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玉鹿灼心 ...
-
大容都城已是春|色一片,大容北境却俨然一片荒芜冰原。
一组五人的巡逻小分队缓缓行于长城之上,他们正在进行巡逻任务的交接工作。站在小分队最前方的队长单东林接过对方递来的一面鲜红旗帜,将旗子缓缓插入城墙缝隙之中。
单东林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唯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警觉敏锐,看起来格外有朝气,身为楚王赵锡的亲兵,单东林跟随赵锡南征北战多年,从北境到京城,又从京城到北境,此刻,他在一众人眼里的地位不可算不高。
“今日一过就到了鲜卑南迁的日子,最迟不出明日,鲜卑各部落一定会按时起拔,届时我们殿下也可以放心了。” 一个小兵遥望着城下无尽的冰原,发出一声感慨。
“那可说不准,鲜卑人素性狡猾,不得到他们确实离开的消息,殿下怎可能轻易放下心!” 一个年长的士兵反驳道,眼睛瞥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领队。
单东林听着他们争论了几句,慢慢转过身,“你们四个在这里守到子时,一旦听闻有响动,便以烽烟为号,通知全军戒备,清楚了吗?”
“是!”
四人齐刷刷地予以回答,迅速而响亮。
单东林双眸明亮犹如刀锋,“若果有异状,切勿轻举妄动,一切都要等到救援部队到来为止。” 他回身,又再度看向白茫茫一片的大地,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又似乎藏匿着最不可见人的秘密。
此刻在宁北将军的营帐中,果然是一片凝肃气氛。
楚王赵锡右手执一柄长剑,左手用细绒布轻轻擦拭剑身,不远处的炭火旁坐着的,正是他最得力的军师刘文选。
“文选,今日一过,便不知是开始还是结束了。” 赵锡凝视着剑锋,低声道。
刘文选道,“殿下选择不日回京,是因为公主的那封信吗?”
赵锡点点头,“孤没打算瞒你,姐姐说找到了故人的下落,他如今就在京城,孤是一定要回去的。”
刘文选并不惊讶,“殿下此次回京,再返回北境,至少也要等到明年春日了,殿下要早作打算,若已经下定决心,便不可中途反悔了。”
赵锡目光里闪过回忆,“当年孤之所以回避党争,并不单为太子势大惊人,而孤当时人微言轻,于父皇面前没有分量,还因为..” 他声音低下去,“他生死未卜,我曾经答应过他要遵从本心,然而他不在了,我唯一能够做的,却只有不违心而已。”
刘文选沉吟道,“殿下的这位故人,如今确然身在京中吗?殿下苦苦找了十年都未果,公主却能在此刻找到,难道是个巧合?”
赵锡抬头看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刘文选道,“我也只是猜测——既然公主如此希望殿下参与夺嫡,那么要让殿下回京,这无疑是一个好办法。”
赵锡眉毛一挑,“就算是骗孤,也比孤在这军帐里胡思乱想要强多了。” 见刘文选仍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赵锡放下剑,起身到火堆旁烤火,“北境是孤施展抱负的地方,孤岂会轻易言弃,然而京城毕竟是孤的故园,那里有太多回忆,即使不参与夺嫡,孤今年也是要回去的。”
刘文选知道他心意已决,也不再相劝,拿起炭火上的茶壶倒半杯热水,双手递与赵锡,“殿下心怀家国故人,我很敬佩,只是京城风云诡谲,殿下却又让我在北境待命,这…”
赵锡笑道,“文选,孤此次回京只是短住,若见不到那人,孤便会立即返程,就算情况有变,孤也绝不会参与什么夺嫡,太子和道王若想挑衅,孤只不理睬便罢了,你还不放心孤吗?”
就是因为他如此说,刘文选反倒更加不能放心,若楚王殿下真的有心夺嫡,他回京之后起码会有防备之心,如今却…
刘文选看着眼前年轻殿下诚挚的双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靖西公主赵明霜今日格外开心,开心的表现之一,是她特意跑到了东宫邀请顾品惜游赏皇宫。
此时,顾品惜刚让欢情给自己梳了个坠髻,随意别上一根莲叶纹玉簪,正准备出门,却听一声响,是赵明霜推门而入,眼中带笑,“品惜,我来了。”
顾品惜无奈道,“公主倒是完全没听进我的话,竟然也就这么来了。”
赵明霜眉毛一挑,正要说什么,目光扫见欢情也在,转而对她道,“给我做杯云雾茶,要凉的,越凉越好。”
欢情走后,赵明霜撒娇似地扯住顾品惜的手臂,“有什么关系?就算在外面见,你我还是公主与东宫教习的身份,谁敢多说半个字?”
