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良人是皇帝》李梧桐

37、两相难（三） 虎穴

　　且说自打那日离了桃花潭，毛毛一路风餐露宿回了长安城。长安城依旧，但物是人非，再无偌大的叶府等着他去投奔，更无好心的青梅嘘寒问暖，只能又做回了以前那个过街的老鼠——蜷缩在长安城的一个破败拐角处，等待着路人的施舍。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他是想尽办法弄到食物，以填饱自己和那些小乞丐的肚子，现在这帮小的们渐渐长大了，懂得报当日的一饭之恩了，都争着抢着为毛毛哥哥做事。

　　列位看管可不要小瞧了乞丐。乞丐虽说是吃了上顿无下顿，但是弟兄遍地，耳通四方眼观六路，打探消息最是拿手的了。一入长安城，毛毛便将随身携带的值钱物件悉数散给了以前的兄弟姐妹们，静心潜伏在庞大的乞丐队伍，只求早日打听到叶府一家的下落，让青梅安心。

　　晌午时分，出去打探消息的小伙伴们回来了，却都是一脸迷茫的摇着头，表示并未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毛毛心浮气躁，这都多少天了，这么多人竟打探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谁人能将此事做的如此滴水不漏？莫非是皇家所为？想到这里，毛毛暗骂了自己几句：皇家一直都是光明和希望的象征，更是正义的化身，岂容得自己一个乞丐如此胡乱猜测亵渎。

　　太阳渐渐偏了西，毛毛正斜坐在石阶上低了头思考呢，忽然跑过来一个着了破旧淡绿色衣衫的小姑娘：“毛毛哥哥，我刚才在前街看到腾王爷的部下来我们乞丐街招家丁和奴婢了……”毛毛抬头，眼前说话的这位小乞丐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绿萝，也是个孤儿，虽然长得瘦小，却是整个乞丐队伍里的智多星。因为绿色象征着希望，绿萝的生命力又是极强的，老一点的乞丐便帮她取了这个名字。

　　“哦，若是能进腾王府，每日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说不定更加方便我们打探消息呢。”毛毛暗自想着，便存了报名去腾王府的心。眼看着，打探不到丝毫信息，若是再不加把劲儿，青梅都得等白头了。

　　且说，大周朝历来并无在乞丐堆里挑拣使唤丫头和看府家丁的惯例，只因腾王爷是个嗜好独特的，偏偏喜欢召那些无父无母无牵挂的人伺候。虽说并无人知晓腾王爷此举何意，到底是给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乞丐给了一条活路，长安城大街小巷的百姓都竖着大拇指夸赞腾王爷的德行。长安城的乞丐们更是将腾王爷这一举动推崇为大善之举，每逢腾王府甄选，便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挤了去报名，生怕错过了一次鲤鱼跃龙门般弥足珍贵的翻身机会。

　　绿萝见毛毛不说话，便明白毛毛想去腾王府做下人。在绿萝心里，毛毛并不是那种攀附富贵，愿意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想到这里眼眶里便含满了泪水：“毛毛哥哥，旁人不知腾王府召集乞丐做下人的缘由，难道你还不知？旺财叔叔虽然去世了，他叮嘱过的话我可是牢牢记在心间呢。旺财叔叔说过，腾王府之所以愿意甄选乞丐做下人，还不是因为我们乞丐无依无靠，死了也没有人追究……”

　　毛毛不待绿萝说完，起身淡淡弹掉衣服上的灰尘，抬眼望着斜阳，道：“绿萝，腾王府我是去定了。待我在腾王府挣了工钱，你就不用做乞丐了。渐渐地你也长大了，该是学着刺绣持家了，待有一日觅得一个好男子，做你一世的依靠，我也就放心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更何况毛毛还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自小更是懂得替身边的人着想。

　　绿萝揉搓着破破烂烂的衣襟，红了眼睛耷拉下脑袋盯着自己那双脏的不辨颜色的鞋子发呆。这双鞋子还是去年毛毛用乞讨来的钱买的。绿萝还记得当日天寒地冻，她的两只草鞋早已破的鞋底子都掉了，一双小脚丫子上面生满了冻疮，既疼又痒，举步维艰。

　　当毛毛将那一双红红绿绿的鞋子放在绿萝眼前时，绿萝哭了。那双鞋子样式不是最新潮的，明显比她的脚大了很多。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任凭毛毛跪在眼前，帮她换上那双温暖无比的鞋子。

