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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桃之夭夭(一) 世间难 ...


  •   世间难忍之事,其中一件便是一群人蹴鞠明明很臭你还得真心实意去为他们喝彩,还得喝出风雅,喝出新意。

      比方说,此刻场中着赤衣的左队球头为圆社社长九王爷。总是由他带球左突右闪,直捣黄龙又略略不中。旁人不敢拦不敢断不敢争不敢抢,又不得不拿捏着分寸惺惺作态阻挠一二,帮衬一二,动作战战兢兢如老妇人,不过是隔靴搔痒。

      比方说,着青衣的右队的两名前锋,一身解数很是漂亮。但二人似乎貌合神离暗中较劲,既不愿己方落于人后,又想拔得头筹的那人是自己。有时候死憋着球,偏不给队友一个好助攻。偶尔还出现自拆墙头、自乱阵脚,方给左队可趁之机。

      再比方,没曾想,兰芝玉树还有一身潇洒身手的顾郎,踢圆时下身解数竟十分乏味,几乎可以说是吃力。故而越往后越沾不到蹴鞠,直接被队友晾在一旁。

      两队踢了二刻,仍未有一方球能过风流眼。男客那边嘘声一阵高过一阵。

      势力分明,实力尔尔。邱穆清不动声色,心里给出八字评语。

      身边的女宾区的官家小姐们却是激动异常,毕竟难得出门。有些个银牙紧咬,死死捏着香罗帕,生怕错过场上众青年大好□□淋漓展现的时刻。有些个举着帕来遮阳,三五个凑作一团,步摇环佩响成一片微微掩过窃窃私语声。

      而邱穆清坐在张芃旁边,一壁看球琢磨着蹴鞠阵法,一壁竖着耳朵有一句没一句地旁听张芃和小姐们闲聊。她们从大呼小叫地夸赞对方的发饰妆容着装气色到谈论绣帕子的阵脚、新调的熏香,一口水都不喝,也能始终噙着标准笑容,虚与委蛇寒暄上大半天。哪怕说起对方名字时背地里要暗暗扎小人、生生咬碎一口银牙,也得客客气气热热闹闹地拉着对方手儿喊声姐姐妹妹,仔细叙叙彼此的仰慕和思念之情。这大概也是世间难忍之事吧,却是耐人寻味的真战场,胜过看一群男人别别扭扭小心翼翼地争个尿泡儿百倍。

      “不知道这位姑娘是?”终于有人关注起了邱穆清。

      张芃替她答:“她是——”

      “管蹴鞠的柳康健是家兄。”邱穆清自己主动接过话。

      “原来是柳姑娘。柳姑娘可是初到京城?”一位小姐问。

      邱穆清乖顺答是。被当成柳时亲妹子倒是正中她下怀。实际上,柳时只是她一个远房得不能再远的表兄,八杆子才能勉强打上的亲戚。不过,自小一道跟着先生习这习那,关系亲近如自家兄妹。

      “难怪画风清奇。”那位小姐笑容里带点早料定如此的沾沾自喜。看那邱穆清今日依旧是寻常装扮,挑的衣裳顶多算是不出错,发髻也梳得简单,唯有口脂擦得重些。这放在如今流行绮罗珠履华裾鹤氅配浅淡妆色的诸位娇花中,的确格格不入,寒酸和艳俗暴露无遗。

      “粗制滥造”的衣配着“弄虚作假”出来的好气色,犹如街头傀儡戏里的主角。自然,娇花们的教养让她们不至于冒失直言至此,但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轻蔑却是无法掩饰。

      可不是么,一个在金钱里摸爬滚打而后又靠金钱买了个位子生生挤进来的人,理当是有这么一个画风清奇的妹妹的。正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邱穆清不以为意,嘴角微翘,权当夸赞。宫廷里的傀儡戏与街头的傀儡戏焉有不同?

      “我听说河东柳氏后人举家迁居江东的了。姑娘可是从江东来的?”其中一位着月牙白半臂襦配单丝碧罗笼裙肤白胜雪的小姐声音轻柔。

      张芃替邱穆清答过:“柳大人正是河东柳氏一支。”不过是顺杆而上,由阶而下。

      河东柳氏,河东三著姓之一,祖上世代为官,家风朴素务实。娇花们心头一跳,顿时看邱穆清顺眼多了。邱穆清也默默记住了这位温柔貌美为她解难的姑娘。姑娘姓文,外祖父是吏部侍中,父亲刚升了四川巡抚,大家都唤她夭夭。看起来文文雅雅却是一群小花里的核心人物。

      “对了,夭夭,你表兄今日可曾来?”

