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白云出岫 柳时回来的 ...
-
柳时回来的那日,邱穆清正在为退菜的事训后厨。
“这道油面筋被退了两次,你可知哪里出了问题?”邱穆清把菜往台板上重重的一放。伙计们一个哆嗦。
“客人说,太甜了。”被退菜的掌勺答。
“放屁。”
“啊?”掌勺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这道油面筋就该是甜的。你错在做的不仅不够甜,还少滴了两滴醋。”
“不是,姑娘啊,这口味……”
“你是我的厨子,做的是我的菜谱,就得照着我的方子一丝不苟地做。正宗杭州邀月楼的油面筋可比这甜多了。”秀眉倒竖。
“客人说……”
“少跟我客人客人的。客人懂个屁。爱吃吃,不吃滚。让个别客人称意等于不能让更多人中意。真要是由着每个人的口味来烹煮,你添一勺盐,他减一勺醋,整天介没个标准的,我这酒楼还开不开了?再说了,到底谁发你月钱?一口坊的前程暂时轮不到你操心,不愿意照办的话,你也给我滚。”
“对,滚滚滚。还不快滚,全滚了最好。”有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哎?”邱穆清立马回头。
萧疏轩举的华服青年倚着门对她灿然一笑,继续他的胡搅蛮缠,“少爷太过英明,注定要成为遗世独立的一朵奇葩。你们还不滚,等少爷发糖么?小心别坏了你们少爷的大计。”
邱穆清看都不再看他,当作东风射马耳,只随手摸了把菜刀扔过去。
“大爷的!少爷你好无情哦,居然这么对我。万一毁了我这舜华美颜,你上哪赔爹爹一张脸。”华服青年笑嘻嘻地接住刀丢在一旁,继续倚门作西施捧心状。
“我到底是你大爷还是你少爷?另外,你不是千面狐狸么,定自有一万种办法——不、要、脸。”
邱穆清嘴上不饶半分,脸上却笑开了。厨房里众人都识趣的不围观,各自干各自的。
她走过去,还像个小丫头似的扯住他袖口,顺便蹭掉手上的油,柔声道:“死狐狸,你来了,真好。”
华服青年一脸嫌弃不让她碰袖子:“爹爹的好爹爹知道的嘛。可少爷你别动手动脚啊,影响爹爹清誉可就坏了。”
邱穆清又回头开始搜寻菜刀。对于这种人,一言不合只能是砍!
“少爷别闹了啊,快去换身能看的衣裳。”柳时狼狈躲出门。
“哎?”刀刚举起来,又放了下去。
“走,爹爹我带你去高贵的圈子里面扎猛子!”银光毕现,空中似有菜刀划过。
柳时来京城除了拾掇自己的生意顺带勾搭姑娘,还花了几个钱捐了个小官当当。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爹爹没有官瘾,爹爹是大丈夫,要以天下为己任。”
因着那当今第一人爱蹴鞠,故而高贵的圈子盛行蹴鞠,故而全民无不蹴鞠。自此,长安虽至莺飞时再无草长地,街头巷陌尿泡米糠皮屑飞来飞去,更有口号曰“强其体,健其魄,保其家,卫其国”。这也不稀奇,毕竟前朝曾流行冰戏还以致前些年到了冬天满大街还泼水泼得防不胜防呢。稀奇之处在于,今上不仅让自己胞弟做了圆社社长,还因此拨款特设了小官康健令以负责选拔蹴鞠人才慰藉民心,至于为何最后康健令的官帽会落到大忙人柳时头上,这就不得而知了。
逢年过节都得蹴鞠。于是,新官上任后的第一道任务就随清明节顺理成章的来了——蹴鞠赛。原则上是选拔人才,可惜来玩的估计贵族子弟为多,观战的也会是其亲眷。竞赛场地就设在皇字当头的的校场内,必须有闲工夫骑驴骑马坐轿子花上大半天才能到,是夜说不定还得在各自的别院歇上一宿,那荒郊野岭围栏围起来的不正是名副其实的贵圈么。此为题外话。
“万一有贵女对爹爹我芳心暗许,爹爹要怎么才能知道呢?万一爹爹看上哪家小姐了,小姐要怎么知道呢?”在长安没什么亲友的柳大人决定拉上邱穆清充数。
因柳时嘱咐一切从简,邱穆清便给莺儿放了假,简单收拾了两件衣裳。而柳时的马车已在后门口等候多时了。
