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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断肠琴中谣曲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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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远处的一处凉亭里,身着长衫,看上去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手中摇着羽扇,唇角带笑——那是极为温润的笑,叫人有一种春暖花开的感觉,但是眸底深处,却是隐约可见的冷漠。
他的目光轻轻的落在了一旁的琴上,封印了她的断肠谣的琴啊,莫不是要奏给他的?
他徐徐侧转了身子,面对着雕纹精致的古琴,一头并未拢起戴冠的漆黑长发肆意而下,遮住了他的面容,也因此看不清他手中的动作。只能模模糊糊的瞧见,他的双手在空中画出了繁复的纹样,如同施法一般。
少顷,他将琴搁在膝上,轻轻的拨了拨弦。
“啧,”他开口了,笑得温良如玉,却掩不了眸中深处的冷然,自言自语道,“断肠妖姬创下的曲子,果然不是这么好消除的。断肠妖姬啊……说不定,我还真是小瞧你了呢。”
他抿了抿唇,舌尖舔去唇边溢出的一抹血。
断肠应该恨他恨到了极点吧,可是这样的痛楚,是不是断肠也曾经体会过,是不是断肠只是把她的痛楚,奉还给了自己?而且,断肠妖姬创下的曲子,断肠竟然能用的这样好,果然,他的猜测是正确的。断肠妖姬,的确被封印住了,而且,封印在了她的转世之身当中。断肠妖姬,这么多年,你难道还对这个世间有留恋?当初女娲只因为她自己与生俱来的母性的怜悯,将你断肠妖姬转世,难道你却要执意继续祸害这个世界,祸害苍生百姓?我对不起的人是断肠,而非你断肠姬,无论我有情抑或无情,我首先要怜悯,要同情,要博爱的人也不是你断肠妖姬,而是被你祸害的苍生百姓。
他缓缓起身,轻轻的咳嗽了一声,看向断肠离去的方向,笑意盈然,道:“断肠妖姬,你现世一次,我便会杀你一次。无论你我心意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因为你害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
断肠一个人孤零零的走着,长裙上沾满了鲜血。
大雪飘摇而下,断肠并不觉得冷。
因为她的心更冷,她已经心灰意冷了。
断肠琴没了,断肠谣没了,断肠妖姬的故衣也没了。
她断肠,如今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断肠潸然泪下,回首看向自己行来的方向,满地的鲜血淋漓。
“还有一年……不到一年……”断肠静静的立着,任凭寒风凛冽,“魂飞魄散就是我的下场吗?”
漫天的雪花,路上没有一个行人,鲜血和白雪交融,妖娆而悲凉。
雪地上带血的足印,迤逦向前,仿佛是一条没有尽头的不归之路。
断肠不知道自己不眠不休的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最终无力的倒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大山的脚下。
“就到这里了吧。”
断肠苦笑着喃喃,却发不出声音,早已经流不出泪,口中无声轻轻的哼着断肠谣的曲调。
她已经走遍了这座城池所有的城门,却最终也没能发现断肠琴和妖仙断肠妖姬的故衣。
她就静静的卧在那里,没有了一丝一毫欲望的卧在那里,轻轻的叹息着,轻轻的呢喃着,虽然没有声音,但是九天之上的女娲却是能够听见的。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十六岁。”
那是在江南的一个小小的城镇,小桥流水人家。断肠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是一个人。
直到她遇见了他。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么,跟我走吧,我可以教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不过是怜悯罢了,世人的同情,我不需要。”
“世人?说得好啊,仿佛你和她一样,是高高在上的仙人呢。”
她抬头看他,他仿佛意识到了方才失态,微微一笑,道:“我认识一个人,你很像她。”
像她一样不把世间万物放在眼中,最终独自孤高的酿成了大错。
“相像?”那时候孤僻的断肠蹙了蹙娥眉,淡淡道,“世间不会有相同的人的。”
他看向远方,手中的扇子轻轻的摇了摇,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倒是你呢,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莞尔一笑,眸中却没有分毫的笑意,只有冷漠的疏离味道,道:“这世间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有人有这个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这话说的可真是高洁啊。”断肠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菱唇开合间声线清冷,道,“说不定,我就能成为第一个有资格的人呢。”
“当年,她也是这样说的。”
只不过,断肠想要的资格只是他的名字,而当年的她想要的资格,却是他的爱。
断肠就这样子被他带离了那个地方,来到了一座大殿当中。
“这是哪里?”
“这是我住的地方。”
断肠静静的看着案上的琴,问道:“你会弹琴?”
他愣住,良久,才开口道:“为了她而学得,现在她不在了,那个琴也只是摆设了。”
“世界上没有东西只能做摆设。”断肠露出了自己十六年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个极美的清丽笑靥,她道,“世间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他险些沉醉在了这样一个和当初那个女子如此相像的笑容中,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个女子比她多了成熟的韵味,多了妖娆,多了妩媚。
“那,你觉得你我存在的意义是什麽?”
“现在的我还不知道,但是以后的我一定会知道的。”
他笑了,这次,在眼底都染上了分分毫毫的笑意,道:“我想,你真的很自信呢。”
“可是,我不知道一件事情的意义。”断肠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很小,因为她本就不喜欢在人前露出柔弱的模样,更别提自己说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了。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莫名觉得心安,莫名觉得面前的人可以信任。内心中,仿佛冥冥有一个人在告诉她,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值得深信,值得深爱的人就是面前的人。
“什么事情?”他问。
“你说,死亡是什么意思?”
他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