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水穷处》焚琴岂为煮鹤

4、日出

　　第四章

　　正如谢行一开始所说，这海边的夜晚，不是那么好入睡的。夜深人静，便显得海浪的声音更加之大。本以为听习惯了，自然会慢慢睡着，可是，帐篷的闷热、垫子的粗糙、地方的狭小再加上要与他人同寝一地，使得睡眠环境更加恶劣。或许以天为盖地为庐都比这帐篷睡得舒适，所以杨述那天夜晚并没有睡好。无奈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叫醒了。

　　距海岸几公里不到的地方有个小岛，昨天有不少人租艇去玩过，那里很适合潜水，但是人太多，谢行便跟这边的渔民说好了今天一大早要租一艘快艇过去，找个好角度拍拍照，看看日出。在海边住帐篷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人看到海上日出，不过多数人只想着在帐篷外或者海边看看，只有谢行一人想到去小岛，所以当他们上快艇时，引来了不少注目。

　　本来仍旧没睡醒的杨述在快艇上被水花溅一溅，被海风猛一吹，整个人就精神了起来。

　　小岛上还有个小浅湾，一堆巨大的乱石堆积在一起，颇有些味道。要到乱石堆还得淌水过去，海水不到人的他们的腰高，谢行举着单反，率先下了水，杨述想了一会儿，也决定跟过去了。

　　“小心滑。”谢行小心翼翼地踩在滑溜溜的小石子上，回头提醒杨述。

　　“我看是你要小心，别一会儿相机都掉水里了。”杨述冲他手上的相机挑眉。

　　“那倒是，上次去海边就毁了一个，晾干水后把它拆开，抖了一地的沙子。”他回过头继续走，一边说，“不过幸好这里的都是石子。”

　　到了巨石堆，谢行等在一边，示意杨述先爬上去，然后让他帮拿着相机，谢行才灵巧地爬到巨石上。

　　站在高高的石头上，所看到的景色异常美丽别致，与在海滩上看到的景色是不一样的。海浪一波波地扑打着乱石，长年累月才把石头打磨得越加圆滑，看着这惊涛拍石的景象，杨述觉得画面非常眼熟。

　　“谢行，你看这画面，像不像老版《西游记》片头还是片尾开始的那段镜头？”杨述回头朝正在另一边摆弄相机拍照的谢行招手，另一只手指着浪扑来的方向。

　　谢行对着杨述随手拍了一张照，才走到他身边。

　　“拍我你不打声招呼，拍丑了回头我告你侵犯我肖像权！”杨述双手叉在腰上，半是开玩笑地说。其实他并不多介意谢行拍他，只是想起以前有多事的人在他坐地铁时偷拍过他放上网，有些不愉快。

　　“放心，我不会拍没有美感的照片的。”谢行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但是杨述觉得他真的对自己充满自信。“嘿，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是有点儿《西游记》那画面感！”谢行看着前方的景色，欣赏了一会儿，也拍了几张，“回去对比对比。”

　　杨述没太在意谢行把自己拍成什么样，谢行也没主动给他看那张照片，两人在乱石上随便走了走，看了看，太阳就要从海平面升起了。

　　巴金先生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海上日出》，收录在小学语文课程中，杨述小时候也学过这篇文章。具体是怎么描绘的，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在印象中，海上日出就是一幅美景，可是如今，杨述第一次亲见看到海上日出，却觉得不过如此，盯了几分钟看，只觉得无聊透顶，谁会有耐心将太阳升起的过程都看完呢？

　　杨述打了一个哈欠，转头看向在忙的谢行，“这里的日出很普通，拍来有什么意思？”

　　谢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等拍完几张照片才放下相机，他笑着看向杨述，“有时候自然的美难以用文字加以描述，可许多时候，文字却能把很普通的景象表现得很美。许多事物景象看似平凡，但加上一些人文性的思想和角度，你就会发现它们的美。例子还是有很多的。照相和作画也是一样，只要你想，再普通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一种美。”

　　他说的这番话杨述觉得就像是以前试卷上的阅读题答案，其实谁不知道这些道理，都是陈词滥调，只是你把它讲了出来而已。他向来不屑看或者听这些看似富含道理的话，可他想起谢行讲过的一些旅游趣事，他又觉得，道理虽然就摆在那儿，可他真的有理会过、有拿起来思考过、使用过吗？他总以为大道理没有必要讲出来，大家都懂，觉得那些人都太自以为是了，可是，他何尝不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呢？其实他什么都不懂，因为他从来不用，只有当别人提起时，他才会想起：“没错，确实如此”。然而他就是擅长于把一切都看得平凡无趣，相反的，他发现谢行却擅长于发掘世俗中的美。

　　一台相机出现在杨述眼前，杨述看了看里面谢行拍的日出，竟真的发觉出日出之美。就像之前一样，他本觉得听别人的旅游故事很无趣，可当谢行生动地讲出来时，他却徒生一种向往。

　　杨述的世界本是单调的黑白，可戴上“谢行”这幅眼镜，黑白竟变成了缤纷的彩色。

　　“好了我也拍够了，没带三脚架来拍不了我自己啊，不如你帮我拍两张吧。”谢行示意杨述接过相机。

　　杨述奇怪地看着谢行，他以为他只喜欢拍风景或其他人，没想到，还喜欢自拍......