顾品惜摇头,“自然没人敢说你,靖西公主的名头这些年越叫越响亮,朝中武将中竟然都找不出一个可以与你比肩的,我可不一样,一个白衣教习罢了,宫中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我。”
自从知道顾品惜十年前的经历,赵明霜就变得对“淹”之类的字眼十分敏感,此刻听他这么说,立刻色变,“品惜,你能不能别提死字儿,我好不容易过来看你,你还老怪我。”
顾品惜笑了,“那公主殿下想要我说什么?公主今日发型不错?腰上的禁步是何处定制,哦,公主今日可曾尝过御膳房新制的金风玉露?”
一串话砸的人语塞,赵明霜却也不示弱,“要你做的事儿多着呢,首先你得改口叫我霜儿,来日方长,我可不想让你成日里公主这个公主那个,还有,你这随便的发型是怎么回事,就不能让欢情弄走心点?”
顾品惜咳嗽一声,“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赵明霜却不以为意,“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士为悦己者容,作为你的挚友和知己,我有权看到你最好的一面…我既然知道你是谁,就绝对不会让你这么任性散漫…”
顾品惜忍不住打断她,“为什么不?我这样不好吗?随性自在,不受任何条陈束缚,一个顾品惜能做的,十个贵族子弟都做不了,因为没有那种自由。你却想让我再过回那种金丝雀的日子?”
赵明霜表情认真起来,“品惜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顾品惜缓缓道,“霜儿,你已经知道我是谁,这就够了,至于从前的我是什么样,那一点不重要,不是吗?”
赵明霜侵身上前,一把抓住顾品惜双手紧紧合握于胸前,“品惜,不仅要我知道,还有锡儿,我已经通知他了,等他见到你,一定..”
顾品惜别扭地侧过脸,“我还不能见他。”
“为什么?你难道怪他当年没能及时救你?那你怪我好了,当时他是被我叫去帮忙,不是他自己…” 赵明霜急忙解释,却见顾品惜神色坚决,并不为所动,她神色怔怔,“品惜,我真不明白。”
顾品惜苦笑,“所以,公主还得跟楚王说清楚,说你找错了,那个人并不是什么故人,那人早就死了,知道吗?”
赵明霜咬牙,“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公主,这是您的云雾茶,” 门推开,欢情回来了。她先将一个花脸青茶碗端与赵明霜,又端了一碗琥珀色的茶水给顾品惜,“公子,这是太子妃特意让人为您准备的药茶,最适合您这个年纪养生健体了。”
顾品惜平静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他不回应身侧赵明霜投来的疑惑目光,直至药茶喝的一滴不剩,顾品惜方将碗放回盘中,抬头对欢情道,“近日宫中流行什么发式,给我也梳一个吧。”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欢情惊讶不已。然而哪个奴才不希望主子走出去的时候风光体面?欢情很快将顾品惜的头发平均分成三束,又用三根玉簪缠绕发丝,盘起梳好,竟让顾品惜看起来成熟了几分,更合乎他沉稳淡定的气质了。
欢情梳好头发便退下,顾品惜笑道,“只是换个发髻,却也不难做到,只是要与他相认,暂时是不能了。”
赵明霜却已没有最初那么冲动的情绪,她兀自沉默地点点头,“太子也知道你的身份了?”
顾品惜顿了顿,摇了摇头。
赵明霜神色凝重,“还有太子妃,她给你喝的什么你让人检查过没有?”
赵明霜顿了顿,“如果郁小怜有害你的心思,本宫一定不会放过她。”
顾品惜淡淡笑了,从妆台上拿起两枚小小的耳玉,拎在赵明霜耳边比划了一下,笑道,“我昨晚上闲的无聊,自己也作了一对儿,比郁小怜那一对儿好看,你试试。”
赵明霜一愣,看一眼他的手,便挪不开视线——是两枚小小的白鹿,那自是赵家女儿才能使用的家徽,耳玉做工一看虽不如宫制庄重端严,却更加别致秀雅,细节处自会引得行家会心一笑。
赵明霜耳根有些发烫,只好顺从地往镜子前一坐,顾品惜站到她身后,俯身为她戴耳玉,一缕发丝自他耳后落下,拂的赵明霜心里痒痒的,他却浑然不觉——赵明霜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清香,也不知是什么果味。
“她如今整日里担心我与太子有什么龃龉,动摇了她东宫正妃的地位,哪里会往十年前推想?更别提我如今的样貌声音大变,年岁也不合乎常理,她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顾品惜的声音再度传来,赵明霜拉回了心神,仔细听他说话。
“不过,她比十年前沉稳许多了。” 顾品惜低声道,似感慨,又似失落。
赵明霜面孔如冰,“她本来只算是郁府的远方亲戚,因为郁伯母一念善意才接济她入府,这恩将仇报的小人,我只欲除之而后快,若不是你不让我轻举妄动,她如今早就入刑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