      “对啊对啊孙小公子可曾来,怎么没见着。”

      原来这位夭夭的表兄是名扬天下的孙起。

      “表兄素来不喜这种场面。今日应当没来。”夭夭温婉作答。

      张芃悄悄与穆清解说:“孙公子和顾郎齐名,甚至自小名声还压过顾郎一头。但他为人低调,自小不常与其他人一同玩耍,就爱自己捣鼓围棋。前些年,他父亲工部孙大人负责修葺都江堰,于是举家去四川呆了些年月。这不,听说去年开年得时候回来了,还是神神秘秘不怎么露脸。大家还没怎么见过他,都好奇得紧呢。”

      邱穆清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自己院子里面那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呆子。会不会是他?不过很快打消了念头,暗自好笑:智力超群出身显赫且万众瞩目的孙公子总不至于是那个样子的吧。

      再回过神来看那边蹴鞠赛,青队的顾珞言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被替下了场,赤队九王仍在努力带球突围。

      他单枪匹马到门下,使出一记漂亮的流星拐,万钧发于一力。可惜球不听使唤,未能过风流眼,反砸在眼旁彩带结成的网上,触网弹回。门下的散立反应机敏,跳将起来,用头稍稍一顶。谁料被身旁青队的一拉扯,头球顶偏了位置,球直奔女宾席边际而来。邱穆清和张芃二人坐得偏,眼看要遭殃。

      若是只邱一人,尚可将球以肘击回。只是现下坐在娇花们身旁,施展空间有限,并无十分把握,一个用力不好砸到花花草草徒惹人记恨。况且,即便能干净利落一击击回,在这种情状下出了风头,于自己并无好处只会累及柳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电光火石之间,邱穆清选择了拉着张芃躲闪。张芃不知是疯魔了还是压根没留意到球来,反在邱穆清拉她的时候用力反向一挣。

      “哎哟。”球正撞了她的腰。张芃一声呼痛,歪倒下去。邱穆清使劲力气,才堪堪扶住她。

      九王等人三步并作两步,急急冲上女宾席来看情况。惹得娇花们又是一阵大呼小叫。

      张芃羞怯地将脸半埋在邱穆清肩头,衣衫略略有些凌乱,披帛委地,更显垂柳依依娇弱可怜。

      “某鲁莽,技艺不精,误伤姑娘?姑娘没事吧?可要唤大夫?”九王只能看见佳人秀挺的鼻尖上还挂着半滴惊恐的泪珠,不由自恼,又不敢上前帮扶,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张芃低声推辞说自己没事,尝试着自己坐起却又一次歪倒。

      九王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手伸也不好,不伸也不好,只得冲着身边人吼:“去找大夫啊。”

      邱穆清心里白眼快翻上天了,我去你大爷的,你俩别再扭扭捏捏的了,我的小身板真心扶不住了啊。这张芃比她高了可不止一点半点。

      场边打杂的柳时也匆匆过来了,带着两个侍女,招呼替下了小身板都要被压断了的邱穆清:“扶张小姐去那边帐篷歇息吧。九王爷不放心伤者也可以请了大夫去看看。”

      邱穆清自高奋勇地要跟去照顾张芃,却被柳时不动声色地拉住了,目送九王和张芃一行人走了。

      “少爷,你脑子被球砸坏了吧?”柳时看着邱穆清直摇头,用两个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若不是娇花们正看着,邱穆清绝对一拳挥上去。

      “你还是看好你家顾珞言。”抛下这句话,柳时又跟花蝴蝶似的飘走了。

      喂喂喂,你别走,什么叫看好我家顾珞言?对了,顾珞言人呢?蹴鞠赛意外终止,场边已然没了他身影。

      娇花们又是一阵叽叽喳喳,还有人称赞起柳康健临危不乱风度翩翩,追问起柳时的情况。邱穆清烦不胜烦,推说自己要去解手。

      “我领你去吧。”夭夭扑闪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

      邱穆清鬼使神差的就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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