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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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令君。”
原本紧闭的门被打开，荀攸走进屋内，关上门。
“我知道。”，荀彧站在开着的窗前，问道:“公达为何来此？”
“或许，是因为不放心”，荀攸走上前想要将窗关上却被荀彧阻止，不由皱眉:“令君病情尚未痊愈，当心受寒。”
“可是，公达，我的心早已经寒了。”
“如今的这番局面，若奉孝在，想来也是不愿见到的。”
“但他已不在了，四年前，便已不在了。”
“这些问题我曾问过，如今，我想再问一次——”，荀攸看着荀彧，一字一句地道:“令君可曾看开？令君又在执着什么？”
屋内极为安静，静得荀攸足以听清窗外的簌簌雪声。许久，荀彧才开口:“我从不曾看开。我所执着的，有奉孝，有公达，有主公，还有整个天下……”
“如果——”，荀攸犹豫了一下，问道:“丞相只是进爵国公，加封九锡呢？若只是如此，令君是否能退让半步？”
“你也说了，这是‘如果’。人欲无穷，人心难测。即便此时不会，但谁又能保证以后？君子爱人以德，我也不愿他留此骂名，被称‘奸雄’。”，荀彧停顿片刻，又道:“况且，毁灭一个国家容易，但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却是极难。”
荀攸叹了一口气，道:“诚如令君所言，然则，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一幢岌岌可危的房子。再是修补，也难以长久居住——风雨的侵袭，虫的腐蚀，已成朽木的栋梁终有一日会断裂。如若不趁早拆毁重建，待到房屋支撑不住而倒塌的那一日，屋中的所有人——皇帝、臣子、百姓，都将难逃伤害。”
“可是，公达，你看”，荀彧指着院中一棵叶已落尽、被雪压断了枝的树，反驳道:“来年春日，想要长满新叶，不过月余。但想要长出断了的枝却要花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时间。而想要在树枝长出之前砍掉这棵树，再是容易不过。树犹如此，国家亦然。在这纷争不休的乱世中，礼乐崩坏，道德沦丧，人内心的黑暗被无限放大。倘若见毁灭一个国家如此容易，那么在新的国家未能拥有牢固的根基之前，只要国家稍一示弱——膨胀的欲望会让天下重新陷入战火之中。诸侯割据，群雄争霸——春秋战国的局面，甚至会重演！到头来，苦的依旧是百姓。何况，大汉国祚绵延四百余年，虽曾有王莽篡位，但亦有光武复兴。根基牢固，岂能轻易撼动？荀子曾言:‘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荒谬！”，荀攸打断荀彧的话，“王莽所施政策不符实际而人心浮动，妄复古周礼反加剧动荡。百姓未蒙其利，先受其害，生存难以为继——流离失所、死于饥疫者不计其数，人吃人的惨状史不绝书。光武帝复新大汉，乃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但如今，失了民心的是大汉。荀彧，你做的不是制天命，是逆天命！”
荀彧有些错愕:“公达，你发怒了？”
“我只是不希望再失去在乎的人罢了”，荀攸悠悠叹道:“倘若换了他人，我又怎会说出这番话？奉孝病逝，我无能为力。这一次，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也离去。”
荀彧沉默了，半晌，说道:“这一次大概也要让公达失望了……面对时代的潮流，长文选择顺从，公达选择避让，但我选择抵抗。知其不可而为之——不管公达说我凿隧入井也好，执而不化也罢，我是不会改变的。”，见荀攸想要开口，荀彧轻摇了摇头，“我一直觉得，公达似乎变了，与我疏离、远没有幼时亲近。奉孝去后，更是如此。但公达今日所言，却让我明白，公达依旧是公达。如此，便也足够了。现在——公达该离开了……”
荀攸深深地看着荀彧，几欲开口却还是放弃了，转身离开。不放弃又如何？他改变不了荀彧的抉择，只能看着荀彧也弃他而去。身后传来荀彧的低声吟唱，荀攸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停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
步出房间，荀攸走在院中。雪依旧在下，伴随着寒风，冷得刺骨。荀攸接住几片雪花，或许是因为手太冷了，雪花在掌心并没有立刻融化——但手再是冷，也不及心与雪。掌心的雪俄而便融为了雪水。
雪，不能碰触，也无法掌握，如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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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令君。”
荀攸怔了怔，没有做声，只是挥手示意想要劝自己关上窗以免受寒的侍从退下。
令君……如今他也成了令君，而曾经那位众人景仰的“令君”——早已随着建安十七年那场冬雪，融化在了希望到来之前，消逝在了旧的时代之中。
“下雪了……”
小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