借一步说话?”
顾品惜笑道,“这是为何?文辉堂暖和又安静,太子妃却要带品惜去那里吹冷风呢?”
郁小怜料到顾品惜不会轻易顺着自己的意思,只得冲着侍女使了个眼色,示意侍女引着嘉儿郡主线去向别处顽耍。嘉儿心里还想着桌上的糕点,眼中流露不舍,侍女忙用丝绸小袋子装了五六个郡主点选的糕饼,这才牵着郡主的手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了郡主小小的背影,郁小怜方才回身冲顾品惜道,“顾教习刚刚对郡主所言土地制度,可知有一二点不妥之处?”
顾品惜顿了顿,方开口,“娘娘赐教。”
郁小怜缓缓道,“教习说一方官吏并不是一方之主,必得利益相关者方有染指资格,教习说的是三十世家吧?此种指摘,本宫自小听的多了,倒也习惯了。”
顾品惜右手轻抬,淋一道茶汤,倒掉,又倒一回,这才递与郁小怜道,“请娘娘先润嗓。”
郁小怜接过茶杯看一眼,“新制福仁茶?”
顾品惜颔首,“我每日里说话颇多,又逢初春节气干燥,喉舌不畅便泡了这个入药,娘娘也许不会喜欢。”
郁小怜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无妨。” 喝了一口,果然带了股药香,喉咙却暖融融的,十分舒爽,她旋继续道,“教习也许对三十六世家心有不满?这一点本宫理解。教习才高八斗却又不能入仕,心中自有遗恨,可教习应明白,殿下背后最大的靠山也是本朝将近三分之二的世家贵族,你身为太子谋士,方才的话,本宫不希望听见第二回。”
顾品惜手中握着一只青白渐变湖绿的釉杯,杯中茶水还是满的,品惜作垂眸思索状,“娘娘说的极是,我记下了。”
郁小怜听闻他辩才出众,然他此刻性自乖觉,不与自己争辩,倒是个机敏人儿,郁小怜满意地点点头,“教习如今也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这些道理早些懂得总没坏处,教习说呢?”
品惜微笑抬眸,“娘娘对殿下真好,品惜若能得娘娘这样的贤内助,自然也不会再说今儿这般轻慢话儿。”
郁小怜捂嘴笑道,“教习此言倒更显轻慢了。” 说着眼睛却瞥向身后不远处,眼底闪过点寒意。
顾品惜却陡然转了话锋,“只是娘娘今日特来文辉堂,却不是为了楚王选妃一事么?” 顿了一顿,语气带了点嘲笑意味,“总不会真要委屈了哪位世家小姐屈尊下嫁于我这样身份的人吧。”
郁小怜一愣,没料到他不顺着她的设计来,想从他嘴里套出的话还没来得及入那人之耳,那人便已冷着气息出现在二人面前——
太子身穿一件鸭青长衫,外罩棉白褂,不过是寻常打扮,郁小怜便知他下朝后换了衣服再来找顾品惜的,可见他没有急事,却又准备与他长谈——此等闲情作风,竟像是一种生活习惯了。心中不由酸涩,这几日里时常见不着太子,她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自己地位岌岌可危,却又不敢明说是因着顾品惜的缘故——虽然以前和太子的关系也就那样,但那毕竟不同。
你不喜欢吃一道菜,所以你吃的不多,与你因为喜欢一道菜,而放弃一桌子的菜,这里有本质的区别。
说到底,郁小怜还得确定顾品惜是不是太子的那道菜。
郁小怜朝太子行了礼,起身时轻笑道,“殿下今日下朝早,妾身还以为殿下要去坤德宫用晚膳,还什么都没叫膳房准备呢。”
赵允并没有看她,听到她这么说,便点头,“你去看看吧,记着让人送瑶柱粥来。”
他说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低头不语的顾品惜。
郁小怜愣了一愣,不明白太子所言何意,却见两人似有些僵持,心道说不定这是个观察两人的好时机,转念一想,心道——说不定是太子表现出一副样子给自己看,她待在这里也不妥。只好先应下了吩咐,转身时候却心思却不知转了几多道。
待到郁小怜一走,赵允于顾品惜对面落座,见他仍然垂眸不语,深吸一口气,“你刚才想做什么?”顾品惜轻轻一笑,“殿下回来的这样快,我能做什么呢?”
他极少笑,此刻浮浪送笑的样子却让人面上一热,赵允愣了愣,沉下声音,“你想娶郁家的小姐?他们家的人未必比本宫好对付,你可想好了再做决定。”
顾品惜声音婉转,面色却犹如冰雪,“殿下嫌弃我的出身,太子妃却不嫌弃,我怎么能拂逆了她一番好意?”
赵允冷冷道,“飞黄腾达的办法多得很,你为本宫出谋划策,便是最好的上位之路,其余的,待你做出了成绩再说。”
顾品惜唇边泛起一抹笑意,“殿下这话说的,好像我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肮脏事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