“这次都有谁?”邱穆清理着裙摆。马车外饰极朴素,没曾想内饰很是奢华,雕花的红木矮几,包了软缎的靠背,一小壶清酒在填银丝碳的小炉子上温着,没听着咕嘟声却能闻见酒香。邱穆清肚子里的馋酒虫被勾了起来,以致她不得不为了强忍住诱惑,寻找话题搅乱自己心智分一分神。
柳时目光炯炯地望着她,悠悠地端起酒杯晃了晃,道:“你猜。”
邱穆清连白眼都懒得施与他,兀自掏了本讲奇闻逸事的册子出来看。二人半晌不语。
不过半晌后,她还是低头幽幽道:“有九王?有,顾郎。”
柳时旋即像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重点,不出声地笑成了一只狐狸。
真是一只欠拔毛的狐狸。邱穆清腹诽。
当晚,天都黑透了,一行人才赶到歇脚的别院。
“这院子可不像你大奸商的风格。”邱穆清转悠一圈,给出这么个评价。大奸商也不解释,就笑笑,权当夸奖。
柳时的这个别院虽说是新建,但小得很,一进带个小院子。虽然小,但走的是江南风格。墙垣轻描淡写的素着脸,屋檐也格外低眉顺眼,摆布妥当没什么珍奇,总的来说,像是个清汤寡水的小姑娘。连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没什么精贵稀有的,勉强还可入眼。有些一看就是刚从别处移来的,时日不长还算照料有加。
邱穆清尤其喜欢小莲池旁的那株梨花,只是刚过了季,花已落了个差不多。夜里看着,似残雪缀在水面上,倒是便宜了那几尾池鱼。
柳时让人就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布了几碟菜。自己拎壶酒出来,“知道你爱酒。我特地挑的这青梅酒,喝着就图个气氛,你可不准贪杯。”
“我又不会醉。你知道的。”邱穆清闻着酒香,又是一阵馋,筷子也不要了,先伸杯过去斟来尝,酸中带甜,透着清冽,顿时快活得不得了。
“不是醉不醉的事,你的身子……”
“怎么你今天也变老妈子了。我可忍了好久馋了好久了呢。”邱穆清打断他絮叨,“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行乐须及春呗。”然后支着脑袋看天,“乡野小院子挺美,你说,这满天的星子怎么比坊间烟火还好看。”
“烟花易冷。”柳时怔怔地望着杯中酒,话脱口立刻有些悔。
“是啊,烟花易冷。所以,趁热吧。”邱穆清笑嘻嘻,又一杯下肚。
平日里总是热闹得过分的二人本该把酒言欢的时候竟相对无言。
一会,院墙那边琴声琮琮,打破此间宁静。
邱穆清听了几句,道:“《潇湘水云》嘛,倒是时髦有趣。”
“隔壁是户部李大人的别院。看来李小姐这次也来了。”柳时不慌不忙地注释。
“哎,也不知道李小姐长得好不好看。”邱穆清眼珠子一转。
“我怎么觉着你是要说,不管长得好不好看,这琴技反正是不行。”
“不啊。”邱穆清摇着一根指头,“我不评价别人琴技的。”
“哦,转性了?”
她一本正经解释:“因为——不管琴技如何,反正都不如我。”
柳时抚掌大笑。
奏到云水奔腾之处,又一琴声起来了,正是合这曲《潇湘水云》。
邱穆清直翻白眼:“今晚云真多。”
”可能因为顾珞言也住这附近吧。都想效法一把当年的’曲有误,周郎顾’。”柳时语气轻飘,似一句带过,却斜睨着某人等着看笑话。
“难怪浪卷云齐飞,风起云俱涌了。”某人语气居然比他还凉薄。
“想不想搅合搅合?”柳时提议。
邱穆清不回答,直接冲柳时小跟班喊:“晨露,拿你家公子的笛子来。”还不忘补充,“要梆笛!”
晨露心内感叹:这两个人从小在一处就没干过好事,长大了依旧如此,天性啊。
于是乎,高清抑郁的琴音合奏直接被一曲《喜相逢》冲得个七零八落,什么云缭雾绕都化作烟消云散。始作俑者边吹边眉飞色舞,笑得促狭。也不知那几家小姐可是正气得直跺脚要摔琴。
邱穆清乐不可支,又一举杯,把星辰一气喝下,眼里盛满璀璨:
顾郎啊顾郎,还未再见,就这么有趣了。
流水下滩非无意,白云出岫本有心。今晚这可不就是一出喜相逢么。