　　“怎么，会不会用单反？”看杨述一脸奇怪的样子，谢行似乎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杨述接过相机，有些不太确定，“可能会......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摄影课......”

　　老实说，杨述真的不太确定，当初选这门课也不是因为对摄影感兴趣，而是听说上这课的老师很好说话，去不去上课都无所谓，而且据说这老师很受女学生欢迎，估计不会出现来得人少而点名的情况。由于这课是在早上一二节，杨述除了前两三个星期去过听过，课堂上就再没了他的踪影。考核作业是小组合作的形式，都是他的队友一手搞定，杨述没学到什么，却也轻松过关了。凑巧的是，他刚好听过单反的使用那节课，所以他觉得，他大概知道怎么用。

　　“那行，你试试。”谢行点点头，走开了。

　　一般人拍照总喜欢用同一种姿势，同一种表情，脸给出的也是同一个角度，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自己是最好看的，这样的照片无论你拍多少张，人物形象都一个样，只是换了背景而已，有些人的照片甚至夸张到就好像使用了PS抠图似的。杨述等了好一会儿，谢行都好像没找到好的方位的样子，也没摆好拍照姿势，他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便开口催他：“好了没？快站好。”

　　谢行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两声，然后才点点头，“我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你随时都可以拍。”

　　“啊？好吧！”杨述被他笑得有些尴尬，随之又想，管他的艺术家，照就照吧！

　　刷刷刷地，杨述追随谢行的身影拍了不少张，庆幸自己真的还记得摄影课的内容。

　　“拍好啦！”他对谢行点点头，“拍了不少，差不多该回去吃早餐了吧？”

　　谢行走过来拿回相机，“嗯，我看看你拍得怎么样。”他调出图片库，和杨述两人挨在一起看照片。

　　第一张，模糊了。
　　第二张，拍到谢行似乎在翻白眼，表情有点不太能看。
　　第三张，只拍到了一只甩出的手。
　　第四张，模糊了。
　　第五张，头没了一半。
　　第六张......
　　第七张......
　　......

　　看完之后，谢行非常不留情面地大笑起来，却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杨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专业摄影师面前班门弄斧，被笑死了也是活该！看来，他连普通正常的画面都捕捉不到，别说精彩美丽的画面。

　　“有一种摄影技术，叫男朋友拍的照片......哈哈哈哈，你原来也是这种属性！”谢行抱着相机一边笑一边说，“我今天总算亲眼见识到了男朋友拍的照片！”

　　“什么？”男朋友？杨述觉得是风太大，他听错了，但仍然有些惊吓到。

　　“有一位女网友在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叫做《有一种摄影技术，叫男朋友拍的照片》，里面都是她男朋友帮她拍的照，和你刚刚给我拍的简直太雷同了！！”他不可思议地冲杨述眨眨眼睛，“你真的选修过摄影吗？”

　　听了谢行的解释他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放下了心，然而对于摄影，他真是非常外行，“确实选修过，不过也只去上了两次课，其他时候我都在床上睡觉。”在大学老师面前，他回答得很坦然。

　　“难怪难怪，”他安慰地拍拍杨述的肩膀，“下次我教你吧，手把手教学，包管学会！好了，该回去吃点儿东西了。”

　　这个“下次”杨述仍旧只是听一听而已，今天以后，能不能再见，都不一定。虽然交换了手机号，但，谁又会对一个在旅游中认识一两天的人放在心上呢？特别是对于杨述这种性格的人来说。不过即便如此，杨述还是配合地点点头。想到今晚旅游团散了以后他们或许就没什么交集了，他居然有点点失落。

　　坐快艇回去后，□□立马朝他们的帐篷走来，手里拿了两个加大量的桶装泡面，一边还有个保暖水壶。

　　“快吃早餐，一会儿就要出发去另外一个地方了。”她急忙地东西塞给他们，“好啊你们俩，一早去玩儿也不叫上我，不够义气了！”

　　“看你还没起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也不好拉开你们女人的帐篷是吧？”杨述一边弄泡面一边解释，可实际上他们压根没想过要带上□□她们。

　　□□看他们裤子都是湿的，帮着杨述撕调料袋，“好了我帮你们泡吧，快去洗澡换条裤子，快要还帐篷了，你们把你们的背包拿出来，一会儿我给你们收拾。”

　　“那好吧，”杨述对谢行点点头，示意他放心把事情交给□□，有时候虽然觉得□□啰嗦婆妈了点，但□□确实是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他非常习惯□□的照顾。