　　“卖鞋的奶奶说鞋子大小都是一个价格，我便挑了大的，想着多穿几年……着实有些大了，还请妹妹不要嫌弃。”毛毛半跪在她脚下，扬起脖子，不好意思的解释着。

　　那些日子，毛毛讨了钱都舍不得买炊饼吃，一点一滴的积攒了起来，原来是为了给绿萝买新鞋子。而他自己脚上穿的，还是那双脚丫子都在外面的破草鞋。

　　绿萝依然颔首盯着鞋子道：“我不要学刺绣，我不要持家，我不要嫁人，我不要你去腾王府……只要毛毛哥哥陪着，我愿意一辈子做乞丐……”往事如过眼云烟，虽然已经淡淡飘散，情谊却是永留心田。从记事开始，绿萝和毛毛便一起乞讨，一起挨饿，患难之情最是刻骨铭心的，还未长大的绿萝如何舍得自己唯一的亲人离开，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毛毛拿了衣袖轻轻拭了绿萝的泪水，双手捧住她娇小的肩膀，强颜欢笑道：“腾王府富得流油，去了至少可以不饿肚子。再者据说腾王爷最是个礼贤下士的，自然是不会亏待我的。”话虽这么说，毛毛心里清楚的明镜儿一样，自己不过是去做下人的，不经常挨打挨骂就不错了，哪里有资格让人家王爷礼贤下士，最多也就是混个肚儿圆。之所以这般说，不过是为了让绿萝放心。

　　绿萝听了这话，止住哭声，仰头道：“既然腾王府这般好，那我也要去，我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毛毛松开双手，转过身去背对着绿萝，痛心的叹气道：“倒是我多事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以自己决定上什么样的道儿，走什么样儿的路了……”人生来不是为了吃饭，即便在腾王府能混个肚儿圆，但老话说的好——一入侯门深似海，若不是情非得已，毛毛又岂能去王府这样的侯门大院受罪。他更不愿意绿萝去那里。

　　这一声“长大了”如同利斧一般将绿萝和毛毛的过去及未来生生劈了开来。绿萝心内酸楚，急忙喊道：“毛毛哥哥，哪怕有一日绿萝变成白发老妪，也是会听你的话的，只求你不要撇下绿萝一人。”

　　“听话便好，听话便好，听话就乖乖呆在乞丐街，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不必为了一口吃食低三下四的求别人施舍。”毛毛转身苦笑着。绿萝一下子扑在毛毛怀里，紧紧抱着毛毛的腰，闭了眼睛享受亲人离别之前的拥抱。

　　片刻，毛毛摇摇臂弯里的绿萝：“绿萝，我该去报名了。”

　　绿萝抬头泪眼朦胧，道：“毛毛哥哥，绿萝在这条街送你走，便要在这条街等你来。你去吧，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进王府。”

　　二人依依道别之后，毛毛便去了街口报了名。

　　虽说长安城是天子脚下，该是举国最富庶的都城，因为连年干旱，乞丐却是到处都是。前来报名的乞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挤满了街口。那负责检查报名者身体的府兵们个个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抬手在这个乞丐胸膛上两拳，又扒开那个乞丐的嘴看着，如同检查牲畜市场上的牛马一般，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道：“这些老东西，都不惑之年了还来候选，难道没有看到告示嘛，上面明明写的清清楚楚，只招收十几岁的孩子……”

　　毛毛见了这样的情景，气的咬了嘴唇暗骂道——都是人，难道乞丐就是下等人了？回头一想，到底是人在屋檐下，该低头的时候便得低头，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失了这个机会。

　　正这般思索呢，不料一个府兵抬手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自己胸膛上。那府兵打完还笑着说道：“这个不错，身体虽单薄了些，大鱼大肉养几日，也是个练武的好胚子。”

　　腾王府每次甄选乞丐并不求数量多少，只求质量上乘。毛毛因为体格还不错，入选了。府兵嘱咐入选的几个小乞丐回去收拾东西，毛毛便撒开丫子跑回了跟绿萝分开的那条街道。

　　太阳渐渐下沉，落日余晖将毛毛的身影拖得好长。街上的行人慢慢少了，却不见绿萝的身影。毛毛跑遍了相邻的几条街道，就是没有绿萝的影子。“难道是跟着其他的兄弟姐妹去行乞了？可是眼看就要天黑了啊！”毛毛摸一把额头的汗水，不解的自言自语着。本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绿萝的，不想却扑了个空。此去腾王府，也不知是干什么差事，但愿能早日打探到叶府一家的下落，也不枉青梅热心待他一场。

　　府兵给的时间有限，大街小巷回荡着府兵集合入选者的喊声。毛毛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眼里含着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