　　谢行对此没有异议，安心地把一切都交给□□，拿了东西就和杨述去了公共浴室。

　　这天的行程安排是先去一个海滨公园骑自行车，完了之后下午再参观一个当地的小寺庙，参观完了，便是返程了。

　　杨述对今天的安排并没有什么兴趣，公园并没有什么好玩的，自行车早在小学初中上学期间骑得够多的，并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如果说是双人自行车，他也不喜欢，这种自行车骑起来并不方便，而且也不安全。有一对年轻夫妇穷游三个国家，就是骑着一辆非常不专业的双人自行车上了M国高速，结果被一辆小轿车撞上了，夫妇伤势惨重，在网上向国内人民求捐助，结果被扒出黑历史，不仅没得到人们的同情，还遭到了各种冷嘲热讽。按杨述的性格，他当然也是冷嘲热讽的一员，只是他没有真的到夫妇俩的博客上留言嘲讽之类的。至于寺庙，杨述也去过不少，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所以今天他要做的大概就是等回家了。

　　洗完澡换了干净的衣裤，杨述把湿哒哒的裤子又给扔了，带着湿的布料不仅增加负重，还会形成臭味，所以他并不打算要了。

　　谢行这次倒没有像昨天那样学着杨述一样扔掉，他把裤子冲干净，拧干水，叠好收进了包里面。

　　俩人吃着泡面，□□则帮他们收到了帐篷，虽然不会搭帐篷，但是收她还是会的，她自己那边的张逸虹一个人就弄好了，节省了一些时间。

　　很快导游就催促大家上车了，杨述坐回了之前坐过的位置。大概是昨晚真的睡了太少时间，他戴上耳机没多久，就陷入了睡眠，做了一个长长的梦，使得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

　　------------------------------------------------------------------------------------------------

　　杨述是被一个物体砸下的声音惊醒的，他睁开眼抬起头，脖子一阵顿痛，惹得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耳塞不知什么时候从耳朵上松了下来，搭在肩膀上。他一边揉了揉脖子和靠麻的手臂，逐渐回过精神。

　　“醒啦？饿了吧？”谢行把玩着一串檀木佛珠，笑着看向杨述。“差不多就能下车了。”

　　“噢，这么快就到公园了？”杨述拉开窗帘看向外面。本以为汽车是进入了隧道才那么黑，谁知道竟然真的天黑了！难道是要下暴风雨了吗？

　　谢行笑了几声，“不快了，我们已经回到G市了，现在都差不多八点了。”

　　“啊？”杨述在惊讶自己睡得那么沉那么久之余，同时也感到高兴，终于能够回家了，“那就更快了！”

　　“杨述你可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吃了什么迷魂药昏死过去了！”另一边的□□听到杨述醒来了，说道。

　　“真是奇怪，一般我不会睡得那么沉，有人叫我我都会醒来的。”杨述揉了揉脸，皱起了眉。

　　“没人叫过你，”□□说，“谢行同学说你昨晚大概没睡，就让你睡了。本来去公园去寺庙司机是要赶大家下车的，但是谢行不知道怎么跟司机沟通就让你留了下来，冷气都没有关，不然你怎么会睡得那么舒服！”

　　听了□□的话，杨述看向谢行的笑颜，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小到大，除了被他外婆和□□两个女人疼爱照顾，作为家里少数男性的他一直是作为照顾者存在的，尽管他不喜欢照顾人，但该做的依然要做。如今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这样关照，他不知道要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出门在外，这些都是小事而已。”大概是被杨述看毛了，谢行摇了摇头，想起手上的佛珠，就拿起杨述的手把佛珠塞到他手里。“在寺庙买的，送你玩。”

　　杨述愣愣地看着手里暖暖的佛珠，又抬头看向谢行，“可我没东西送你。”这算是旅游纪念品？

　　“我没说要你送吧？我侄女知道我这两天出来玩，硬说要礼物，我看就寺庙有开光佛珠卖，于是顺手买了两串。”他说着又从裤袋里掏出另一串，“小师傅说第二串半价。”

　　“......”第二串半价......买麦当劳甜筒呢？“好吧，谢谢你的佛珠。”杨述冲他笑了笑，带上了少有的真诚。回头可以挂在车头辟邪，只是不知道辟邪的能力会不会也打折。

　　想着快到地方了，杨述收拾好耳机线和手机，佛珠也被放进了口袋里。

　　没多久，车停了下来，导游说想在梅园下的可以下车了，谢行站起来拿下他的背包，对杨述伸出了右手，“这次旅游虽然有些小意外，但还是挺愉快的，再见，下次找你出来吃饭！”

　　杨述也伸出手，握上谢行的手，他在说小意外的时候杨述就想起掉坑的事情，不禁又笑了起来，“好，再见！”

　　在导游的催促下，谢行跟□□她们也说了再见，然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